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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首语

呼雀2025年一月刊 卷首语 我是四年前开始有节奏地进行创作的。21年的五一劳动节,一幅图景出现在我的脑海,白色的沙漠上,金属色泽的金字塔刚刚被建造完毕,黄金尖顶上站着法老,他的头顶是正在离开的飞行物。在另一片沙漠中,一个在前哨站站岗的人兼顾着采集能源矿物的任务,一场雷暴后,沙漠中心出现了改变故事走向的能源结晶。在宇宙深空,各个种族组成的船员们正在经历劫难,飞船被毁,有人被困在十二维度的恒星能量里。各个支线中无一不包含着爱,我兴致勃勃地提笔,不到几个月的时间就写不下去了。 之后,我重新开始阅读,希望久违地用小说丰润我的笔触。在这个新阶段里,《2666》是我第一本读完的长篇小说,在一节高铁车厢,看到阿琴波尔迪的母亲出现,我莫名哭了。我想,我们读小说流泪,其实还是因为自己。那一段时间,我认为写小说也许就是为自己而写、为家人而写这么简单。波拉尼奥的小说是自传式的,每一本都有阿图罗贝拉诺也就是他自己的幻影,也许他的遗作2666可以算作例外,只可惜这样的升华之作竟没有完成。21年阅读的那些书,它们的作者的名字和个性都一一刻在21年的记忆以及迄今为止我的心灵之上。 波拉尼奥、陀思妥耶夫斯基、略萨、三岛由纪夫、布尔加科夫、柏拉图及尼采。也许“万事开头难”说反了:当你什么都没有时,任何收获都好像意义非凡的里程碑,那种心头的喜悦和震撼都无比强烈。我的21年陷入了狂热的阅读,有时候被勾起了写作的欲望,就在路上随意打几个字就发送出去,或者不假思索地打三千字左右,作为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短篇小说,随意发表在公众号上。 到了22年,土地已开荒,我感觉种子正在被播撒。这一年,我阅读到了纳博科夫、萨瓦托、以及《铁皮鼓》(这本书像战鼓一样宣告着君特·格拉斯来年的狂攻)。这也是特别的一年。纳博科夫的文字无疑放大了我情绪的张力,我可能在房间里歇斯底里了很多次。见不到多少阳光的日子里,我在他的影响下,几乎丢弃掉了现实,投入纯粹想象的小说创作。人物是外国人,地点不是在美国就是在莫名其妙的郊野(其实我知道是在纳博科夫幼时的庄园里),这些和现实生活丝毫不沾边的小说是我无视现实给我肉体造成饥饿、心灵受到伤害的方法。这个阶段,我也开始用手稿创作。相比21年,我认真了很多。也是在这个阶段,我大概轻松地攀登到了愚昧之巅吧,那些闪闪发光的<东西>被我洋洋得意地分享在微博上。我开始渴求被阅读,渴求被关注,几乎到了疯狂的地步。 下半年,一个机会允诺我逃脱伟大的不自由,我也选择如此,我乘上飞机,来到海的对面。23年无疑是特殊的一年,这是如梦如醉的同时痛苦至极的一年。在阅读上,我命定般阅读到了他们:布罗茨基、君特·格拉斯、梅洛·庞蒂、米兰·昆德拉。自然同样冲击了我,我回忆不起有哪一年我与自然以及城市如此亲密,每周都惶恐地将自己抛向它们,并且在疲惫之中带着沉甸甸的心灵回到那个孤独亦温暖的巢穴。 这几乎独处的一年,与自我的对话也顺带让我的创作达到前所未有的产出。不仅是写作,也有对陌生国度的观察。为自己而写?是的,我把需要写的写掉了,23年的小说,是22年的纯粹想象和21年为自己而写的结合。记得在9月到10月,每天睁眼就是那个月正在创作的小说,周末从早晨写到夜晚,写完一本B5笔记本的那个晚上,我开心到无以复加,跑出公寓去吃绝好吃的拉面。12月完成最后一篇小说,我回到上海。 紧接着,24年,我撞墙了。不仅是写什么,连读什么都陷入深刻的迷茫中。我写了几篇可笑的小说的开头,而我不得不承认,其中一篇的灵感来源于某个阿拉斯加youtuber的视频。这样说,你大概能知道它立足于多么飘渺的灵感;另一篇是一个女人乘坐飞船永远离开地球,在路途中她打算听完所有的人类音乐。我不确定自己当时是怎么构思这篇小说,而后又会有什么样的发展。总之,我很快便明智地放弃了它们。 我堕落到阅读弗洛伊德的心理学著作。我深感自己迷失在巴塔耶的某种不可能性中,这是可怕的。也许是神的指引,夏天的某次徒步让我第一次走进上海的图书馆,很快我找到家附近的某一栋图书馆。这种新奇类似21年重拾阅读,新鲜感几乎在最后时刻把我拉了回来。 这一年的阅读是一场虚惊,巴别塔诗集、安妮·埃尔诺、加缪,就可以简单概括它。24年的小说创作是铤而走险的,其中某篇几乎是我绝望的呕吐物,持续一周的时间,三四万字的篇幅,几乎是没有任何意义的私小说。但我并不对24年的贫瘠有任何指摘,我深知若丰盈是我的期待,那么贫瘠则是它必要的孪生。四年的时间,我的双手仍然空空荡荡,身上满是伤痕。文学给了我多大的幸福,就给了我同等程度的痛苦,这痛苦是全方位的,是波及他人的。我时常怀疑自己只不过是得了一种顽疾:然而我经常怀念没有其他身体病之前健康的自己,例如某颗牙齿没有坏掉之前可以肆无忌惮咀嚼食物的快乐,但我竟一点也不怀疑21年之前的自己。 我已经无法想象那时候自己是怎样看待与思考世界的,也许是混沌中前行的浑人,但我记得清楚的是21年我也是以另一种痛苦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写下小说的第一个字的。所以,我就不去深究我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吧。我觉得有必要写出来的,还是我对文字的看法。我已经纠错了我身上很多文学病,渴求关注/被阅读,还有什么,我竟一时想不起来了,但相信我,这些领悟并不会凭空而来,它必历经痛苦。 这是必要的路。比起两三年前,我已经完全摈弃了被评价、被理解、被赞扬的想法。我深感人们审美的不一,而人类最会的就是将自己的审美定义为最棒的。我写的东西也为我自己的审美所服务,别人写的也同样如此,我知道,我自己读自己写的东西,很容易产生我很厉害,我写得最棒的想法;别的小说家看自己写的也同样如此,交叉阅读后,这些文字就失效了,几乎没人能读完另一个人写的东西。 从很久之前开始,我就不再这方面浪费时间了。慢慢的,创作本身对我而言已经愈发私密,这样带来的问题是,我会在发表自己写的东西的同时产生罪恶感:你真的写完了你想写的东西吗?还是说,你又开始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东西拿出来了呢?也因此我产生了做月刊的想法,把自己写的东西集中到一起,尽量把私密性延长,把公开延后(也许很快这种想法就会被放弃)。写东西似乎是一件非常自私的事情,那些文字里往往最后只剩下一两个人,例如阿图罗·贝拉诺像一个鬼魂一样在各个角落里出现:你真的有这么重要,值得你不停地书写着自己吗?一个人发布了他的很多诗,一个人留言说我把这些诗全部读完了,作者立马说:“是吗?你最喜欢哪一首?”谁都能听出来其中的高兴和期待。 可就是这样的时候,让我觉得难受,让我觉得看到了一个人被诗、文字以外的东西影响。另一个人写日常感悟,把那种痛苦变成似乎从没人捕捉到过的情绪,可就是这些不成串的文字也让人难受,让人看到了破洞后面那个作者的无奈(没有更加延续的、完整的能力)。 正是因为这些,我想离开我自己的文字,文字是作者的缺席,它可以被任何人看到、解读、玩弄至于无视,文字是我对着虚空的喊话,而这个虚空回话的时刻却是更加让人感到恐怖,它让人意识到文字被写出时不单纯的目的。绝望的作者用文字仅仅渴求爱。 我从小就幸福:我的感受力很强,我知道怎么表达它们,我早就练就了和人在网上交流的本领。我可以说一千句、一万句话不知疲倦,我从未被孤立,一直有自己的小圈子,我有很多很好的朋友。我没有什么创伤,也许我曾经有过能令自己产生创伤的经历,但它们全都没有留下。说这些,只是为了说明我个人的幸福,一种不多不少的程度。而幸福是不公的,你拥有的,凭什么别人不拥有,你为什么不曾有创伤?另一个声音立马说,天啊,你别天真了,谁羡慕你啊,谁曾想要和你交换人生?在你自己的幸福里自得吧。 并不是说我没有任何缺陷,或许我早已在内部断裂:所剩下的不过是惯性的情绪表达,缺少逻辑。或许我只爱我自己:我想要无数多的情绪直指我,当我付出的时候需要的东西只是我被爱,是这样吗?那么你真是自私和暴力到了极点。如果是这样,那你写的那些东西都是可笑的:你完全可以换另一种更直接的方式,你一定是在人生的某个时间失去了这爱的能力。每一个问题的后面紧跟着一句:那我呢?我呢?你是怎么看待我的:最后的最后,全部回归到自己。如果所有人都是这样的,那么交流真是令人难过。事到如今,我仍确信的,恐怕只是所有这些文字,当它的作者终于忘却,终于消失之后,它们能够构成一个别样的世界,一个与我们所有人生活的世界截然不同的,不处于相同的时空的世界。这个世界的张力是真实的,在看其他作品时,我常常产生这样的感觉。我相信它真的存在,在纸上,在纸里,这里面充斥着匿名的爱、爱欲、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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