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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与文字

影像与文字
浅色墙砖上投着枝叶的影子,网格分割其形状。
影像与文字所呈现的是与现实相悖的世界。在影像到达之前,摄制者需要先抵达拍摄地点,选择角度,等待时机,在一幅直击心灵的影像作品中,首先被察觉到的是陌生感。 我在拍摄时,总是试图匿名化被拍摄的物体,当一株植物失去学名,失去全貌后,观看照片的人才能察觉到它叶片上的纹路,才会发现光在叶子上不同的明亮程度,才会注意到植物的轮廓勾勒出的陌生形状。 我曾被这样一张照片感动:夕阳西沉的大海,一个孩子正背对我们,望着金黄色的波涛出神。面对这样一张照片,我不会去追问男孩或是沙滩的名字,我甚至愿意相信这片黄昏中的大海实际上不是地球的任何一个地方。但在现实生活中,抵达这样的一个傍晚的海滩,我们必须要有一个地名。 在影像中,时常有这样的说法:“定格某个瞬间”,在这个瞬间我们得到的是世界的切片,即使是以视频的形式,我们所拥有的也是一段时间里空间和事件的有序变化。小说《莫雷尔的发明》中构想了这么一个发明,它是一部神奇的摄制并复刻现实的机器,将某一期间内一座孤岛上的人们的所有行为都录制下来,并且重复播放。这个机器的发明者试图以这种重播的方式达到岛上人们的永生。然而每个人的行为在影像中是不变的,因此这种永生实则变成了一场骇人的灾难,如同一部重播的电影,无论是观看者还是银幕的演员都会期望它终结。 尽管文字本身的从左至右、从上至下的顺序类似时间的流动,但它自身的表达能超脱于空间和时间互相并列、继起的束缚,因为文字是创造者将连续的世界分割、重新排序,文字比影像更加与现实相悖之处在此。影像与文字,一旦被创造出来,它与创造者的关系便是若即若离了,连接创造者和创造物之间的是创造者的记忆。如果你想忘记一件事情,不妨尝试把它写下来,这个过程很像将思绪中的观念之物成为纸面上的实物,当它变成这样一种直观之物后,记忆将会做剩下的工作。由于文字的繁多和语义的杂糅,文字注定比影像更加容易遗忘,当一团文字被创造后,我们剩下的很可能是一幅模糊的印象,其中有一些似是若非的概念,这取决于每个作者的能力,某一些句子可能会被特别地记住,像光洁表面上突起的纹理。 为了验证这个说法,我们可以马上回想一部小说,关于这本小说,你所记住的大概是(例如小说整体的情绪);一些似是若非的概念(小说中快要忘记的一些剧情);一些作者令人印象深刻的句子(那些挥之不去的——It was inevitable: the scent of bitter almonds reminds him of the unrequited love.)。 这样一种与创作者关系脆弱的对象,似乎天生就有一种使命:被阅读者解读。而阅读者相比创作者具有一个天然的绝对优势,这个对象对于阅读者是完全陌生的。阅读者面对的将会是这样的对象,它来源于直接(影像)或间接(文字)的现实,经过解读后却拥有比原本的现实世界更加宽阔的可能性。这在数学极限上是说不通的,类似于从1中获得2,但在影像与文字中却得以实现。因为正是阅读者将用自身的经验去填充和弥补这个完全陌生的对象。这个对象就像我们身处的宇宙,在它被阅读的那一刻起,其自身便进入了膨胀状态。 对于创作者来说有一个好消息——借用一种哲学思想——事物的本质或实质可以通过其内部的某一属性或特征来确定,我们不需要将影像拼回拍摄它时那个世界空缺了的一角,我们能通过拼图的一角来确定整张拼图的图案。写作者构造世界不需要将牛顿的定理重新推演,只需要很少的事件便能将时空凝聚成完整的框架。阅读者用怎样的印象去拼凑起这个世界,则是阅读者的责任了。我们阅读的同时在遗忘,直到我们忘记我们头脑中的那些思想是从何而来,这时候,我很乐意承认它来自我自己,这很像蚕将桑叶化成茧,这个茧的内部包含了所有伦理道德,考虑到茧并非蚕的一部分也并非蚕,也许这其中的意义在于,在创造和解读的过程中,编织更加美的茧,它的里面孕育着全人类。 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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