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厌意图
讨厌意图

从上个世纪末开始,相机的数码化改变了拍照行为发生的方式。数码化后的照片,其被拍摄的转变,同样影响了它被观看与传播的方式。无数的照片流入被我们曾称为虚拟空间的地方,如今这个空间我们已经过于熟悉和深入,以至于不再对它在“现实”中的无形感到大惊小怪。实际上,我们早已将它视为现实的一部分,而其中的形象的扩展自然就是我们自己形象的拓展。因为种种原因,中国人已经发展成网络空间中最先进、最激进的那一部分人,或许未来首先放弃现实世界的国家正是我们。作为我的代言人,社交平台上的自己比起现实中同样重要甚至更加重要,而社交平台或多或少是间接的,我们可以选择如何展现,文字、照片、视频在其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因此,它们正在经历着巨大的变革。我想起最近在某些景点、地点上,看到堂而皇之地写着“打卡点”“网红”的标识,意指这些地方是某个平台上热门地点,在这些地方留下标记能让你有参与感一些,也能让你看上去进入到了某种游戏、潮流之中。可以想象这些有如魔咒一般的词语能让人们如何趋之若鹜地摆出造型,迈出脚步。
我不是来批判打卡现象的,其实我并不觉得它有多大批判的必要,话题说到这,只是为了说明拍照的两种不同意图。第一种意图是记录,这可以说是照片的出发点,是记录某一地点某一时刻某一现实的当下表现的。第二种意图是观看与展现,是对记录的回访,这也是照片的基础属性之一,如果照片仅仅是一次性的记录,并不能多次回顾,那么到头来照片的意义应该被重新思考。所以记录-观看是现在一个比较有安全感的基本属性和顺序。
这两种意图并不是相互隔离的,反之,它们应当是我中有你,互相融合。因为按下快门的冲动中,“我必须保存这一刻”之中有着“以后可以回顾”的言下之意。可以说这两种意图很难单独提炼出来,对于真实的拍照来说。
我注意到的是一种本末倒置,首先要确定的是,这两种意图,哪一种具有决定性?嗯…记录的意图。在之前一篇我写的有关“光学取景器”的推送里面,我自己推演了一下拍照被消除的顺序,各种动作是按照【照片被记录-按下快门-眼睛看世界】的顺序一一扬弃的。而展现和观看简直是路边一条的地位。记录的意图具有决定性的地位,意味着我们每一张照片的出发点永远是面前的世界。而不是尚且不存在的照片的被观看与展现。
十几年来,社交平台的壮大,帮助人们完成了对照片的通识教育,现在人人都知道照片的基本要求,主体、构图、横平竖直,我们快速迭代到了人人都知道【怎么】拍好照片的阶段,但是技术形式上的快速发展,极易变成徒有其表的空框架。最后,我们会进入到人人都“会”拍照片的富裕病之中。
意图的偏移,将记录的空间挤压,最终会让照片仅仅满足“观看”、社交平台上的“传播”和符合既定技术要求的僵图。
我记得几年前流行过一种照片,是在按下快门的时候旋转机身,这样画面中央的物体清晰,周围的一切都变成漩涡状。那段时间这种照片非常流行,我对此感到非常厌烦,理由只有一点:记录对象的空洞。你可以对着任何东西这样来一下,但是它并不能造成任何的表达效果。好在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看到类似的照片了。但是类似的刻奇现象仍旧变换着形式出现在摄影爱好者之中。一些隐藏得比较好的例子是人们在街拍的时候拍摄一些职业的人,例如环卫和外卖员,或者是边缘人物如残疾人、流浪汉,又或者是一些在不理想的环境中的小孩。另一部分人会对此进行批评,无一不是什么镜头霸凌的概念。这几乎在两者之间形成了某种条件反射,看到他们就想拍,看到照片就想骂。
对此,我只会移开我的视线,因为这类照片的原罪在于内容无聊。什么样的照片才能引起我的兴趣呢?我有种迫切想要知道他们姓名的冲动。以此类推,所有条件反射般对业已符号化的物体的拍摄都落入了我厌恶的一边,我认为它们都是对于“记录”一无所知时的绝望反应。再以此进行扩展,所有刻意营造框架和舞台的行为在我这都是邪恶和讨巧的。比如故意去找物体间的空隙以构成相框,故意在海报前等待对仗的元素出现(我承认这些例子我处在极端的一方)。更加隐秘的媚俗应该是对已经风格化的照片的行为复刻,在我看来这就好像把自己的灵魂出卖给那些响当当的名字。
所以,现阶段的我是如何面对我自己的意图的?我的践行是,不构图、不等待、不表达口号,这些与我往年的目的(匿名与陌生)将带我前往何处?现如今我想到一个词语:幽深。或者幽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