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的路只是一种氛围
我们走的路只是一种氛围
那天下班,在货梯里,遇到两个别家公司的人正在聊天。其中一个说,他走出办公楼后,总分不清淮海中路的走向,觉得往陕西南路的方向是东边。另一个人说,那是因为你的方向感不好。不,第一个人反驳道,我的方向感一直很好,但就是这条路让我分不清东南西北。
其实我是感同身受的,每次朝陕西南路地铁站走去时就觉得离家近了一些,朝反方向走时觉得离家越来越远,这和实际情况恰恰相反。地铁站是一个抹去方向感的地方,地下一楼藏着一条贯穿城市的线路,地下二楼藏着另一条不同方向的线路,走上几百米寻求一个出口的数字,这个时候只有往前才是正确的方向。走出地铁站,朝公司走去,自然而然会把家的位置摆在身后,把十号线的奔腾的朝向调转西东,其实自己是走了一段回头路的。
我们走的路只是一种氛围。之前我也写过,一个陌生的地方,逐渐熟悉起来,我们走过的路、经过的地方也就慢慢变小,变狭窄,变虚假。直到有一天,我们对它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即使我们目盲也能全然无碍地来回走过这些地方。
闭上眼睛想想,从你走出家门的那一刻,到在办公室坐定的那一刻,这当中的每一步是不是闭着眼睛都能走过?这几乎成了一种直觉,一种氛围,一种闪电般的断言。
但我说它虚假,只是因为它本身的不可靠——我也是慢慢认识到这点的,我们周围所缩小的那个熟稔的路其实是一条多么陌生的错觉之路啊。
因为它只是一条我们根本没法说出所以然的捷径,连接着两个我们不能再熟悉的日常的地点。回想一下你上班和下班,走下电梯后选择左转还是右转,那仅仅只是习惯性的转弯,我并不知道左边的是一阵猛烈的北风,还是右边的是一道由北向西的疾风。不,我不知道它们驶往何处,我只是根据第一次那小心翼翼地确认终点站的经验一次又一次重演罢了。
这种惯性有多不可靠呢?以至于时隔一年再次坐地铁回家时,我习惯性地遵从了在另一座城市下班时的右转,坐上了反方向的列车。以至于随便换一个不怎么熟悉的站点,我还是要狼狈地确认终点站开往哪儿。
我们不认识路真正的样子,在我住了两年的小区周围,那些国字号的路令我头大,至今也分不清彼此。在我闭着眼睛都能倒着走回公寓的那条路上,一个拐弯就足以让我汗流浃背,在自以为熟悉的街区迷路。陕西南路地铁站去十号线的路上,有好几个出入口,如果不是真的从那儿走过,我怎么也想不到其中一个通往巴黎春天的地下二层。对能倒背如流的站点名的了解仅仅停留在符号意义,如果没有在那一站下过车,还真不知道那座地铁站真实存在在这座城市里,周边或冷清或热闹,一副庞大陌生的面孔。
路只是一种氛围,即使是这样,它也犹如隔纱,这种熟悉的感觉跟随着时间、走向、身份和心情变化。有时候,来时的路和去时的路看上去便全然不同,白天的路和晚上的路也改头换面。我们走在这样一条条具有欺骗性的道路上,它们用熟悉感和一成不变让我们误以为自己掌握了地图的真谛,或是让我们误以为已经行使了生活的所有能力,又或者让我们盲目地行走于两点一线。这时,在一个陌生的站点下车,从一个陌生的入口进站,被丢弃在一条陌生的路上,我们便能走进另一种氛围,看见真实的不狭窄的天空与建筑,识破它和我的欺诈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