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醉在音乐厅
沉醉在音乐厅
——————世界为我们这四个受惊的眼睛缩小为黑暗的树林,————为两个忠诚的孩子,世界压缩成一处海湾,————为我们明澈的情同意合,世界紧缩成了一座音乐厅,————我一定会找到你————————————
把人生比作波德莱尔的一句诗好像有点夸张,只有那种浪漫主义作派的,或是热衷于写俳句的人会赞同这句话。把人生比作一场旅行倒是恰如其分起来了。把一片花比作一整个世界略为夸张,但若是把世界紧缩成一座音乐厅:好像说得过去。想象一下你在某个夜晚走进一座音乐厅,不知不觉进入到一种沉醉的状态,突然你意识到那座音乐厅象征着世界,或者说,那座音乐厅突然扩展成了世界。
旅行往往意味着时间紧迫、环境陌生、意外情况。我们一边欣喜地接受着迎面而来的新鲜事物,一边有意无意地考虑着不利因素。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我们总会把注意力放在自己之外的东西上。我们前往一个陌生的地点时,路途比回来时更加遥远,周边的一切显得更加庞大,就好像我们的周围正膨胀着似的。在一个熟悉的地方,世界反倒紧缩起来,我们总能找到我们经常行走的那段路,别的路线、别的建筑都显得闭塞和矮小了。
这些在旅行中更加显著(尤其因为旅行的目的就有那些陌生的人文与景色),时间的催促让我们的注意力更加向外移动,如此作用下,一种忘记自己的存在而进入无自我意识的状态便很有可能悄然而至。2014年,我们在青海湖中段的一个民宿住下后,决定骑到湖边:青海湖就在眼前,我们没有不过去的理由。虽然看上去湖水很近,但我们发现公路到湖边的这段距离比想象中更加漫长。我们三人骑了近半个小时,时不时发出“怎么会这么远”的感叹。这是自然侵蚀我们,它否定着理性判断,并且展示出它令人出乎意料的一面。终于到了,无人的湖边与之前看到的任何景色都不同,望不到对岸的青海湖此时如同一片内陆的大海,起伏的浪涌洗刷着没有人迹的滩涂。
我们在那里等待着日落,离湖面不远的地方有一片低矮的草地,我们在湖边走动,在草地上休憩,周围及公里内也许只有我们三人。我看着眼前的青海湖,看着海子的目光同样投下过的湖水,我没有任何浪漫的收获。日落终于降临,金黄的太阳即使在沉到湖面下前仍发出刺人的光芒。在不知不觉中,湖水已涨潮到草地,我们开玩笑地说,如果在这里驻扎,半夜会被冲进湖中不知所踪。这时候的草地已在浅浅的水面之下。我心里知道,寒冷与逐渐暗下的天空在我们三人的心中投下了恐惧。
在回程,三人几乎无言,刚才的来路依然贫瘠和遥远,在终于要骑回公路时,我突然发现绑在后座的三脚架不见了。明明在湖边还用过的,我不可能把它留在湖水中,但它就是不见了。我知道自己的意识已经被周围可称得上荒野的一切所稀释,当回头看向那段好不容易逃脱的通往湖边的路,我不知道它究竟在何处。
我们还是决定要回去。在半路,竟然真的看到我的三脚架躺倒在光秃秃的土地上,它是怎么挣脱绳子掉下去的无从得知。就在我下车捡起它,下意识地抬头时,我看到了不知何时高悬在半空的月亮,正发出皎洁的光芒。
我呆滞在原地,仿佛自我已分散在蔚蓝的夜色中,静谧成了回忆中唯一能够分辨的感受,我只不过是一个唐突的存在,而那存在已在直面月光的那一刻看见了自己并烟消云散。就像穿越到过去看到同一个我而消失那样。我是什么时候闯进这里的?那个自然夺取心灵的时刻,我们在获得自我意识的边界后再次穿过那个坚实的轮廓的一瞬间,这感受如此强烈足以将光芒定格。
让我们想象一下那只第一个爬上陆地的鱼石螈,大海在它周身褪去,接着它身上的水分被烘干了。那颗太阳——平时在水下看去只是被海水过滤的散开的白色轮廓,如今聚在一起变成一颗清晰的火球。接着是空气,没有融在水里的空气,那直接进入肺部的轻盈的气体,空旷和暴晒带来的重回大海的下意识的逃避冲动。我们和世界的关系变得暧昧不清,一方面,我们需要大地、空气与阳光,但另一方面,空气对比海洋显然要无形得多,如此一来,我们仿佛能够独立世界而存在。与爬上陆地相反,狂热忘我的状态就像虫子进入海洋,身子再次没入那相比空气更为粘稠的海水中,与自然融为一体的远古感受再度归来,这个感受是双重性的,一次是幼儿时产生自我意识与世界划出边界,一次是鱼石螈爬上陆地晾干皮肤的那一天,我们离开的海洋,不管是地球的、异星的,还是某个试管中浅浅的几毫升液体,它们都称得上本属于我们的大海。在被窒息感惊醒后,我们这才发现淹没我们的是无垠的自然,那个没有自我,又是自我的老朋友。这个老朋友一直存在,只是平时以温和的面貌示人,此时它的真面目如一道闪电般击中我们。这一过程只会像一次短暂的海泳,一次似曾相识的健忘,那以秒为数的冲击是巨大的,几乎让人难以自继,但那片深邃的海洋的更远更深之处,对处在生命中的“我”来说,就像一个巨人的断肢,已永远为之所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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