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一千遍晴天

每首歌都是听一遍少一遍的。你对同一件事情的印象，或多或少都会被上一次经历它的感受所占据。有些印象比较浅，就会被新的一次行动完全占据，就好像你每天几乎没有意识地去上班前关上家里的门。今天关门的动作占据了昨天关门的动作，你压根回忆不起昨天是如何关上门的。甚至不同的行为僭越了事件本身，下楼的动作抹去了这几乎没有任何感受的关门动作，以至于走到楼下你忽然想起来自己到底有没有关上大门。绝大多数情况下门是关好的。 这一次的感受占据了上一次的感受，这是个完全无法避免的现象。同时也是个无可奈何、引人深思的话题。 举个例子，星际穿越首映是在2014年，那时候我没有去学校附近的万达广场观影。寒假回到家在电脑上看后懊悔不已。时间来到2020年，它重映了。第一周，我迫不及待地抢到了幸福蓝海国际影城的IMAX场。虽然六年间我看了这部电影好几次，但是在大银幕上看，还是体验到了以往没有的新奇感受。可惜，重映第一周的星际穿越因为口碑而火爆，我抢到的座位并不好（我记得在前排靠右的位置，全程歪着身子），音响效果也不尽人意。于是我又在第二周订到了寰映影城的绝佳位置，这家影院据称拥有全上海最大的激光IMAX银幕，然而，我却在影厅里睡着了。 这实在是一个令人尴尬的场面，或许是因为连续两周回顾熟悉的剧情，或许是因为前一天晚上没睡好，我仍然记得在座位上和瞌睡作斗争的我，最后实在撑不住闭上眼睛。至今已经将近四年，我再也没点开这部电影。我对它的印象停留在了这一次瞌睡。 七年前，我坐过一次从新泻到小樽的轮渡。那是在五一前后，风和日丽，海鸥为我们送行，白象般的群山在远处成锚。自由的甲板上站立着悠闲的人们，一通去往陆地的远程通话，一片船隔开的泡沫海浪。漫长的蓝天迎接着更加漫长的夜晚，船舱里的魔术表演跟随着啤酒泡沫，轻轻摇晃的船体温柔得像婴儿摇床。正是这种梦幻般的体验促使我在去年又订了同一班轮渡的船票。然而，冬季短暂的白昼将船推入年末涌起的风浪，整个夜晚，我们的船像醉酒般晃动，我也吐了一夜。就这样，第二次那么痛苦的经历侵蚀了第一次白色般纯洁的记忆，它没有完全被夺走，但让我心里发怵。 似乎是这样子，事情发生了一次，再次发生时，它便无情地沾染了前面一次的感受。再一次发生，它便再一次无情地沾染了前面所有的感受，每一次的发生，都是对过去彻底重新认识，直到它变成黑色，或者直到它变得透明。 事情，有好有坏，被太多因素影响制约，一场风暴就能让你的心灵遭受冲击，从而影响过去的每一次行为，改写过去，好像生气的小学生翻开日记本在之前的日子每一页上都补上我不喜欢你。 即使坏事没有发生，我们可悲的记忆也会从中作梗，就像我只是第二次在银幕上看星际穿越便睡着了一样，我们会多么迅速地对同一件事产生厌倦啊。无论是吃的喝的，同一样东西重复了几次便寡淡无味。 去年我对此产生过许多次思考。之前，我一直认为旅游是一件无效的事情，因为短短的几天之内，你无法获取旅行地的全貌，你不能完美地遇上好时候，你没法深入共情那个地方的角角落落。只有生活在一个地方，你才能在日常生活之中遇到它真正的美，等待那一瞬间的到来，然后了解这里的一切。然而，随着生活和思考的深入，我发现或许这个观点是错误的，或许旅行才是留下深刻记忆的完美方式。之前我注意到过（这一点我还会另找时间写下来），当我们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那里会显得非常广阔，我们看到的细微之处都被无限放大，点和点之间的距离变长了（这也是为什么当我们步行去一个陌生的目的地时，去程总比归程在心理上的感受要久），而当我们对一个地方开始熟络起来，直到我们闭上眼睛都能无碍地穿过，那片空间便变得狭窄、平面，直到虚假。是的，我们无法避免周围的一切由真实衰败成虚假。只有在旅行之中，或是到达某个地方的开头一段日子里，我们才能感受到世界的真实样貌，那个样貌千变万化以及故弄玄虚，每一次都能骗得我们团团转，让我们在唯一一条道路里迷路不已。 当然答案并非只有一面，无论是旅行还是生活，都有正确的一面，就好像严格意义上来讲晴天和雨天并不能分出谁更好一样。我们在某一时间点遭遇到的一切大概都是这个世界最好看的样子。用生活的方式去旅行，或者用旅行的方式去生活，是拍照片和写东西的一大诀窍。 在听音乐前，我们得三思啊……这一次听这首歌，很大可能你下一次想起它就是这一次，如果这一次你的感受非常普通，不值一提的话，这首歌在你心目中的样子就会逐渐模糊，直到消失。这也是为什么我推崇大家一定要不断地拓展自己的音乐，建立起属于自己的音乐王国，每首歌对你来说都有它独特的意义、作用、场景，等待你的使用，如果你用的是别人塞给你的音乐，它们在各个地方的重复，会让你逐渐无法辨认自己的感受，忘记重要的时刻，过早地用完每首歌的寿命，最后只有一片空白的回忆。 不过，事情没有必须和绝对一说。如果我湮灭了一首歌的一切意义，单纯地重复它，直到它不再唤起我的任何情感，我会将它唱得好听吗，还是越来越烂。我会在某一次歌唱之中涌动起特别的情绪吗，在规定好的情感元素里会拼凑出一颗月亮吗，一片没有任何涟漪的大海会忽然被这月亮拉起狂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