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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作为歌的歌

没有作为歌的歌
有些判断早已在我体内运作,只是还没有被整理成语言。它们背后有相关联的线索,线索相连,会将它们拼凑成完整的世界观。我希望将它们显现,让它们变成更加明确的方法论,让我看到自己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有些事我都已忘记,但我现在还记得 先说两件事情。第一件事在小学,有一年,班里有共读活动,同学们一起读同一本小说。我仍记得读那本小说时自己的入神,仿佛身处另一世界,小说的名字已经被遗忘了。另一件发生在初中,一个午后,我正往食堂走去,广播站已经开始播放音乐,我听到一首歌,驻足,感到非常好听,我记下了它的旋律,它的模糊失真的歌词,试图找到它。 糟糕,我永远不会知道它的名字了 从现在这个时间点上来看,其实它留下的很少,最真实的描述是:那首歌触动了我,但是我已经没法记得那首歌的任何信息。那首歌本身的内容物(旋律、歌词、名字),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无从考证。剩下的东西是它曾触动我,并且我永远不知道它的名字这件事。 这个事件的结构其实很通用,如果考古这件事发生的前因后果,我可以描述得更详细一些:我走在通往食堂的路上,我刚下课,综合楼二楼外是一个公园,有阳光打在墙上,学生们自由行走,食堂那一头有些许嘈杂,广播站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那首歌的声音开始播放,我被打动,我停下,试图搞明白那首歌的名字,我记下一些歌词,我哼旋律,想事后搜寻,我忘了旋律,我忘了歌词,我失去了得知歌名的可能。 这其中,关键的发生是这样的:我被触动了,理论上来说,我被触动这件事情是歌曲本身和我个人的私交,但我描述其他环境的原因是,心理因素同样在起作用。在公共场合下,对于他人同在的想象会改变接收信息的方式。它不是决定性的,但会放大事物的强度。决定性的仍然是歌曲与我的私交。 对于触动这件事来说,我愿意将其描述为“美感的唤起”,这像是一个对我们内部某种“感觉综合”的一个测试,如果测试亮了绿灯,那么外部的信号对它是有用的。当然,真实的作用没有文字描述的这么简单,它是复杂作用下的动态结果。如果只拆其中一个因素,美感也许来自预测与意外之间的动态关系:它让人觉得自己能跟上甚至能预测,又不断给出肯定与轻微偏离。可是这只是其中一个因素,不能把美感全部还原成这一个机制(需要着重强调的是,就像刚才我们补充的心理因素,美感的唤起还有很多其他的因素,只命名其中一个是无机和失效的)。 继续展开这个事件,广播站里的那首歌对当时的我的感觉综合起效了,因此,它带来了某种命名欲望,我迫切想要知道那首歌的名字。很遗憾,因为条件限制,我最终(仅仅是十几分钟之后便)再没能如愿。 它变成了一个开放的结局。美感的唤起赋予其价值,带来欲望,命名的失败催化了记忆锚点,让我失去那个名字的同时留下了一个事件。 如果再次遇到那首歌,我会不会感动到哭出来?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回答两个问题。1. 我会不会再次被它触动?2. 我会不会哭?由之前的分析我知道,我之所以被触动,是因为这首歌唤起了彼时的我的感觉综合。那么(我们之后会说的。)由于我的感觉综合已经改变了很多,(大概率)我不会被同样的东西触动。第二个问题,我会不会哭?这个问题就比较暧昧了。如果这是某种久别重逢,回到过去,夙愿,那么我会哭出来,然而这件事并非决定性的大事(我们之后会说的。)所以,我也不会哭出来。 我想引入一个事实。类似广播站的未名歌曲这种事情,每个人都可能发生过,不过其可能性没有另一个类似的事情大。我指的是:听到一首歌-很喜欢-重复听-听的频率下降-不再听-忘记名字。从结果上来看,我们都失去了一首歌的名字,并且后者的遗忘更加彻底:因为遗忘指的是意识上对一个事情的彻底断裂,对于后者来说,我们是不会“记得”我们“不记得”的。注意我说的是意识上的遗忘,我相信这首歌再次随机播放的时候,你马上会记起来你曾经听过这首歌。更少更少的情况下,你仍然不记得自己听过这首歌,但是在潜意识的作用下,你的感觉综合仍然会对其开放。 广播站的歌曲是一次性的,它像一个一闪而过的信号,激活了感觉综合,随后便永久消失,它留下的余波是“我没有得到名字”的这种未尽之欲。被遗忘掉的歌曲是重复的,它进入了感觉综合,重复,更正和修改感觉综合,退出。它们都由感觉综合评价、筛选,不同的地方在于,感觉综合反过来被后者塑造了。 如果从“预测和意外”的角度对感觉综合进行拆解,去掉其他模糊的,只留下了“记忆”,这让我们的喜好系统更加降级成了单纯的记忆力。当然啦,记忆仅仅是调取而已,背后的肯否机制是灵性和复杂的。不过,如果你相信感觉综合可以由一根草链的环环相扣追溯到源头,就像宇宙大爆炸的那个奇点一样,一切的综合与复杂来源于简单的单一因素,那么不管其庞大与否,感觉综合都会变得非常随机与非我。 那首被遗忘掉名字的歌曲实际上还存在。只不过它退出了意识层,以曾经介入感觉综合的方式残留其中。感觉综合像一艘忒修斯之船,在海面上不停打捞着丢失的儿郎,它们本身化身为船。这艘船的船长,那个痴愚的自我,被强大的潜意识而感召,前往大海深处,继续搜寻。 歌曲不仅仅是歌曲,物究竟是什么 广播站的歌曲是世界视万物为刍狗般丢到人间的陌名之物。我在一个同在空间中接收到它,成为它的狂热分子,并且以一种决绝的态度再也不去追查它的姓名。现如今,我只知道这首歌曾经存在过,并且其内容物已经消失殆尽(歌词、旋律、歌名)。旁观这个事件,它仿佛与这首歌已全然不相干。但这是错误的,歌曲本身的内容是决定性的,它唤起了我的感觉综合。如果没有这一决定性的判断以及后续追索的悬置,这个事件也不会被创造。所以,歌曲的表象并不是歌曲的全部,它还包括表象背后的一些东西:它包括歌曲的结构,开始、推进、结束,它包括时间的运动;它是广播站的随机出现;它是击中我感觉综合的东西,它留下了和我的私交,变成了某种关系。物不仅仅是物,也是下面的集合:内容、出现的方式、接入的方式、后续经验的覆盖、退出、负形。它并非存在一刻,而是长久存在。 忧伤的少女,令人忧伤的少女 James Blunt在"You're beautiful"中唱道:And I don't think that I'll see her again. But we shared a moment that will last till the end. 如果真的像詹姆士在MV里演绎的那样跳海了,那还真是个大傻瓜。不过,这也是某种未尽之欲的作用,其中又隐含着一种甜蜜感:你的美感对我的综合之唤起已是意义完满的存在。如果MV中的詹姆士并没有做傻事,那么十几年后,他仅仅会记得在车站里看见过一个“angel”,他不再记得她的样貌,不再记得她的笑容,也不再记得其声音,但是他会记得她的结构层。 似乎歌曲有两条路径,它们的起点是一样的:唤起感觉综合,但是后续的道路截然不同。知道名字,让它作为歌继续存在;不知道名字,让它作为事件继续存在。它们殊途同归:在改造与不改造、磨损与不磨损你的感觉综合之后丢失名字。似乎前者是更具有悲剧性的,每一次重复都会让预测的部分增加,意外的部分减少,最后必然使前者无限接近于1而后者无限接近于0,这时候,歌曲唤起的美感则变成了纯粹的内容物的效用,以及它的结构层,例如什么时候听到的,当时是怎么被触动的。然而可恶的记忆又开始作乱了,它不断将其结构层刷新为最新一次的重复,持续性衰减其最强烈的那次的唤起,直到它被磨损空无为止。此时,它完完全全变成了你,变成了你的感觉综合。每一次重复都是记忆保存与对上一次结构的扼杀。可恶的记忆! 最后,回到前面两个未解的问题。因为我的感觉综合早已经变更了,所以如果我再次遇见那首歌,大概率根本认不出它来。假如我那已然变更的综合仍然被它激活,我也永远不会知道,它是那首歌。因为有关它的内容物,我已经永远丢失。这是一个很凑巧的事情:我也许已经听过那首歌一千次却不自知,也许我被触动的某一首歌就是它。也因此,失去一个名字并不是什么大事,我能记起所有被触动时紧张地拿出手机听歌识曲的时刻,它们金光闪闪的、热烈的音符会在名字后面冷却,那种欲望……而我与记忆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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