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着拉面店名号的时光机
打着拉面店名号的时光机
这是一家招牌是一根牛骨的拉面店,开了二十七年。当老板把牛骨第一次挂在店门外时,我正在襁褓里迎来人生的第一个夏天。我来过两次,第一印象是干净——干净得出奇,好像时间只在推拉门外奏效。一眼你便明白了,这里是灰尘和变化的禁地。1996年二十五岁的你第一次踏进这里,2023年五十二岁的另一个你再次光临,见到的都会是同一个场景——除了店主和你一样都不可避免地经历了岁月。
面也是同一碗。如果店主坚持拂去每一粒灰尘,让店面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你不会怀疑那碗面的味道将始终如一。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昨晚你刚在饥肠辘辘中填饱肚子,今晚又想回味一番,猛然发现自己竟然一夜之间老了……
面是变化的,即使店主拍着胸脯和你保证,这二十七年来他虔诚地保持着相同的配方,不要忘了你不再是当年的你了。我们都明白小时候热衷的那些饮料变得多么难以下咽。这碗面将提醒你、审判你,最后安抚你,它会说:“虽然我没有变化,但这里确实有什么变化了,是你吗?”
有三种味道可以选择(基本上总结了日本拉面的三种味型):酱油、盐、味增。如果你去了一家拉面店不知道点什么好,我建议你点酱油拉面,因为酱油是所有日本拉面店主的名节。汤底和酱油的结合是所有梦想递出一碗传说之面的拉面店主赌上人生的试炼。我两次都点了酱油,不同的是,第一次我选择了少背脂,第二次我选择了多背脂。背脂是肥肉煮成糜之后,用细密的漏勺碾进汤里的。
第一碗,我有点失望(我知道它一定是一家有故事的拉面店,因此带着很大的期待),它咸了。我也就没有再细细品尝它的其他特点。这很像一个朋友热情地塞给你一首歌,告诉你它是多么好听,但你失望地发现它并不怎么样。这里的朋友和我都是我自己。提前怀着希望去做某件事时结局往往不尽人意。那时候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日本拉面,但吃厌了车站门口那家无功无过的然屋博多拉面,被新开的町田商店家系拉面的难吃程度伤透了心,这家一眼就知道其源远流长的拉面店成了最后一颗钉子。我得出了一个结论:日本的拉面就是咸,于是我决心与它告别。
那我为什么会第二次踏进这家店呢?也许是因为近来我永远失去了一家珍爱的拉面店(那家拉面店就像米兰·昆德拉笔下来到布拉格的外省女子,有明显的缺陷,却也当之无愧能被授予王冠),二来最近看了许多日本拉面的育成纪录片,了解了其中的深刻程度。我想带有不同的心情,再次品味同一碗倾注了“命”的酱油拉面。
这很像你偶然间得知,一个你习以为常的朋友其实对你有着爱恋的心情,于是下一次见到ta时,你忽然发现自己对ta的看法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无论是往好的方向还是坏的方向)。或许是得知面前的这碗拉面里隐藏着不同凡响的秘密,这第二碗面竟然如此好吃(讥笑我的自我感动吧)。背脂中和了上一次突兀的咸味,让汤的其他味道挨个冒出来,细面带有一种温柔的弹筋,抱在一起却又根根分明。
不夸张地说,我的脸上一定洋溢出了幸福的微笑,我们每一次经历意料之外的快乐时,都有一种将它放大的倾向,因为它对于当下来说,是这么近,这么真,而我脱口而出:“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在汤里,我喝出了清新的,不可置疑的,芹菜的香味。我问:“汤里加了芹菜吗?”店主点点头笑了,这个笑,很像一个练武的人出了简单的一拳之后,场下的一名观众看出那一拳背后的苦功并且鼓起掌来,脸上所呈现的笑。“客人您很内行。”我摇摇头,其实我能品尝出来,是因为这汤里的芹菜味,和我小时候家楼下芹菜贡丸汤的味道十分相似。每天放学我都期盼着那一口汤。如果我把这个廉价的秘密透漏给店主,他是会生气,还是欣慰呢?
走出拉面店,那根牛骨纹丝不动地挂在店门口,在推拉门上方,蓝色的布上,写着几个小字:一条流ガンコ十一代目。字很小,小得像一张略微放大的名片,很像日本户门外那一块块郑重地刻上名字的牌子。我知道这个名牌在店外很小,在店主心中很大。
十一代目,我猜测得没错,它一定有历史。掌门人——一条安雪,1983年(昭和58年)8月1日创业,而我面前的这十一代目属于“宗家直系”,店主名叫三田穀。网站上列出的弟子足有五十人,我能想象某一年他们的宴会将何等热闹,三田穀会在第二天回到这间只有七个座位的拉面店里,将它继续保持原样。这家店的地理位置着实不好:正对着马路,对面不远处有一家在夜晚黑漆漆的殡仪馆(殡仪馆的隔壁是一家两层楼的烤肉店)。拉面店隔壁的廉价海鲜盖饭刚刚搬到离车站近一些的一座停满自行车的公园旁边。在市川市拉面年表(想不到还有这种资料吧)里,记录着1996年6月11日,行德“一条流ガンコ11代目”开业。店里的时间是停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