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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星辰

遥远的星辰
夜晚我被冻醒了,不寻常的是,现在是夏天。我伸手摸了摸我的手机,那家伙比我的手还冷。刺眼的亮光上写着3:28。我想看看现在的气温,好像手机里告诉我的数字会比自己体会到的更真实一样,但天气app却怎么都刷新不出来,我只好作罢。客厅里一阵脚步声,冲水声,然后是房门打开的声音。那扇门沉默了几秒之后,发出了声音:“怎么还没有睡?”我说:“爸,我被冻醒了,你说奇不奇怪,你也被冻醒了吗?”但我心里知道他只是一如往常在半夜里短暂醒来。“没有,但是暖气停了。” “你在胡说什么,夏天哪来的暖气?” “臭小子,谁说10月是夏天的。在外面呆傻了?” 我起床借着手机的灯光伸手摸了摸暖气的铁片,冷得像结冰的岩石。 “为什么暖气停了?” “不知道。赶紧睡觉吧,如果冷的话自己从衣柜里拿一床厚被子。”然后那扇门轻巧地关上了,好像从没开口说过话。 我躺在床上,一边掰手指数着夏季、秋季、冬季分别是哪几个月份一边裹紧被子。如果夏天在9月份结束的话,现在应该是秋天,秋天在10、11、12月,我记忆中11月的夜晚已经可以把空气中的雾气结块了。因此是我错了,现在远不是夏天。 这种胡思乱想并没有带来困意,实际上我越来越冷,于是想要打开灯去衣柜里拿一床厚被子。好巧不巧的是这时候灯也坏了。我拨弄着开关,检查插头是否松动(它完好无损地插在那个插座里),始终没有亮光出来。折腾下来,我仅存的困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很快我发现,不仅我房间的台灯坏了,我房间的日光灯也坏了,厕所的灯也坏了,甚至连客厅的灯也坏了(我实验的时候鼓起了巨大的勇气)。由于世间并没有这种巧事,因此我得出其实是停电了的结论。这个发现并没有让我沮丧,相反,我很兴奋。我觉得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良好事件的开端:在夜晚,没有多少人注意到的时候,电力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暖气的退流(当然有一部分人会像我一样被冻醒,但只有更少的人会发现真正的原因)。虽然我现在并不知道这个偶然会将我引向何方,但是我已经从中得到了久违的激动。 我给一个老朋友发去了一条短信。对了,随着电力消失的还有网络。虽然我们有十几年没见了,我知道他如果此时醒来一定也会察觉到夜晚气氛的不同,如果看到我的短信,一定会马上赴约。我仿佛已经能看到我在约定的地方看到他小跑过来的身影。在幻想中,我穿好了厚实的衣服,准备出门。我踮步走到门前,突然记起什么:我回去把所有开关都关上,就这样悄悄出了门,黑夜成了我最好的掩护。 如我所料,外面仍旧漆黑一片,不仅是我家里停电,楼道里缺失的灯光意指整栋楼的停电,外面一整片没有灯光的楼(尽管是凌晨,理应有零星几个窗会透出亮光)也预示着这一块的停电。随后我找到了更有力的作证:就连孤零零的路灯也没有亮起来。看来全部没有了! 一股莫名其妙的欣喜涌上我的心头,我很快找到了往约定那个地方走的路。记忆一下子涌现,好像我走在一条吸饱回忆的海绵铺成的路上。在我手机微弱的灯光下,那些道路看不清样子,却让我更加相信它们毫无改变,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我甚至能分辨出一些墙上的痕迹。就是在这条路上,我抓着老朋友的手愤怒地走向一个高年级恶棍的家里企图讨回公道;在这条路上,我们滑着滑轮躲避一些碎石;在这条路上,我们享受放假后一整个夏天的轻松。 现在,在十几年后突如其来停电的夜晚,我得以邀请老朋友在很久以前我们碰面无数次的老地方,我此时已经坚信在那扇沉重的铁门后、那片灰白的墙前,老朋友已经哆哆嗦嗦地等着我,一起谈论这个没有电的夜晚了。 就在不知不觉中,我走到那扇铁门前,满怀期待地推开那扇夜晚关闭的大门。在门后,我希望看到一个静谧、已经回复电力的街道,在白色灯光下站着老朋友。 推门的时候,那道铁门发出刺耳的嘶鸣,之后,我的两个幻想破灭了,门后仍是一片漆黑,旁边那堵灰白的墙下一个人也没有。事实上,我发现并不是黑夜,而是那堵墙真的已经被刷成了黑色——好不凄凉。我拿出手机,没有任何新消息,大概老朋友没有醒来吧,这是很正常的。我印象里老朋友胖乎乎的(虽然我们比赛跑步从来没法赢他),没理由和我一样怕冷。更糟的情况是他更换了号码,我想这时候打一通迟来的电话给老朋友。犹豫之后我没有拨。 我在黑暗里又等了十几分钟,印象里,这里曾经十分热闹,当然我从没有凌晨时分来这里,因为那时候我还没有如此冒险的自由。这里从来不缺少欢声笑语,大人小孩的喧闹声永远会填满整片天空——现在在一片黑夜中,没有一丝灯光,就连乌云都遮蔽了月光,让我开始怀疑一切都早已变成废墟。但是光是回想这里应有的热闹,我也感到了许多安慰。我马上说服自己,只要天一亮起来,这里会马上恢复生机的。为什么不去老朋友的屋前看看呢?我永远记得那个地方,老朋友住在四排房子的第一排,第三个单元的201。这个想法马上在我脑子里生根发芽,我搓了搓手(越来越寒冷)立马动身。 看到那四排建筑仍然安好地矗立在那儿,我感到坚实的安慰。我凭着下意识就走到那个单元(连数都没数),这边也没有一度电在走。我一头就闯进了楼道那浓厚的黑暗里。我想起来我到这里根本没法做什么,就算到了老朋友的门前,也没法和从前一样理直气壮地敲门。但我还是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往上走。 就在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听到了惊呼声和尖叫声。坦诚地说,在被一团黑包裹的夜里,那些声音并不喜人。我明显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之后我确定,那些声音就是从201里面传来的。我感觉自己在发抖,再一次听到那声音之后,我心想好了,现在这不可能不关我的事了。于是我开始敲门。老朋友家门前的纱门好像从来没有变过。我伸手进去敲门、摇动门框,一开始轻,后来响,我预想的是一场趁着黑夜的入室抢劫,如果真是这样,歹徒不可能为我开门。 但隔了一阵后,里门打开了。昏暗中我看到一个高大、消瘦的身影,同时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我说:“叔叔,发生什么了?”虽然我印象里从未见过老朋友的爸爸(他在船厂工作),但下意识我知道他是谁。眼前这个黑瘦的影子把纱门也打开到最大,咕哝了一句我没听清的话,做了一个我没看清的表情,焦急之中我跟他进了屋,我熟悉地像在自己家里一般,我看到房间里躺着两个瘫倒的人。气味更浓了。 我一边喊着老朋友的名字,一边和叔叔架起晕过去的人,我背起来的是一个女生,应该是老朋友的亲姐姐。把她放到楼道里之后,我摸黑把所有窗户打开,然后跑到老朋友的房间——床上空荡荡的,没有人,实际上,床也只是光秃秃的木板,没有被子、床垫,床上放着一些杂物。 我像个疯子一样喊着老朋友的名字,问他在哪里,被那个黑影一把抓住拉出了房子。这时候我意识到我认错人了。眼前三个陌生的面孔我一无所知。我感觉自己马上掉进了一个深渊,未知的深渊。那个陌生的叔叔问我有没有手机,他示意自己的手机已经没电了,而不知道自己女儿的手机在哪里。这时女孩也苏醒过来,她看到自己妈妈躺在楼道上一下就哭了。我拿出手机打了120,过了二十分钟,我们跑下去给急救车带路。女孩的泪痕没有干,想问我留下一个联系方式,我尴尬地发现我的手机自动关机了(也许还没有充满的时候就断电了),所以我们就此分别,救护车的灯成了黑夜里唯一亮着、远去的东西。 这时候我发现自己浑身是汗,像在夏日夜晚绕着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我回到铁门背后,远远就看到老朋友在墙下等我,他的体型没有改变,除了更高了。见到我他比我还兴奋,还说自己等了我很久。为什么没有回复他的短信之类的。我看着他的眼睛(黑夜里面也看得很清楚)说:十五年了!是的,他说,十五年了。 我们像很久之前那样聊了很久,最后聊到突如其来的停电。他说:“我知道肯定会发生什么。”“于是就盼来了你的短信。”“二话不说就过来了。”我在听着他说,想告诉他这些正是我想的,却不明白到底是什么的东西。 我提意再来一场赛跑,就像以前一样。他让我别傻了。我问他,这里和以前一样吗?我是说,每当夜晚降临,那些热闹纷沓而来的样子。他摇摇头,告诉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来了。”说罢看了看周围,“我想不会一样了。”他告诉了我他的计划,好像是顺着一条线、一个动机、一段经历排列的。最后他向我道谢,接着像我们以往分别那样走了,走的正是我刚才来的那条路。 我抬头看了看,头顶的乌云不知不觉散去,黑幕中透漏着越来越遥远的星辰,但是整座城市的失明让它们在今晚异常明晰……我突然意识到,这并不是所有的开端,只是故事悄然坠落、无人见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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