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摇滚乐队开场时的焦虑

PIXIES 2026 TOUR REPO 快一个月过去了，再不写一写，恐怕有关这场tour live会变成隐性记忆的存在。 从2023年Suede开始，到今年5月Pixies为止，可以说，我的一生中，所有我想看并且可能看到的现场都已完成。 Ride、Smashing Pumpkins、Wolf Alice、Pixies……构成我迄今为止生命律动的乐队已尽数穿透过我的身体。也许是得益于瘟疫让所有艺术家乃至人类思考，许多人重新开始创作，疫后的现场市场也比以往更火热，且直到今天仍然如此。在Ride现场陶醉之后，只骑了二十来分钟就回到了家里，这种感觉仍然不真实。 看的次数多了，我开始思考现场的意义。 彼得汉德克有一本书叫《守门员面对点球时的焦虑》。我一直觉得书名捕捉到了一种典型的瞬间与情绪，这本书用一种二代意识流的质地描述各种现实的发生，结尾是一颗足球精准地射进守门员的怀里。 自打那之后，我也在脑子里尝试去定义一些凝滞的瞬间，例如“等待摇滚乐队开场时的焦虑”。当然，去参加现场这一件事，从来不是一个瞬间，或是一场1.5小时的set能概括的（不过，它们也可以被一个瞬间代表和定义）。如果读者没有参与过演唱会或者更加亲密的现场，可能不会理解整个过程总会有焦虑相伴。 例如开票前会担心能不能抢到演出的门票，订下闹钟，临近开票时间，盯着大麦/秀动的倒计时页面手心沁汗。如果运气好拿到了入场票，又会担心是不是分到了一个好座位，如果是livehouse，那么不幸的是，能不能分到一个好的入场号或是能不能排到前排的焦虑将时不时出现（如果这些让你在意的话）。 如果你需要跨城/跨国参加，那么交通和住宿又是徒增烦恼的一环，不确定因素和担心在摇滚乐队熄灯登台前的那一刻都持续存在。 这是参与现场的隐秘代价之一。 如果你去过livehouse，大概会对开场前的那一两个小时印象深刻……在这一两个小时里，人们肩并肩等待开场，有的人和一起来的朋友聊得火热，有的人分享现场的状况，有时候等得累了，会有人席地而坐。在这一两个小时里，你不能轻易离开位置，因为一旦离开，好不容易得到的前排顺位将拱手相让。所以，提前规划进食和饮水又是必要的。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暖场音乐安慰着快要不耐烦的人们，根据即将上台的摇滚乐队的品味或是风格，巡演团队们挑选人们会喜欢的音乐。前排的人在刷什么？小红书、网易云、微信聊天，你肆无忌惮地窥伺别人的隐私。你听着身边的人谈论着什么，有时候是音乐，有时候是朋友，招手，略带尴尬的会合，调换位置。 等到主角终于上台，苦闷释放，终于进入了这一切的主题，然而或多或少还是有焦虑丛生，前面的高个子的头挡住了你看主唱的视线，名曲出现的时候所有人齐刷刷拿出手机，你不知道怎么拍出能让你印象深刻的图片。 声音糊了、听不到、不好听、无聊、尴尬，这些想法偶尔也会蹦出来。 等终场结束，能不能拿到拨片、鼓棒、歌单，能不能蹲到乐队签名，也是庸扰。 所有这一切，都是参与现场的繁复、粘稠的情绪和代价，所有这一切，只为另外的一些短暂而美好的东西做准备。 下面我说说那些东西。 我去现场的起因分为两种，一种是朝圣（例如Smashing Pumkins这样在我日常生活中占据重要部分的乐队），一种是感兴趣（有些乐队甚至只听过几首歌或者压根没听过），然而不管是偶像崇拜还是班后消遣，现场真正珍贵的瞬间总是在不经意间降临。那些瞬间不是在期待中理所应当到来的某个时刻，而是忽如其来掉进去的一种崇高状态。这个状态无法持续很久，也许一次现场只有一次（作为最高峰），而所有之前与之后的等待和回味都是必要的。也许是一个极细小的鼓点、嚓声，也许是一段干脆锐利的riff，它们在你完全没有预料的情况下穿透过你的身体和你的魂灵，把你一把揪出来，让你忘掉除了律动和满足之外的一切。 我们需要承认，所有东西都是相对的。一个感觉的存在和成立必须要有另一种感觉的存在和成立。现场的沉浸则需要现场的走神，现场的走神也就是为了现场的入神。奇妙的是，上面我说的崇高状态，大多数发生在我不熟悉的歌曲里面。 Ride那一场，发生在Last Frontier；Wolf Alice，发生在Smile；而像Smashing Pumpkins，我竟然没有回忆起这样的时刻。（那一场我因为太激动，中间睡着了。）我发现这种时刻的微妙，它需要是你事前不知道的、没有预料到的、不熟悉的东西。但是，它又要求你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你必须接纳那种音乐的美学（这意味着你得接受它们形式和制式的长久教育），让它能够调动和触及你的最高之处；你必须沉浸在演出之中，和台上的表演者同步（也许，它也要求表演者的完全沉浸。）共享这一刻的空间氛围；你必须让流动、跳动、鼓动的波没有任何阻拦地穿透你的身体。而后面两项，是除了在现场，与表演者们处在同一时空之外无法做到的。 也许也是因为想到这种微妙，我逐渐改变了自己关于旅游的态度：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不信任旅游，并且认为要了解和体验一个地方，必须长久地生活在那儿，才能体会到一个地方的美，才能全面地理解一个地方。后来我发现旅行那种随机、不确定和不可复制与不可重复才是超越对某处某地模糊日常的清晰认识。当然，这种想法早就萌芽了：我以为现实是很容易欺骗人的，将一层假的外衣披在真实的世界上，让人逐渐习惯在管道中来回挪动，记忆则是它们伪善的帮凶。 说回Pixies。我长时间听Pixies大概是22~23年，当时反复听的专辑是Doolittle，对，其实我只听了他们的前两张专辑，这有点像只听了Ride的前两张专辑，有点像故意不看你特别喜欢的作家的所有小说，省着听省着看。然而和写小说不一样，它需要几个人保持在创作状态且互相不打起来，这就导致一个乐队有三张好专辑都算烧高香了。Pixies的Doolittle给我的印象是：天才，绝无仅有。他们的音乐的态度非常反常识反摇滚。第一个反的地方在，Black Frank（或者叫Thompson？Charles？至今不知道应该怎么叫他）写的歌词的主题非常杂，而基调又很疯，和情啦爱啦首先不沾边（和情欲倒是有点说法），反抗？抑郁？伤感？这些东西别想从专辑里面找到，但是你反而可以找到法国电影、UFO、立本人、太空……额……包罗万象，像是品钦小说的混乱而现代。第二个反的地方在于，他们的创作都是“点到为止”、“戛然而止”。从时长上就可以看出来，两分钟，短小精悍，但是一点也不简单，心理听感比一首六七分钟的后摇都要丰富。这和一般的歌不一样啊，一般来说，创作总是要有点信念感，要用时长来让你走到他们的叙事里面对吧，一段主歌先抒抒情，副歌爆发一下，bridge走一段solo，结尾来点小巧思，这样一首歌才立住了。但是Pixies的歌好像把这些都压缩到一起，又好像不屑做这些东西一样，主打一个玩乐的态度。扎布多德勒。第三个，这种玩乐的态度其实也建立起了一种疏离感，它好像在告诉你形式和内容不是很重要和很必须的东西，比如在一首歌里面嘶吼一下，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录音的时候情绪到了吼一下很舒服，或者说这样很好玩。倒不是真的给一个有属性的正向或负向、积极或消极的解释。这种做法就很像Aphex Twin的创作。之前有写过，写一首horror song，但是仅仅是觉得好玩，又有点像爱伦坡写乌鸦，按照制式去生成内容。 其实Doolittle已经是Pixies收敛和固定套路下的产物了，第一张专辑听上去其实更疯狂，比如说Broken Face开头那个贱兮兮又疯狂的Uh-hu, uh-hu, uh-hu, uh-hu, oooo，紧接着紧促的吉他riff辅以cult歌词，过瘾的连句、适时的停顿和重音演唱把那种癫狂和反差感凝聚在一分半里面。太爽了。River Euphrates开头标志性的吉他音色，Charles和Deal美妙（有点神经质的）和声，那种粗糙质感和自由绵延的感觉，就是这么的独特。也就是因为这些，才让我感觉到Where is my mind这首歌是多么“不像”Pixies的作品：它竟然在构建氛围？它竟然在严肃地讨论处境？它的结构竟然如此标准？我曾以为它真的是Placebo这种有叙事的有显著人设的乐队的歌。（题外话，我觉得这首歌结尾长达半分钟的像siren那样的哼鸣有那种不知道怎么正确结尾的局促。）但从另一方面来说，Where is my mind的地位也从另一方面印证了，如果Pixies选择做传统的、标准的音乐，能产出多么传唱度高的歌曲，Here comes your man也是另一个例子。倒也不是说wimm和hcym在Pixies歌曲中的地位就多么低（不要类比Creep之于Radiohead和Yellow之于Coldplay），我还是这个看法：Charles对这些歌的态度都是一样的，它们都是玩起来很有意思，唱起来很愉悦的歌。 从他们的创作里面，我们也能看出Pixies这支乐队的与众不同，Charles一定是那种特别有个性与主见，有自己独特的创作趣味和品味的人。这也决定了他的演出风格，据说Pixies的live从来没有固定歌单，一座城市的两场set完全不一样，有时候用首字母排序唱，有时候在唱的过程中决定下一首。PIxies的歌又是各个短小干脆，所以一个半小时能唱将近三十首歌，一首接着一首，几乎没有talking（印象深刻的是Shanghai，wow。）这场live我才明白PIxies的内核：讲故事。娓娓道来令人潸然泪下。举两个例子吧，一个是新专辑的The Vegas Suite：He's coming today, he's coming to save us, I hope he don't hate us, I hope he forgave us, I've broken my leg, back in Las Vegas, but they were so gracious……真的是被带入到一种神圣而伤感的境地；一个是Motorway to Roswell：Last night he could not make it, he tried hard but he could not make it, last night he could not make it, on a holiday, so many miles looking for a place to stay. 有种互文之感。（后者讲的是外星人坠落地球的悲伤插曲）。其实不管是Pixies早期看上去癫狂的取材于各种文学、诗歌、电影、时代背景、传说的天马行空的歌，还是后期的逐渐古典、抒情、乡村，全都离不开那种真诚的故事讲述。 至于说我在这场的“崇高状态”，竟然是某个段落里，吉他手Santiago和Lovering在扫弦和打鼓的一致性（从我那个角度上看，二者就像是音乐本身的两个分身，在阐释着同一种神奇的律动。那一瞬间令我事后回想起Zazen Boys乐手们之间的音乐语言互动。连看着、听着都如此令人赞叹，不敢想象他们本人的崇高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