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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我们去见白色巨人

冬季,我们去见白色巨人
1. 森林中一条平坦、蜿蜒的小路,在道路两边的树枝彼此缠绕。夏日的阳光倾泻而下,它们的影子在路上变成了华丽的花纹。白天的时间很长、很长,仿佛夏日一样不可终日,十五个小时的日照,意味着只有六七个小时的黑夜去睡眠。或者,省下睡觉的时间,在一个空旷的地方看壮丽的星空,因为夏日的星空是最漂亮的,倒不是说漫天璀璨的星星计算着地球上的季节,不,它们不知道,它们只需要自己在夜河里闪耀。在夏夜我们可以把身心交给大地。白昼的时间过于长久,以至于早晨的事情仿佛是昨天发生的,而夜晚一直推迟,像是一个不必惊慌的结尾,徐徐到达。这样青绿的树林里,沿着这条不知道是哪个神造的小路通往森林的尽头。和你同行的不是别人,是一只丰满的白蜘蛛,它有六只闪闪发光的眼睛,但是它足够尊重你,和你说话的时候所有眼睛都会看向你。它用前两只脚控制自行车的车轮,用后两只脚踩银色的踏板,剩下的两只脚在空中快乐地摇摆。这是个白色蜘蛛学会骑车的世界。这是一片绿色的树林,在夏日也保持着干燥,枝条从不会去侵犯那条长长的下坡路。树林的阴影挡住阳光的节奏变成一首无声的曲子,不用听到音符也可以听清。沿着这条长坡一直骑到森林的尽头,走上一节阶梯,等一辆季节交替的列车,一位友人抱住你的缩成一团的身子说:“一定要走吗?去哪里?” 2. 白蜘蛛没有说话,默默看着你走上列车,道别吧,在林间之路悠闲骑车的蜘蛛被阳光闪到眼睛的时候,会经常记起你的样子。在冬季,我们去白色巨人的手臂上站着,某天,第一片雪花降落的时候,我对着冬天的太阳自言自语:这样温暖的、热烈的太阳会将雪季融化成一团温顺的毛球。谁知道这场雪会持续一整个冬季,它们其实是巨人的身体、巨人的魂灵。它们——轻盈的、雪白的籽,降临到第一块陆地的时候就遍地开花,一个沉睡的巨人终于在山上苏醒,它晃了晃身子,一阵风便把无数的光粒慷慨地一并送入空中。 好,自然不想多言,在山腰上,一个被埋没的观景台,所有被没收的声音。现在,去聆听雪花落在皮肤上的声音吧。踩在山上的雪地里,就是踩在巨人的白色臂膀上。脚印,幽蓝色的洞穴,不要看得太入迷了,如果一脚踩空,整个人都会变成巨人的一部分。不要走得太分心了,天空和山峰融为一体,就像是半空中的漂浮,跌倒了就是摔到一朵云上。最小的光线就藏在那颗雪的石头里。 3. 乌鸦可以在任意一棵雪树上停留,可以在万籁俱寂的白色世界里叫喊——在白色世界的灵魂的叫喊多么自在啊。可以绕着远处的湖景留下的残影,在透露出一角蓝天的幻境下飞行。从半山腰飞到另一个枝头,引起一场小小的雪崩。那么,鹿呢?它有细长的四条腿,可以轻松地在雪地上奔跑,不管雪有多深,行走在里面都不是问题。这样,可以探索没有树的山峰,可以找到冒着热气的瀑布,可以走到碧蓝色的河边,近距离听到水的流动。在雪上踱步,在冰上奔跑,在寒冷中冒险,还是在天空里飞翔?我有种跑下去的冲动,翻过前面没有脚印的隘口,一路冲下去,跑进眼前那片树林,它们在雪地里一动不动,散发着看不见的金光。如今唯一要犹豫的是变成雪中的乌鸦还是鹿,其他的已没有差别。 01/05/2023 4. 我不止一回地想到它们三者之间的相似之处:音乐、渡轮和生命。渡轮出港时,好像唱头从唱座上抬起,落到唱片上。渡轮驶过的海面有一道浅浅的波纹,就像唱片上致密的纹路。如此,大海成了一张巨大的蓝色唱片。海浪的涌动、风的吹动是一种与声波类似的起伏。难怪有一回听到一首歌后,我立马想起第一次在渡轮上的睡眠,就像躺在一块柔软的绿色大陆上,一张真正的宽阔的水床,一整晚的摇晃。但二者发生的顺序是颠倒的。我只好认为是这首歌的节拍和那晚的安眠中大海拍动船身的节拍恰巧吻合,才让记忆以一种无法解释的方式回溯。 渡轮和音乐被限制在两个边界里,出港和到港;第一个音符到终止符,它们之间是有限的时间,不管以怎样的单位去填充计时的盒子,都会取到最后一粒沙子。就像每个生命那确凿的开端和结束。可能有人会说,你这样说的话,任何事情都有开始和结束啊。渡轮和音乐的两个端点是如此明确,他们的发生又是如此简单的单一事件,况且,基于二者语义的浪漫,将它们用来比拟生命我想是可以接受的。 他们的进行是单纯的,一般情况下,你不会去同时听两首歌,你也不会也不能同时站在两艘渡轮上航向不同的海域。倒不是说整片大海只有一艘渡轮,整个世界只有一首乐曲正在播放。如果把与它们互动的“我”排除,我们可以看见许多渡轮在大洋里航行,更多的停靠在各个港口;也可以听到许多音乐在自顾自声响着。这种与它的互斥性让人想到观看生命的两种角度。其中的一个角度就像是根深蒂固在每个人心中的地心说,我们的生命就是我们的中心。生命、渡轮、音乐,三者就像同一事物的三种不同风格的演绎。 我们用地心说的视角去观察一下它们。首先是音乐(一首具体的乐曲),它是最容易重复的。我们可以随意摆弄它,不管怎样,它都不会伤害到我们。通常,那只是以分钟为计数的短暂的体验,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用一整天去重复它上百次,直到它在变成一种没有惊喜也即没有声音的旋律,所有音符的高低都被预料,因而失去魅力。这是个奇怪的过程,音乐本身并无丝毫变化,我们却没法再倾心与它,好像一颗宝石仅仅在我们过分的注目下便能失去光泽。剥夺掉它的正是我们的精神,并非任何物质。这一现象有时甚至不需要我们的参与(或许我们的参与只是一种更加自然的变化的掩饰),一些“过时”的音乐同样在毫无变化中被抛弃了,就像一个容貌全无变化的人竟在观念中变成了一个老者。这种精神上的衰亡难以理解,让人怀疑在我们自身,以及在我们背后的时代和世界中有一种并非不变的旋律在掌管着一切。想象一座大钟,它以同样的节奏准确地走时,发出的声音却时时刻刻在变化。 渡轮的出航和回航自然令人困惑,它看上去就像一个人在沿着相同的路来回,生命也是这样吗?从邪恶的数学家和地狱使者共同发明的矢量看来,渡轮相当于原地不动。相同的航线同样意味着可预见,一样的大陆轮廓,一样的港口形状,一个称之为起点,另一个称之为归宿,二者时不时互换角色。如果渡轮的沿途一直是恶劣天气,我们是不是必将经历恶的永恒回归呢? 生活中,同样有一种强烈却难以察觉的节奏吧,只能向前走,不能向后转。对于生活的恶劣习性我们早已习惯了:前面是迷雾,背后是废墟。它像一艘不知去处的渡轮,像免费版的Spotify中不能前进和后退的音乐。一头驴子驮着音针,艰难地划出一段熟悉麻木的旋律。从音乐到渡轮再到生活,事情逐渐变得难以掌握,同时愈发危险起来。 若我们以未知的代价放弃地心说,以他人的视角观察这场游戏,事态缓和下来了,上帝松了一口气。他人的死亡是一阵轻蔑的笑声,事物的前进,不管是音乐、渡轮、还是生命,少了“我”这个角色后,变得顺滑起来。哦,看到了,恐龙进化成了鸟之后,便不再梦见自己恐龙的羽毛。渡轮的去与返都是往前,就像自行车在城市的街道里穿梭,在同一条马路的两边看到的是全然不同的街景,在渡轮甲板上跑来跑去,左边和右边的地平线长得不一样。渡轮在最新的时间里继往开来,一种神秘的(又回到这样的神秘学,只是在三者的表象下,隐含着一种弦动),节奏的共振,想象一下,在渡轮上的单车机上听着音乐,音乐的律动,身体的律动,浪潮的律动,生命的律动,以及包含这一切的大世界的律动,就像五个波峰的重叠,将我们带往一个更接近真实和远离三维的地方。在这里,能激起对于过去的思念,更能带来未来的欢愉,我们的姿态是一种明快的前进。 5. 你好啊,らべんだあ(la-ben-da),第一声和第三声舌尖抵在上颚,第二声紧闭嘴唇鼓起腮帮,响亮地呼出空气。如今置身在冰冷的海水中,你感觉如何?对于时间的重复和涨潮的时刻表你再清楚不过了,当你靠近港口休憩前让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会梦见崭新的自己吗? 01/06 6. 当らべんだあ号缓缓进港的时候,候船厅的窗户仿佛被一堵白色的墙面遮蔽,在百叶窗下,Shin Nihonkai的字样在墙上缓缓停住。上一次有关渡轮的第一个记忆也是如此,百叶窗被一个白色的手掌遮住,踮脚、蹲下,都不能看见它的全貌,那手掌上写着新日本海四个字。 在旧世纪的生活中,远洋邮轮意味着前往美丽的新世界,明亮的天空,巨型的船身,同行的几千人,无边的海洋,大陆的尖角,一定会给游客们留下深刻的印象。到达天堂的路程不能太快——如果像协和号那样在三个小时内从伦敦抵达纽约,时间上的惊奇感恐怕会很快消失。去往天堂的旅程本身就带有强烈的浪漫气息,如果到达了天堂,我们可能会听到“欢迎来到纽约”,然后给远方的亲友们送去“我已到达”的信札。但如果我们在一艘跨越大西洋的邮轮上,兴奋的心情会充斥每分每秒。如果生命的尽头是永恒的安息,我们每个人恰恰正前往那里,是否可以说我们同在一艘远洋邮轮上? V.S.奈保尔对此同样有作家先天的敏感,长时间的海上航行变成了写作材料。从纽约到南开普敦(最经典的远洋航线,泰坦尼克号便于反方向的航行中沉没),奈保尔把他五天的大西洋旅程变成他笔下的《狂欢夜》。即使你不是一个作家,也会对这样的旅程感到惊奇,或许以一种更加沉浸的状态。有一些航线本身就是旅游的内容,其吸引人之处不再是经过几天几夜到达彼岸,而是将航行本身变成了目的地。在无边无际的海洋中,新鲜的事物、少见的环海风光、远离陆地。远离陆地也意味着远离生活的琐碎、责任和压力。当然你可以把陆地上的身份在海上沿用。有一位朋友曾经坐邮轮去冲绳岛(事后我调查了一下,也许是从深圳/广州出发到冲绳的类似6天5晚的豪华邮轮旅游项目),路途上的7天里“每天早上都是一成不变的蓝色”,“邮轮很晃,可能船长发疯了。” 邮轮之旅除了浪漫也有未知的危险,毕竟我们脚下是几千米深的大海,但这种风险同样增加了其本身的浪漫属性,每个登上船的人内心的一小部分恐怕都有些希望故事朝着泰坦尼克号的方向发展,并且幸存下来。 毕竟邮轮横渡大洋的出行方式已渐渐过时了。昂贵的维护费用,运行成本,再加上意愿选择它的人们的减少,跨洋邮轮也许会变成一场旧梦。没有人的支持,再豪华的邮轮也会变得陈旧,到最后消失在港湾。人们更欣赏在大西洋的高空中俯瞰,天气晴朗的时候,大海在我们身下几千米,不可思议,有人会在上面花七天的时间去彼岸吗?在飞机即将降落时,经常会路过海岸,近海发着绿光的捕鱿船常常在心里被嘲笑,它们似乎意味着一种对自然的弯腰屈膝,而在相隔数千米的高空上,大海所包含的某种无限和崇高看上去不过如此,人人都可以从舷窗里丈量这一张圆盘了。也许,所有的远洋邮轮都会消失。但放心,有一天这种形式会卷“海”重来。当我们离开地球,远赴外星时,太空这一更加无边无际的海洋,外星系这一更加遥远的目的地,会让彼时的人们重温这场旧梦。可惜的是那时候不会有蓝天相伴了,不过,这不是我们需要担心的,会有更壮观的东西等着他们。 7. ……当我看到らべんだあ(la-ben-da)号缓缓进港的时候,我首先看到的是它身上的斑驳,那在洁白的身躯上无法忽视的锈迹,在船身和海水的边界上有如影子般无法消除。踏上同一艘船,如同听到一首长久没有听到的歌曲。人的思维与记忆在玩游戏,它们摆弄着现实中消逝的事物给我们的印象,一些消失,一些保留。把我们渴望的事物加工后放映,然而,人的思维顶端撞到了最基础的现实——没有发生的就是没有发生,我们,需要物质哪怕最柔软的碰触。 らべんだあ(la-ben-da)号于2017年3月9日就航,我第一次登上它是在初航两个月后的5月,我们驱车赶到初夏之下的新泻港口时,等待着乘船的汽车们已经早早排起了长队。登上崭新的船,我们来到蓝色的宽广的甲板上(左右三十米),出发,对着陆地上送行的人们挥手,就像电影里面演的那样。数不清的海鸥环绕着我们仿佛在例行送别。我们的船,一头撞进地球的主题色:蓝色。有人在船的侧面甲板上打着一通不知去向的电话,海水和らべんだあ(la-ben-da)保持着热烈、亲切的互动,白色的泡沫浪潮无穷无止并且用不重复。初夏的海面如此温柔,我们的船像是轻轻在上面划过,几乎没有颤动。 我们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引起幻觉的白昼,在左侧甲板,一群人聚在一起看慢慢沉下的太阳,当它落到海面之下,剩下天空渐变的橙红色的时候,那一群人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夜晚变成了奈保尔笔下的狂欢夜,大厅里的魔法秀、顶楼的露天浴池,六楼的酒吧。我仿佛看到电影中的远景,新日本海上一艘辉煌的邮轮在向前行驶,没有声音。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走到甲板上,却被夜晚的大海惊吓,匆忙逃回了船舱。 然而这一次的航行全然不同,甲板上的彻骨寒风,躲在厚厚的云层里不出来的太阳,一离岸就立马遁形的陆地。らべんだあ(la-ben-da)在海上剧烈地颠簸着,身子往上飘又往下坠,好像在一截精神错乱的电梯间。许多门和通道都被上了锁。4点,一个人站在同样的位置,目送想象中的太阳落下后,一阵恶心袭来,我呕吐了。在厕所里,我心想:“哎呀呀,这下不是尴尬了吗?”我想起一直以来希望在银幕上看一遍星际穿越的我终于等到它重映之后,在寰宇IMAX厅睡着的故事。坐在马桶上,我开始回想船里的更多细节,在卖速食的地方拥挤的人群这回不见了,排着队去浴池的男男女女也不见身影,和舱门旁的机器人对话的老奶奶也不见了,机器人也不见了,船长的那一身衣服也不知道被挂到哪里去了。原先在大厅中央表演魔术的地方现在被摆上魔术般接收到信号的电视机。船员大都行色匆匆,也没有多少乘客需要招待。有这么一会儿,我误以为我是这艘船上唯一的乘客,只剩下广播里的船长在告知今晚的天气有多恶劣,浪有多高,我的大脑和胃早就知道了。 从日落到夜晚的成熟,我清空了胃里的所有东西,仍然无法抑制住想要呕吐的感觉。音乐、大海、思索、电视节目、照片、书本、人,一切都显得不可思议和无足轻重。他们怎么能在这种情况下保持理智,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我惊慌失措地回到我的床铺,躺倒,握住扶手。唯一能抑制住恶心的方式是躺下,和船体融为一体,完全随着它摆动。 在晕眩中我想,这样的恶心是不可能逃脱的,把胃整个颠倒腾空也好,听音乐也好,看电视也好,过不了一会儿你就会嘴巴泛起恶心。但这样的情况又是因人而异的,有的人就是可以若无其事地坐在那吃着便当喝着啤酒,坐在舷窗前看着黑色的海面隐约露出面目。他们理解不了我,我也无法理解他们,只要船还在摇晃,呕吐的冲动就不会消失,不会停歇。事实上,这种情况下你是不会有向任何人解释的余力的。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如果有一天脚下的大陆开始摇晃,希望你不是那个感到恶心的人。 我又想,乘客们的减少是因为什么呢?因为季节、天气、时间、疫情还是因为らべんだあ(la-ben-da)已经运行了五年之久? 8. 12月30日,21:30,我又见到了黑夜中的大海,一如既往的恐怖,一种原始的恐怖,什么都看不见,如果我往前走一步便会消失在海里,彻骨的寒冷,失去知觉的手指。海上,仅在らべんだあ(la-ben-da)上挂着一场暴风雨,我确实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要被侧面吹来的狂风推到“空”里面。我以为冰冷的空气会让我清醒一些,但我错了,我又吐了。 12月31日,6:00,我们靠近了小樽港,似乎是一个风平浪静的日子,马上要划过晨昏线,高空的云层开始发亮,一种神秘的蓝色笼罩了视野所及之处。港口的样貌在我面前逐渐清晰,远处的雪山轮廓也与空中的雾气区别开来。白色的世界、雪的世界,我看着らべんだあ(la-ben-da)室内橙色的灯光融化在蓝色的海雾之中,らべんだあ(la-ben-da)雪白色的船身抵达岸边,平静得像一片刚刚落下的雪花。昨晚思考的有关衰落的问题,看来要下一次才能验证了。因为,一切都是大海的错。 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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