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消泯
夏日消泯
飞机在云间穿梭下降,劳伦斯产生了一个疑问:每周的天气都不同,飞行员会避开那些厚重的云层,在相对平稳的间隙中飞往目的地吗;还是就这样沿着预定的路线撞进云雾之中,度过暂时的颠簸,直到着陆?
他似乎在用自己所在的航班验证,飞机巧妙地避开了沿途的云,视线未被阻挡。他看到不远处的大海和层叠的云。
它们不停地变幻模样,劳伦斯想象出各种形象:两个并排而列的守护天使,几条调皮的狗,一副巨大的面庞。夕阳被云层遮住了,余辉不仅洒在海面上,还把那些想象出来的形象铸成了黄金。
飞机转了一个大弯。他最后看到的,是一个做着欢迎手势的仆人。他远离了那些云。飞机滑入跑道,此时正值黄金时分,一天里最适宜拍照的时刻,机场所在的陆地视野十分开阔,目及之处只有蓝天和白云,大地被压缩地很低。他舒适而倦怠地迎接着这些景色。
此时机内广播中传来令人愉悦的声音:“欢迎来到那霸。室外温度为23度,天气晴……”
这也是劳伦斯假期不差的开场白。
在接机口的正中央,劳伦斯看到了自己的约会对象——(比嘉)朝子举着一个白底的纸牌,上面写着两个单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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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ローレンス │
│ カメラマ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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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逗笑了。也许是因为看到劳伦斯的笑容,朝子同样认出了他。劳伦斯在走向她时,隐隐担心自己会给她风尘仆仆的感觉,从东京赶来时,他淋了雨,把行李搬来搬去时腋下也出了汗。他觉得自己方才的笑容让他失去了体面地出现在这个女孩面前的机会,他应该偷偷地先去整理一下自己,洗一下脸,喷一点钱包里放着的香水。想到这里,他抬起左手,闻了一下手腕,还好仍旧有残余的气味。他稍稍安心了一些——朝子正微笑着向自己走来。
“你应该用英文写我的名字。”
劳伦斯下意识地伸出手,随即就产生疑惑:两个初识的异性,应该以握手为开场吗?好像不应该。他尴尬地把手收回,不自在地放在了头后。
“欸?为什么?”
他抱怨了日文假名传递英文信息的困难,并且,
“我的名字其实在英文下看着有美感,Lawrence——不好意思,也许是我自恋了。但用片假名写出来,总觉得像是……一个躺在地上的醉汉。”
劳伦斯意识到自己有些无礼和咄咄逼人,他瞬间涨红了脸。
“对不起啦,我应该用这一面的。”
朝子眨了眨眼睛,把纸牌翻了一面递给他。这就好像一个小小的恶作剧或是玩笑,刚才的那些抱怨让他显得有些可笑。
┌─────────┐
│ Lawrence │
│ Camerama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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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把这个纸牌永久珍藏,谢谢你。”
劳伦斯把纸牌折了起来,纸牌的一边,刚才朝子两只手一直握着的地方已经变得皱巴巴的了。
朝子的身高到劳伦斯肩膀这儿,肤色接近淡铜色。她身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条灰蓝色的运动短裤。短袖前是Orion的Logo。这样的肤色和装扮,在东京的女子身上绝不会看见,虽然她们在童年,会因为酷爱户外运动而拥有接近朝子的肤色,但长大后也会变得苍白起来。
劳伦斯穿着一件棉质牛津纺的长袖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左边胸口的口袋里装着一本袖珍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他穿着一条休闲款的西装裤,这一身看上去绝非是来海岛度假的观光客,更像一个正在商务差旅的人。
“你的样子让我想到夜晚下班后,东京街头上赶往酒场的职员们。”
“是吗?别担心,我带了热带专属的沙滩服。话说回来,你去过东京上班?”
劳伦斯似乎问错了问题。朝子尴尬地低下头,略迟疑地说:“没有,在电视上见过。”
这里并不像日本,劳伦斯第一印象便如此。不仅气味不像,连这里的人也不像。拿了行李后,他们一起走向机场连通的电车站。
很多拖着行李箱的人迎面走来,劳伦斯自顾自想:“又是这样的场景……”
那些人的脸上带有一种难以察觉的满足和疲倦,以及一种决绝感。他陷入沉思,差点忘了身边的朝子,直到他右手推拉的行李箱撞到了朝子的左脚上。
劳伦斯窘迫地向女子道歉,朝子双手背在身后牵着自己,笑着说:“没事,你一定很累了吧?”
她边说边跳到了劳伦斯的左边。
“你看,”朝子碰了碰劳伦斯的肩膀,“有人到达,也有人出发,真是奇妙的景色。”
劳伦斯讶异于自己心中所想被她轻易地说出来,朝子看向他的眼睛亮闪闪的,可惜站台外的黄昏已尽,只有橘黄色暗淡的城市边沿的灯光照亮二人。
到站台后,劳伦斯的卡需要充值,唯一一台自助的机器正在维护,他不愿麻烦朝子,自己走到出站口的办公室。他敲了下窗户,里面一位的年轻男子吓了他一跳。意识到这个穿着人字拖、沙滩衣裤、一头几乎缭乱的发型就是站台管理员,他才迟疑地把pasmo卡和递给对方。
回到朝子的身边时,劳伦斯忍俊不禁:如果东京的某个站点里,出现了一个如此穿着的管理员,恐怕要上NHK新闻。不过他转念一想,这样也是好的,他感觉到了强烈的旅游氛围以及一些归乡感……他没有把刚才这一插曲告诉朝子。
在四辆编成的mo-re电车上,劳伦斯第一次将目光掠过那霸的城市景象,除了大片的树木和偶尔掠过的厂房,只剩下一条内河和空旷的街道在陪伴着电车前进。与之对比,车厢里站满了刚刚到达的一众旅行者,异国的言语充斥了电车里浑闷的空气。中文、英文、韩语……他们像一群不速之客,从这座小城的边缘刺入了人们的日常生活。而他们也正是这座小城的人们放进来的。
劳伦斯忽然觉得自己正处在一种奇妙的境遇中,自己对身边的这位女子知之甚少,他不知道对方的年龄、身份,现在,他甚至开始怀疑她是否生活在冲绳,还是恰巧“在冲绳”。当然,这种神秘感同样属于他,朝子不知道自己的职业,只知道自己是一个“Camera man”。
他的确在Instagram上有一个摄影账号,上传的照片里几乎没有人,都是物品和风景的造形,并且统一黑白。这些照片并非用黑白胶卷拍摄而成,只是这样的风格与他内心的审美一致,一种静谧、空旷和肃杀的感觉。也许是运气,这样的风格让他缓慢地积攒了一些人气。然而,朝子知道的只是他的另一个分享生活的账号,上面的照片一来不是黑白,二来相比他出名的照片,要多了很多鲜活感。
在他的内心深处是死。这个秘密,朝子一定不知道,她不可能从那些彩色的照片,那些食品、街猫、窗玻璃里的倒影里看出来。
因此,他安心地享受着车厢中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朝子正在手机上查阅接下来他们要去的饭店的信息,尽管她已经在飞机降落之前的一个小时之内多次确认过,她还是不停点亮手机,打开app,又一下划掉。朝子的余光确认着劳伦斯的身体的方向。他在看着车窗外逐渐暗下去的天空,她觉得劳伦斯在审视这座城市的同时也在审视着自己。她的感觉漂浮到了自己的装扮上,她有些懊悔地想起自己没有背来从初中时就在背的一只Champion双肩包。它会给此时的她更多的安全感,但是她同时也想起自己没有背起它的原因——双肩包对她来说已经是一个不合时宜的物品了。没有人——即使自己并不以为然——会在十九岁的年纪继续背学生时代的双肩包。对劳伦斯来说,也是这样吗?
她紧张地将左手拇指的美甲掐进食指的第一个指节中,右手拿着的手机已经息屏了很久,却还被自己拿在眼前。是否应该和劳伦斯说一句话?还是说就这样保持沉默,没什么大不了的沉默。
他们在“县厅前”站下了车。除了mo-re电车之外,站下还有一个比较大的巴士中心。巴士中心的休息站和一家全家相连,中心的二楼是一家名叫apo的商场,三楼网上是冲绳县县立图书馆。在中心的几栋楼对面,是另外几栋办公楼和酒店大楼。劳伦斯前几晚预定的酒店就坐落在这里。隔街相对的几栋楼合并起来就是那霸市游客的中心和中转站,街两边延伸出去,也有几栋酒店大楼。这个街区也许是整个那霸甚至是冲绳最气派的地方。而游客并没有想象中多。劳伦斯按照指示的路线找到了预定的酒店。
酒店的走廊有股说不出来的奇怪的刺鼻味道,两人都有不祥之感。打开酒店房间的门,一股受潮的味道扑鼻而来。朝子感觉到一阵尴尬,“也许可以让前台换一个房间。”
“不必了,大概整个酒店都是这样。你在外面等我一下。”
劳伦斯把行李放在窗边的墙前,打开空调和除湿器,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带上相机,把钱包和护照放在包里便走出门。朝子正在门口低着头踢着地毯。“自己刚才应该让她进去!”劳伦斯忽然想到,“而不是把她关在门外。”酒店房间的门关上之后,走廊里的所有房间便冷酷地将空间挤压,剔除所有的不属于者,刚才,劳伦斯便将朝子丢弃在这样的地方。
等他们重新从酒店大楼走出来时,对面的冲绳县县立图书馆已经过了闭馆时间,靠近窗户的座位上已经没有人坐着,灯光还亮着,大约是工作人员正在做收尾的工作。电车站和巴士中心没有新到达的人。劳伦斯觉得自己是这一天最后一批到达海岛的人。并且由于游客的稀少,他们的存在已经被完全掩盖。街道上的人并没有注意到这两人的行走。
其实朝子并不认识这家拉面店的老板和服务员,只是因为劳伦斯比她要更加陌生,所以朝子比平常要更热切些。他们各自要了一份拉面,劳伦斯多点了一份煎饺。拉面店并非冲绳soba,而是博多拉面的变种,汤底是猪骨浓汤,拉面则是较细的硬面,盖头上有叉烧、腌笋、小葱和海苔。一般来说,桌上还会提供雪菜、芝麻和红姜、大蒜,雪菜和芝麻是为了给汤增加风味,红姜则是解腻,大蒜可以直接生啃,也可以用器皿碾成细末融进汤中。很多人会在吃完面之后会选择添面,最好的时间点是碗里的面将要吃完时,对着老板说一句:“不好意思,一份替玉。”这时候最好说出你需要的面的硬度,软、普通、硬、极硬、针硬、落粉,当老板给你上面时,会在一个盘子里装着你要的面,上面撒一些小葱。如果你觉得新面会让汤变得淡了些,可以用桌上的酱油先浇在面里,再将面倒入碗中。“我见过有人加了四五份替玉才吃完!”朝子在等面的功夫里,和劳伦斯科普了博多拉面的吃法。实际上,这些吃法大抵就是在一碗面中加入不同的新鲜感,无论是汤底的味道,还是面的硬度的变化,都是在一成不变的食物中创造不一样的感受,以此来欺骗自己的大脑,不对它因为熟悉而生厌。
这样的方法,或者说仪式感,确实奏效。
店里的服务员(劳伦斯分不清是一个皮肤黝黑的本地女性还是来自别的大陆的异国人),在给客人点单、递面的间隙,回到池子前冲洗大葱,接着把切掉青叶的大葱放进切割机器里,用手摇动转把,大葱被送进刀口,被切割成细碎的大葱落进机器前面的盘子里。
这个工作并不需要店老板的提醒,她是顺手去完成的。盘子里的大葱又被倒进一个白色的框中。老板在做面时,又从框里抓起一些大葱,铺在面的上面。
服务员在摇动转把的空隙里,视线和劳伦斯相对。他们都是异乡人。
劳伦斯刻意放慢了吃面的速度,暗自等待朝子慢慢吃完拉面,即使这样,朝子还是窘迫地快速吃完了拉面。她没有将注意力放在面上,劳伦斯问她面好不好吃,她才下意识地说:“很好吃。”也是在吃完一碗热腾腾的拉面(劳伦斯根据朝子所说的,又要了一份极硬的替玉,接着在完全不同的食感下似乎享用了另一碗拉面)后,劳伦斯才真切地感觉到走在了冲绳的地面上。他的饥饿感,只在被消除之前,才从胃部跳跃到脑中,像一朵鲸鱼因换气而扑出的浪花。
他们就餐的拉面店离那霸市夜晚的繁华区域有五六百米的距离,这五六百米的距离也足以将热闹完全隔绝开。繁华区域是服务游客的,游客们自觉在夜晚穿过街区聚集到那条街道上,尽兴后的游客则四散于各个十字路口,从亮堂堂和闹哄哄的街头隐去。至于本地人,应当是避免这些旅游气息浓厚的街区的。那里遍布的是冲绳特色的小玩意儿,各式各样的石敢当和设计略微土气的玻璃,还有军装、帽子,made in USA,他们远离这里,住在不同的街区,也许十年都不会驻足或路过这里。
两人在之后的某个夜晚也会走到这里漫步。
他们肩并肩压缩着两人之间的空气,直到此时,劳伦斯才确切地得知,朝子已经将未来几天的行程空开(她似乎因此辞去了兼职工作),能够和他一起探索这个海岛,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她对此地同样一无所知。这并不矛盾,人们往往会在邂逅他乡人时意识到这一点。劳伦斯把模棱两可的行程向她说了一番,其中充满了如果和也许。
在酒店前的马路上,劳伦斯和朝子告别,他们约定好第二天一早在同一个地方相见,劳伦斯走进大楼,回过头来望向朝子,朝子侧着身朝自己摇手。此时一辆轻型小汽车停在她面前,朝子举起手朝他挥了挥,坐进车的后座。劳伦斯松了一口气。期望和失望同时调和成苦味被咽了下去,这个苦味又有迷人的咖啡气味。
劳伦斯住在七楼,夜晚,靠窗的那一边楼下,有人在马路上醉喊了些什么,他没有听清楚。一切都很模糊。
“见到你说的那个人了吗?”
“见到了。”
“据说他是一个拍照片的。”
“据谁说?”
“你说的。”
“我可没有说过。”
“谁知道呢。”
“所以呢?”
“他总会给你拍两张照片吧?”
“不重要,我又不是因为这个才和他见面的。”
“那是为什么?”
“开好你的车吧,不然就让我来开。”
“我可是帮你保守这个秘密的。如果爸妈知道了会怎么样?”
“我可没有让你这样做。知道了又怎么样?”
“你觉得呢?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怎么了?说明白些。”
“一个异国男人,千里迢迢来冲绳,单独约你陪他游玩,你竟然还答应了?”
“……我不明白有什么。”
“你是在装傻吧。”
“你觉得你姐是什么人?”
“不是,那你可以告诉我你是什么目的吗?或者说,你会怎么做?”
“这和你没有关系,你只要不这样看我就行了。”
“我不想你变成那些和美国人混在一起的女人。”
“首先,他不是美国人。”
“不好意思,那是因为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因为他你都辞职了。我总该担心一下。”
“别假装是谁的父亲,你只是个高中生,明年是想上冲绳大学,还是怎么的?”
“我不觉得冲绳大学有什么不好的。不要来规定我。”
“同样的话送给你。”
车子在一个坡上停下,比嘉清拉起手刹,走下车。他刚从自习室下课,开车到巴士中心接上朝子,回到家中。他的书包里除了一沓厚厚的试题之外,还有一个棒球手套。朝子从后座走下来,她每次都会担心自己在下车的途中,汽车会溜下来,碾断她的脚。
清在原地等姐姐。朝子走过来,在月光下,她看到清的左手掌侧有一个伤口。刚才在车上自己竟然没有发现。
“手掌怎么受伤了?”
“没什么,早上校内比赛的时候擦伤了。”
然而棒球比赛并不会擦伤掌侧,朝子看了看清的眼睛,没有追问下去。
他们的家坐落在一片居民区的逼仄空间中,是一栋三层楼的建筑,虽说楼层多,实际的空间其实很小,一楼的玄关进去之后只有一个小小的客厅,来两三个客人都可能显得拥挤。朝子和清的房间在三楼,托建在坡上的福,从清的卧室窗口可以远远得看见一小块海。虽说在夜晚的大多数时候,那片海会隐匿在黑暗之中,但每个月特定的几个夜晚的几个时分,月光会制造出一块宝石般的棱形,奇特地嵌在城市线之中。朝子的房间则面对一座山的胴体,她喜欢在下雨的时候看向窗外,石头会仿佛透明。
他们轻手轻脚地走上楼,回到各自的房间,即使在自己的房间里,两人的走动声也不会太大。清回到书桌前,继续学习起来,他不喜欢控制自己走路的力气,因此索性一直坐在书桌前。他右边是那扇偶尔、勉强能看到大海的窗,窗旁有一副日本地图。地图的右下角,是冲绳县,与日本本岛隔离开来。
朝子则在房间里蹑手蹑脚地走动,房间的摆设从她十三、四岁开始就没怎么变化,颜色在慢慢褪去,虽然一些角落物品的位置已经几年没有改变,她还是会经常走到它们面前,擦去上面的灰尘,轻轻哼着什么旋律,回想有关它们的事情。后来那些事情也慢慢地淡忘了,有时候,它们的存在会吓她一跳。大概,这个房间也会像她本人一样,在某一天定格下来。
只是这天晚上,她走到有两扇玻璃门的书柜前,轻轻打开,踮着脚从最顶层取下一台富士的一次性胶片相机。那是一年前她高中毕业时去湘南旅行时,在机场买的。但一路上她竟完全忘记了包里有这样一个东西(她至今也不知道应该怎么使用……),就这样完好无损地带回了家中。和她一起旅行的澄田如今在东京的一所女子大学上学,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尽管她不知道这台相机是否还有用,她还是把它装进双肩包中。
电闪雷鸣。声音?没有声音,安静的暴雨,劳伦斯在海面上沉浮,双脚的划动似乎不起作用。紫色的雷电击打在他的周围——他的面前是一串从半空中落下的梯子。梯子的来源则是一架直升飞机,那架飞机在暴风雨之中摇晃,将要坠落的样子。
这是一个梦。劳伦斯醒来时,发现自己没有脱衣服就在床上睡了一晚。他回想到了原由,酒店的浴室在卫生间里的另一扇门后面,两堵门将浴室完全隔绝于外部,给他一种隐隐的恐惧,因此他在犹豫中睡着了。
拉开窗帘,是晴天,窗户对面的楼里有很多人在走动。“今天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劳伦斯想到,这个客观事实没有给他特别的感觉。他冲了个澡,从钱包里拿出三支香水的小样,再从背包拿出三支镜头。香水分别是大地淡香水,大吉岭茶和尼罗河花园;镜头分别是nikkor的35mm、50mm和85mm。
坐电梯到楼下,正在下雨,原本他想就这样走到雨中,刚踏出一步,雨势忽然变大。虽说是那种温暖的骤雨,一直淋在身上还是不行。海岛就是这样,气候说变就变,没办法,他上楼拿了一把透明的直伞,他更担心等下的行程。没想到,等他再次到楼下,迎接他的是大太阳,路面上的雨迹消失了。来到约定的地点,朝子笑吟吟地看向他。她手里没有伞,刚才那阵她是怎么度过的?劳伦斯看不出来。
出乎劳伦斯意料的是,朝子并不会骑自行车。据她解释,冲绳的上下坡很多,是建在坡上和海边的城市,所以冲绳的人们学开车比学自行车都要早。
”这么说,你反倒会开车了?“
“没错。”
“早知道就租车让你带着玩了。”
“可以啊。他们都说我开快车。”
“那今天还骑车吗?我有点担心。”
“当然骑!”
“那我们先在全家解决一下早饭。你吃了吗?”
“嗯……没有,我不怎么吃早饭。不过现在有点饿了。”
“今天耗费体力。最好补充好能量再上路。”
和朝子所说的一样,冲绳的城市像建在一个个坡上。蹬脚踏板时难以察觉,其实是在长长的上坡,到顶点后,松开脚踏板任车遛下,面前的是又一个上坡。他们租借的是电力助推的自行车,据说电池容量撑不了多长路程。劳伦斯担心朝子返程体力不支,就没有打开电助推。他让朝子不用担心,不管怎么样都会有电的。
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大概是日常生活中,朝子早就习惯了各种上坡,体力方面根本不用担心,至于自行车,朝子所说的不会骑车也只是自谦罢了。朝子确实很久都没有骑自行车了(因为没有必要),七岁那年她骑过自行车,有些东西一旦学会,就永远不会忘记。
因此。
反倒是劳伦斯落在后面,再加上他倔强地想要为朝子省下一些电,而朝子并不焦虑地使用着电助力,一直在劳伦斯的前方引路。
那霸到南城,是一段远离城市之路。“街道”这一词无法安放在他们所经之处,因为街道应包含两旁赏心悦目、静谧美好的居民区或是商店街,但那霸的沿途只有狭窄的人行道,被汽车压缩的骑行路(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为自行车留出道路),而两边是粗糙的建筑——设计感和质感是建立在冗余的经济基础上的,在那之前,建筑物只完成最基本的需求。
直到南城,这样一种衰颓的感觉才从劳伦斯心中抹去。城市坚硬的肌肤褪去,大地更多地呈现出绿色。不高不矮的棕榈树逐步夺回半空,养殖场隐藏在繁密的草枝中,这种景象和气味让劳伦斯想到其他几座小城,明明地理位置相隔数千公里,却如此相似,这让劳伦斯不禁恍惚,险些说出莫名其妙的“这里就是故乡”的话语。
他在这里干什么?他在找寻什么?他的欲望是什么?如果在十年之前,劳伦斯显然会更加兴奋地一头闯入这陌生却熟悉的地方,不像如今,他在嗅出似曾相识的味道的下一个瞬间,感知到的是另一种惶恐和疲倦。疲倦从不停踩踏的下半身渐长,也从头脑中如困意般降临。他回想起自己某几次极度困倦时,体会到的如死一般的意念,此时的太阳掩盖起自己的毒辣,却又一刻不停地照在他的右脸上,他险些要睡着。
在不知觉中,他们骑到了一片田地。
大棚被半透明的塑料布遮住,里面的树苗尚未结果,有的大棚被镂空,里面的植作竟全部枯死,没有人能够做什么挽救它们吗?劳伦斯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思考这些。
“要休息一下吗?”
“啊。是的,休息一下吧。”
他从包里拿出中途在711买的补给饮料,抬头喝下时,看见了远处的天际线。低矮的云层恋恋不舍地贴近地面,也许是海面,云层上空则是无云的蓝天,唯独这时他没有拿起相机——一路上他们骑骑停停,就是因为劳伦斯时不时要拍两张照片。但面对这个让他最为感动的场景,劳伦斯反倒没有留下哪怕一张照片。这很难解释,其实劳伦斯的心中也矛盾不已。重新出发后,他们转了一个弯,忽然一栋白色的建筑出现在他们的眼前,一座顶端是十字架的尖塔在建筑的前方矗立。朝子忽地按下车把手上的刹车,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交叉停在教堂的侧面。教堂的白色和背景天空的深蓝互相映衬,因为早晨短暂地下过雨的缘故,不管是蓝色还是白色都如发光一般澄明。
“继续往前吧。”朝子强忍住了泪水,回头对劳伦斯说。劳伦斯理解她。
出走田野后,他们离海已越来越近,从刚才开始,朝子好几次回过头来,指着远处的一座因草地而光滑的山坡对劳伦斯说:“你看,多漂亮啊。”
从那上面看海,会有多好看呢?今天、未来的几天,或者说永远,自己都不会真的爬到那座山上吧。它不在旅途的计划之中。
他们路过一个临海公园,说是公园,其实只是一小段公路的休息区。旁边有松本清的药妆店和一个中型超市。它叫“摇来摇去的公园”,意义不明。海岸线呈现一个长长的内弯弧形,一些车子停下来,人们从后备箱取出海滩必要的物品,小孩子则高兴地提着小桶和沙铲小跑起来。他们绕了一圈继续往前骑去。
劳伦斯觉得目的地正在无限向后推移,而他和朝子将永远无法到达。这不算幻觉,他手表上预计到达的时间确实仍在往后。朝子不知疲倦地前进着。太阳在不仁不义地照耀劳伦斯的右半边,久而久之,劳伦斯的右半张脸像是在被炙烤一般。即使他已经好几次涂抹上防晒霜,阳光还是轻易穿透到他的皮肤。
朝子递给他一个口罩,多少可以缓解一下暴晒的痛楚,事到如今,劳伦斯已经顾不上为朝子省电的愿望了。毕竟,看上去他才是那个需要帮助的人,他偷偷打开了电助力。
于是,又过了无心旁骛的二十分钟,他们终于到达知念岬。在停车场停好车,没有因骑行而起的风后,裹在身上的炎热忽得猛烈起来。二十七公里的路途,他们骑了接近五个小时。劳伦斯只觉得浑身像是在燃烧一般,迫切地想要找到歇息的地方。两天来他们第一次发生了争吵。起因是劳伦斯想找有冷气的地方,但唯一一栋建筑是一间看上去有二十年历史的健身房,里面既没有冷气,也不让人进去。从窗外看,一群看上去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肌肉男们正在锻炼着各自的各个部位。劳伦斯对于这幅荒诞的场景感到非常生气。当朝子问他“要去哪儿”的时候,他不小心把怒火发泄了出来。
朝子也非常狼狈。她的刘海缠在一起,贴在额头上,汗珠冒出来沿着脸颊流下,她的脸变得通红,嘴唇反而有些苍白。感到十足的委屈,她坐在一张阴影里的长凳上,双手捂着脸。
“去哪里?这还用说吗。当然是我们花了五个小时才到的地方,不然还能去哪里?”劳伦斯在内心指责着那句话。
“我说了……我说过,骑车会很累。我让你考虑考虑,再决定。现在你在生什么气?”
“累?骑车就是骑车,我当然是知道我可以,才决定要骑的。不就是骑车吗?我就算爬也会爬到这里来。不管多累,重点不是骑车。”
朝子不懂吗?重点不是骑车,也不是骑车这件事带来多大的痛苦。到底应该怎么组织语言去告诉她,去传达自己看中的东西。说到底,劳伦斯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用语言去说出来。那种见到教堂而流泪的东西。劳伦斯还想说,难道你自己没有看到吗?从那霸的巴士中心一路骑到南城以及海边,面前的是……太平洋,这一路上的东西,难道朝子没有看到吗?需要劳伦斯将这一切重新变成语言,变成一门异国的语言,再和朝子再次确认吗?语言是个效率多么低的工具呀。事实是,并没有确认的必要。他们很快把这次争吵忘记,或者说,他们的争吵只是对太阳的咒骂。情绪冷却下来,那些被酷暑激越的感官冷静了。
被炙烤着的铁做的自动售货机内部有完美运作着的制冷系统,劳伦斯投入几个百円硬币,换来一罐冰冷的可乐和一瓶绿茶。他把茶递给朝子,后者正捂着肚子和脸,她已经感觉好多了。
“谢谢。”
“不用,刚才我错了。不该和你犯难的。我会反思。”
“没关系。你累了,心情不好。我说你累了,你不会生气吧?”
“不会。其实我喜欢这种感觉。也许你还不知道,人活到了一定程度的时候,感官会死去。我喜欢这种痛苦,以前的夏天,我会把空调关上,把窗户打开到最大,让外面的热气灌进整个屋子,坐在桌子前。我任凭自己流汗,也不去擦拭它们,直到傍晚降临,你能真切地感觉到热气消散的过程,还有,你能感觉到自己活着。”
“就是说,虐待自己。”
“可以这么说。”
“但是你不诚实,既然你喜欢这样,刚才却那样愤怒。”
“嗯。”
“我不喜欢生气的人,我一直觉得人生气的时候就会暴露出他那个人的本性。如果一个人不轻易把自己的衣服脱光给人看,那么他就不应该轻易生气。在我看来,那是一样的。”
“你说的对。生气暴露了一个人究竟在想什么。”
“你怕别人知道你在想什么吗?”
“如果我在想肮脏的东西,那么我害怕别人知道我在想什么。如果我在想圣洁的东西,那么我并不害怕。”
他们站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往知念岬本体走去。大概是工作日的缘故,从上方俯视整片峡崖,并没有几个人。在一辆热狗车的前面是几张有遮阳伞的餐桌,不过餐桌上干干净净,似乎这天一个人都没有坐在上面过。在餐桌后面,有几个供游人拍照的小装饰:一双天使翅膀;一个instagram的推送模型;一个I 心 知念岬的立牌。在装饰和树之间有一张蜘蛛网,蜘蛛网的正中间是一个奇异的东西。
有一条小路通往下方,下面就是知念岬的主体部分,一片翠绿色的草地,一个小亭子,一个象征着漠大宇宙的光滑装置。草地上零星写着“要幸福啊!”和爱心。这是极为浪漫的一个地方。除此之外,就是深邃背景下270度一望无际的大海。因为是岬崖的缘故,这里只能俯瞰太平洋,它近在咫尺且遥不可及。
劳伦斯指着一块牌子说:“朝子,你敢不敢玩一下这个?”
“滑翔伞吗?嗯……让我想想。是怎么样的?我从来没有试过。”
“当然不用你自己滑翔,会有人和你一起策划给你做滑翔伞的。要不要试一下?”
“一次只能一个人?”
“恐怕是的。”
“那么,如果你先飞的话,我可能也会跟着你飞一次。”
“好,那就一言为定。”
“我是开玩笑的,劳伦斯。这东西看上去很危险,还是算了吧!”
“现在反悔来不及了。”
“天啊。我真的以为你是在开玩笑,就像之前那些玩笑那样!”
“放心吧,是我自己要滑翔的。我不会逼迫你,你可以自己做自己的决定。还记得刚才我说的那些话吗?”
“折磨自己,对吧?”
“是的。所以,不用担心。你坐在餐车这儿,等我飞过吧。”
朝子看着劳伦斯往服务点走去的背影,已经开始紧张起来。她看了一眼时间,是下午的两单三十三分,朝子在紧张的时候,会在无意识中抓自己的头发。她坐在餐桌前,不停在回想刚才的对话。周围很安静,只有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钢琴声。有那么一会儿,朝子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在等待什么——她努力想了一阵,才想起来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对了,她正在等滑翔伞经过。然而天空中连一只鸟都稀少,又怎么会突然出现别的东西呢?
正当朝子起身看向天空,她身后传来巨大的声响,没等她回头的空隙,劳伦斯和另一个人就从她的头顶掠过。刚才的声响来自于他们身后的螺旋桨。在他们相会的短短间隙中,劳伦斯也转过头朝着朝子喊:“朝子,看到了吗?!”
“啊!看到了!”朝子也大声向天空回答。她又听到天空中传来笑声。
滑翔伞先是在岬崖上盘旋了一周,飞回到出发点,再一次经过朝子的头顶,这一会,劳伦斯没再喊朝子的名字,只是和她挥了挥手。朝子看着风灌满伞翼下的劳伦斯,满心欢喜地也挥了挥手。她往前跑了几步,朝着一下又飞过去的劳伦斯喊道:“劳伦斯!飞吧!劳伦斯!”
朝子忽然想到那台一次性相机,她没多想,迅速地从包里拿出来,慌忙地对准渐渐远去的滑翔伞,按下了快门。世界仿佛什么都没改变,又仿佛被抽离了一帧并永远静止。慢慢放下相机的朝子盯着劳伦斯慢慢飞远。
直到滑翔伞以及伞下的二人坠毁在太平洋某个靠近悬崖的海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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泊港的售票员是一个台湾的小伙子,他拿出一张纸,提示劳伦斯应该怎么坐上船只。劳伦斯收好找回来的零钱,正要走开,被售票员喊住,他把那张纸送给了劳伦斯。
劳伦斯拿着那张图文并茂的说明,上面写着应该怎么走到属于自己的那艘船,还特地标注了不属于自己的船只:如果真的上错了船,抵达了未知的岛屿,会对接下来的一天,对接下来的一生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劳伦斯不禁疑惑。
朝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在想什么呢?快走,我们的船就要开了。”
他们要去的是杜嘉夫岛,虽然在冲绳生活了十九年,朝子却一次都没有踏足过离岛。船行驶了四十分钟后在码头靠港,一辆巴士已经在港口等待上岛的人们。劳伦斯和朝子坐在一起,他们前面的两位法国女生在用法语交谈窗边掠过的山景。巴士开上山腰,在树枝的间隙中,沙滩和海绵显露出来,车上的人们一并惊叫。
朝子在偷偷笑。劳伦斯问她,笑什么呢?朝子回答:“明明是在家乡,却终于有种度假的感觉。好像家已经在很远的地方。”
巴士停在沙滩后方的平地上,几个摊位吆喝起来。两个法国女人并没有往沙滩那儿走,而是沿相反的方向走进村落里。
劳伦斯租借了两个折椅和一把阳伞。朝子拿着阳伞,劳伦斯拎着折椅,下到沙滩上。那里,摊位的员工帮助他们安装好。他们是第一批到达沙滩的人,在他们前面,一对美国情侣只租借了一把阳伞,在沙子上铺上两张毯子,便躺下。男士仰卧,拿着一本绿色封皮的《白鲸》,女士则趴着,拿着蓝色封皮的《帝国游戏》。
“我和你打赌,他们打算看一天的书,连大海都不会看一眼。”
“是吗?如果真是这样,那又何必飞十几个小时来这里?”
“或许对他们来说,这是必要的。”
“我看不会,你看,那个女人明显已经往自己的身上涂抹了防晒霜。那个男人戴着一顶帽子,显然是为了一会儿做准备。虽然他们看上去是沙滩的常客,已经见过太多的大海了,我敢和你保证,他们绝不会嫌弃这里的海浪的。”
在两个美国人身后,是一片晶莹剔透,宝石绿的海面。劳伦斯匆匆脱掉衣服,穿上沙滩鞋,拉起朝子就往海里面走。一开始,海有些冷,他们的身体随即适应了温度,劳伦斯往更深的地方走去,朝子叫住他:“等等我。那边好像有点深了。”
“你不会游泳吗?”
“谁规定了我一定会游泳的。”
“好吧,我也不会,这里应该很安全!你靠近我一些。”
劳伦斯没走继续往前走,在原地等朝子,朝子犹豫了一下,伸出自己的手递给劳伦斯。一个浪扑过来,朝子呛了一口水,慌乱起来,接着,她的脚似乎踩空一般,身体在水中摇晃。只有抓着劳伦斯的手紧紧不放,把他也连带着拖进水中。两人就像缠在一起般被扑打进海面下,劳伦斯反应过来,朝子已经在惊慌状态,必须让她冷静下来,眼下实际上没有什么危险的。于是他把朝子的手挣开,用脚将她往岸边踢去,自己再一头扎进身后的水里,也朝岸边游。
朝子的嘴唇正在颤抖,劳伦斯也因为满脸的海水睁不开眼睛。他用舌头舔去嘴唇旁边的海水,尝到一股咸味。你说,海水为何这样咸呢?
他们在离沙滩更近的海里打坐,劳伦斯不停用双手挖着身边的沙地,拿起来,被他一把抓起来的细小的石头里,有时候会有一两颗和别的不一样的石头、贝壳,每当此时,他就把它们拿给朝子看。后来,他们用了很久才学会整个人浮在海面上,劳伦斯闭上眼睛,任由海浪推动他的身体。也许完全放松下来,就会飘向一个昏庸的世纪。(《白鲸》)
朝子打了声招呼,先回伞下躺着去了。如果不逼迫自己从机械式的淘宝般的行为中停止的话,劳伦斯恐怕能在那片浅滩中挖到世界终结为止。他也起身回到伞下。
出人意料的是,那对美国情侣中,女人不见了踪影,原本属于她的位置如今空空如也,毯子上落上了一层细沙,男人仍捧着他手上那本书。
劳伦斯指了指那个方向,对朝子说:“你看。”
“诶,是不是少了一个人。”
“嗯,看来大海还是蛊惑了他们。”
劳伦斯被突如其来的困意击中,他真像中弹了一般,有气无力地躺到椅子上,说:“朝子,抱歉,我要睡一会儿。你帮忙看住那两个美国人,一会儿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朝子笑着点了点头。
沙滩上的吵闹声看看变得不真实,各国的语言变化着面貌,犹如清晨不知名字的鸟啼,劳伦斯很快就沉入睡眠。
他在可被称温暖的最高边界里醒来,劳伦斯睡了四十分钟,考虑到他们在海岛精确到分钟的总体时间,这四十分钟可称得上是奢侈。很久以来劳伦斯都没体会过如此脱离现世的休憩了。
他醒来后,发现自己的右脚上盖着一小块毛巾。劳伦斯把它拿起来,右脚暴露在了阳光下:在他睡着的这段时间里面,太阳慢慢移动,照到了他的一部分身子。
朝子不在他身边的椅子上。他左右张望了一下,相比他睡着之前,已经有很多阳伞像蘑菇从沙地里钻出来一般立在沙滩之上。而后他往浅水区看去,看上去也没有朝子的身影。至于深水区,朝子大概不会随意进入。他面前的美国情侣现在同样不见了踪影。两本书摊开在毯子上。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封面:一本是《白鲸》,一本是《帝国游戏》。满足了好奇心之后,劳伦斯回到座位那儿,从包里翻出他的相机,对着书和毯子按下快门。
“你醒了?”朝子突然出现在他的身旁,她半弯身子躲在伞下,手里拿着一个蓝白相间的冰淇淋。正说着,把冰淇淋递给劳伦斯。
“太热了,所有东西都要融化一样。”
“再去海里泡一会儿吧?”
他们放好东西,回到海边。三亿六千五百万年前,鱼石螈走出大海,大海也因此永远拒绝人类。劳伦斯和朝子继续在海陆交界处打坐,试图治愈他们的思乡病。
“知道吗?刚才你睡觉的时候,之前我们在巴士上遇到的那两个法国女人也到了沙滩上。”
“你记得这么清楚?”
朝子的脸不知是被晒红的,还是因为羞于议论。
“因为她们都长得很好看,而且身材也很好。听我说,她们径直走到那个美国男人的阳伞前,开始对着他说起话来。”
“是搭讪?”
“我听不太懂…总之,那个躺着的男人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明白,那两个女人是在和他说话。”
“哈?”
“所以那两位法国女士看上去有些生气了。男人总算放下手上的事情,抬起头看向两个女人。这时,男人的伴侣回来了。”
“大概会吵架吧?”
“恰恰相反。那个女人只是看了一眼,就侧过身,也不看他们,也不参与对话,像一个在餐厅外耐心排队的客人。直到那两个法国女人走开,她才转过来,对男人耳语了两句话。”
“然后呢?”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他们手牵手去看海了。”
“哇哦。”
“劳伦斯,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可以。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从来不拍人呢?”
“拍人?我知道了。那我可以拍你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况且,我不想是因为我说你才拍我。我不是想要你拍摄我才问你这个问题的。我是说,你是不是觉得风景转瞬即逝,难以捕捉,所以一定要拍下来。可是人是最短暂的不是吗?”
“我会思考你说的问题的,真的,但是我现在想拍你也是真的,和你有没有问我这个问题有关。人是一个很奇怪的生物,有时候念头怎么样都不会进到他的脑子里,而我是那种人,如果一个念头真的让我茅塞顿开的话,我就是会等不及地去实现它。”
“好吧,我相信你。”
他们从海里站起来,朝子惊叫起来:“劳伦斯,你的身上全红了!”
劳伦斯低头看看胸口,发现自己的脖子以下的身体已经通体发红。刚才他急于冲进水中,而又侥幸以为在水下的身子不会被晒伤,实际上海水并不能阻隔阳光,反而因为聚焦的作用,让他皮肤有了更严重的受损。他马上就预见了未来几天将会发生什么。
“没事,我完全忘了在身上涂防晒的事情。就像忘了给你拍照一样。”
“看上去会很严重……”
“现在还没有感觉。”
劳伦斯在阳伞下穿上一件防晒衣,回到阳光下。暴露在阳光下的一切都已在融化。朝子换上一件白色针织的披衣,在阳光下几乎耀眼的白色妥帖在她有些暗色的皮肤上,但丝毫没有抢去她身体和面庞的光芒,劳伦斯的目光与一种超然于人类肉体的神圣感在光线的作用下融合了。
他是在硬撑着睁着眼睛,贴在他身上的衣物轻微的摩擦已经在提醒他如今他的身体已是敏感状态,任何一粒光子都能将他打入更深的炼狱。劳伦斯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指挥着朝子走到某些位置上,他们沿着沙滩慢慢走远,双脚踩着奄奄一息的海浪。
一块礁石上,刚才的两个法国女人轮流坐在上面、躺在上面拍照,劳伦斯让朝子也站上去拍一张照,朝子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等法国女人走远了才攀爬到礁石上面。一开始,朝子只是坐着,像课堂上端坐着的学生那样。劳伦斯按着快门,朝子将两腿交叉,横放在礁石的一边,之后,学着刚才法国女人那样,侧对着劳伦斯,蹲坐在礁石上。
朝子从石头上跳下来,热热的沙子抵住她的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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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入住了kafuu resort golden hotel。
劳伦斯的背从昨天就开始剧烈疼痛,那是晒伤的第一阶段,他用很奇怪的方式背起包,好像这样可以减轻他的痛苦,其实并没有任何作用。与布料接触到的地方,被压到的地方,都会给他持续的疼痛。巴士上,两个法国人先他们一步在moon bay hotel下车,朝子的心猛烈跳动着,在步下巴士的时刻,如同那天在渡嘉敷岛的退朝十分,她也逐渐平静了下来。
kafuu的整栋建筑都带有浓郁的Jasmine香味,还没有到入住的时候,劳伦斯坐在大厅的沙发椅上,挺直背部,仿佛想以此减少衣物下垂的重力。朝子心生怜悯,来到前台,询问能否提前入住。
前台的服务生看了一眼钟表,用很礼貌的语气说:“现在是可以提前入住的,但是需要付服务费。”
朝子从服务生提过来的计算器上看到了两千,也就是说提前入住需要两千日元的费用。她抿了抿嘴唇,说了句“不好意思”就回到劳伦斯旁边。
“外面有个花园,据说能直接通到海边,要不你先自己过去看一看吧?”
“好的,你背上还是很痛吗?需不需要我去买点药?”
“不用。我晒伤过好几次,已经有经验了。一般这种情况,忍一忍就过去了。”
朝子走出酒店的大门,门外的服务台前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消瘦管家,他告诉朝子,花园的入口就在右手边的一个木质平台上。她撑着太阳伞沿着花园慢慢往下走,树木的阴影很快将她温柔地庇护在阴凉之中。半途,露天酒吧前坐着的两个人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她很快走到了尽头,一条公路拦在她面前,横穿过马路,跃过一个石头台阶,走下几步,就到了沙滩。沙滩上空空的,一个人也没有,这多少让朝子有点恍惚——是时候回去了。
离下午三点差一刻钟时,刚才朝子询问的服务生走过来,仍然礼貌地说:“客人,我们现在为您办理入住手续。”她心中暗喜,觉得是自己之前的尝试起了作用。他们的房间号是311,看到这个号码时,朝子心里紧了一下,十几年前的大地震就发生在这一天。
他们入住了311。这是一个公寓式的房间,进门是宽敞的玄关,连接着客厅,客厅像是家庭摆设:一张玻璃圆桌边两张椅子面对面,一张编木式的沙发正对着阳台的落地窗,而侧对着沙发的是电视柜和一台索尼电视机(这是有违和感的地方,好像沙发的摆放方向是为了更好地观看窗外),电视柜旁是一张沉稳的写字桌。客厅西边是卧室,而墙壁被镂空,设置了两扇推拉窗,这样同样可以从卧室里看到窗外。卧室里设置了两张单人床——朝子看到后松了一口气。落地窗边上是浴室,浴室的窗户同样可以看到窗外。窗外可以看到大海和天空。
整个房间充满了Jasmine的香味,仿佛这一块地下有一座气味喷泉。客厅吊顶,一扇复古的风扇早已慢悠悠地拨动着室内的空气。朝子和劳伦斯不约而同地看向窗外,此时的海面正反射着不可直视的银色光芒。但是另一个声音不停侵扰着两人。
“你听到了吗?”
“嗯,房间里也能听到。”
劳伦斯走到玄关,声音变得更加清楚起来。虽说它只不过是房间外一楼负责整个酒店公共区域制冷的外机发出的声响,不仔细听会被无视,然而一旦意识到这声音的存在,就再也无法抹去它。
“要不要换个房间?”
“嗯…如果你非常在意的话。”朝子退缩了。
劳伦斯在电话中说明了情况,过了一会儿,一个服务生按了门铃。劳伦斯打开门,是一个女孩,她先是看了看房间外的设施,在小笔记本上用铅笔写了些什么,再非常生疏地对劳伦斯说:“你是中国人对吧?……我们的经理说,外面的机器在晚上九点半就会停止工作。如果需要换房间的话,在九楼有空余的房间,但是有补上差额的必要。”
“所以你们设备的问题,还得我补上差价?”
服务生低着头,道歉了一声,随后一言不发。
“好吧好吧,就这样吧,你是说九点半就会停止是吧?”
服务生鞠了一个躬,退回房间外,轻轻关上门。刚刚入住没几分钟,劳伦斯对酒店的印象便开始恶化。朝子的心情很复杂,她没有去帮助劳伦斯沟通,她甚至怀疑,大堂经理是否因为劳伦斯在电话中不那么地道的日语而决定打发一下他们。
“有些热,开空调吧。”劳伦斯把沉重的落地窗合上,刚才有些燠热的微风被阻挡在外,房间变得更加安静。复古电扇转动的声音,仅剩这个了吗?是的,虽说无论是百叶窗还是半透明的窗帘,都无法阻挡夏日一往无前的阳光,这个房间所剩下的如今寥寥可数,两人神奇地同时羞涩起来。刚才的烦恼,在一个小时内变得无足轻重。后来,他们在房间内便再也听不到那个杂音了。
两人赤脚在房间,好似每隔一会就有一阵看不见的海风穿透屏障,将房间内所有的灰尘带走,同时刷新他们的心情,天光缓慢变化,临近黄昏时原本凶悍的银色渐变为温柔的暖色,像两个孩子终于等到盛怒的父母缓和下来,他们决定出门。他们沿着街道和海滩一直走到月亮湾,想去找那两个法国女人。实际上,巴士上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第二天,朝子注意到劳伦斯总是抓自己的胸口,她问劳伦斯:“你怎么总是抓自己的衣服?是不是身上开始痒了。”
劳伦斯思考了一下——自己的行为确实是下意识的,在他本身并没有觉察到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开始瘙痒了。
“被你这么一说,确实开始痒了。”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胸口已经破皮了。朝子露出担心的神情:“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晒伤就是这样,我有经验。”
“可是看上去很严重,或者去买点药吧?”
“有什么药能快速治好晒伤吗?再说,我们不是有前天晚上买的芦荟膏吗?没关系的,我知道。”
“好吧。”
朝子忧心忡忡,刚才他们在马路上走时,一辆出租车停在他们面前,问他们要去哪里。说了目的地之后,司机——看上去有些憨厚、胖胖的男人——说九千日元。劳伦斯回答他:“和您说实话吧,我们的预算只有两千日元而已。”
“可是,客人,打表的话,需要一万两千日元!我已经给你们便宜三千了。”
“知道了,走吧。”
“八千怎么样?”
“不行,两千的话就上车。”
那辆出租车开走了,朝子觉得很尴尬。
“不用理他,他一定是觉得游客不知道才坐地起价的,这里到我们的目的地最多只要四千块钱。他竟然敢要两倍的价格。”
朝子对此一无所知,她感觉到抱歉。
傍晚,他们回到酒店,劳伦斯找到前台之前传达经理意思的服务生说:“嗨,你们说晚上九点半就会消失的声音,结果响了一晚上。”
“今天已经有空房了,您要不要换一个房间,我们可以帮您一起搬送行李。”
“不必了。太麻烦了。啊,对了…你是什么时候来这家酒店当服务生的?”
“今年三月才过来。”
“是在这里留学,然后顺势留下?”
“不是。”
“我知道了,是因为喜欢冲绳,所以过来了。”
“对。”
“我一直很好奇,像你们服务生的话,是住在酒店吗?”
“不是,我们有宿舍。我现在是实习生,实习生的宿舍比他们正式工的还要近呢。”
“啊,是这样。”
另一个前台服务生走过来,劳伦斯和她搭话:“对了,我想请问一下,明天早上酒店的接驳服务还能够申请吗?”
她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告诉劳伦斯应该预定哪一班里木槿巴士。
“不不不,我说的不是这个机场巴士,我是在你们的网站上看到的接驳服务,所以想问一下。”
“啊,您说的是这个,非常抱歉,这个是需要提前五天预定的。”
“我知道,但是你们在七月一号才发布了这则消息,七月四号的服务需要怎么提前预定呢?我又不能预测未来。”
“规定是这样的,所以……”
“那我这样问你吧,明天酒店里会有接驳车吗?”
“是的。”
“那么车上会有人吗?因为你也说了,需要提前五天预定,但是没有人能在七月一号之前知道你们的这个服务。”
那个人停顿了一会儿,说:“对不起,我和上面的人确认一下。”
她走了之后,刚才那个中国人服务生接话说:“日本人就是这样,死脑筋。我觉得你说的意思她都没有听懂。”
过了一会儿,服务生回来了:“非常抱歉,刚才和我的经理确认后,是因为这则消息我们特意嘱咐要在七月份之前的一周发布,但是发布消息的供应商出了错,所以明天是没有接驳服务的。”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我就能理解了。”
“是的,以后我们会注意,不再犯类似的错误,为您带来的不便请再次原谅。”
在餐厅吃完晚饭,回到房间,劳伦斯冲了个澡,上半身裸着坐在沙发上看NHK新闻,气象厅的地震海啸监视科科长海老田绫贵正在辟谣有关后天将会有大地震的预言,同时他无法解释吐噶喇列岛持续了一个月的频繁地震的现象,劳伦斯觉得电视里正在讲话的男人其实非常窘迫,他正在诉说一个自己也不能确信的东西。劳伦斯窗外的大海仍像一块发光的磨刀石经受着银色的刀光。
劳伦斯先是觉察到自己的后背的两扇翼骨开始发痒,接着蔓延到了整个上半身,没等他来得及反应,他便惊叫了一声跳了起来。
朝子刚刚洗完澡,还没来得及摘下缠在头发上的毛巾,就被叫声吓了一跳,她走出浴室,看到劳伦斯一脸惊恐地看着她。
“怎么了??”
“开始痒了。可能是…可能是刚才洗澡让血液流动得更快了。啊!”
还没说完一句话,他的后背的某一处像被揪了一下,让他不由自主地喊了一声。他刚想继续说,身子又不受控制般抽动了一下。这不是单纯的瘙痒,或是被蚊子叮了包之后挠一挠就能缓解的感觉,而是疼痛和皮肤内部某种敏感刺激的共同作用。如果前三十秒,他感受到的痒的程度是十的话,在三十秒之后,这个程度迅速剧烈到了一百。
紧接着,他的后背像一串鞭炮正缭乱地爆炸一般,这里的疼和痒还没消失,那里又出现。这并非人类能够强忍过去的症状,他立马冲到浴室,把冷水开到最大,往自己的后背冲去。刚开始疼痒的程度减轻了一些,半分钟之后,他又开始了,这次比第一波更加猛烈,就像一把扑不灭的火重新在水里燃烧起来。本来已经冷得直哆嗦的他把水关掉,开始往浴缸里放冷水。
“你应该放温水。”朝子焦急地对他说。
“帮我把芦荟膏拿来……”他一边抓过浴巾裹住自己的后背,一边迫不及待地坐进了浴缸里。会奏效吗?没有。他颤抖着拿起手机,想要向chatgpt求招数,但没等他打完一句话,身体的抽动就让他前功尽弃,就这样,十个字的句子失败了四五次之后,他绝望地把手机往地板上一丢。此时,他想到自己早上在外面并没有痒到这样的地步,他嗖地站起来,水淋淋地跑到阳台上,试图让外面烘热的空气抑制住他的疼痒。
在室外,他不想大喊大叫,只能狠狠地咬住自己的舌头上蹿下跳,疼痒并没有丝毫消失的迹象,朝子在玻璃门的那一头看着他,指了指自己手中的芦荟膏。
他回到屋中,将芦荟膏涂抹在晒伤的地方,冰凉的膏体在碰到皮肤的瞬间融化,在手指和身体之间形成一道润滑。
“朝子,请你帮我一个忙,帮我按一下后背。”劳伦斯声音已经近似乞求。
朝子将手掌抹上芦荟膏,在他的后背上画圈。
“翼骨这里。拜托了。”
“翼骨?什么?”
“两边的翼骨!……”
朝子的按压起效了,但是一旦朝子停下,劳伦斯就会感觉到更加剧烈的痛苦,就像一根弹簧被压住后再度弹起。
“药……如果可以的话帮我去前台拿点药。”劳伦斯已经因为持续的痛苦的呻吟而有些嘶哑。
朝子洗了洗手,换上衣物,看了眼劳伦斯:“你一定要注意安全,你现在的状态非常危险。要注意安全,等我回来,知道吗?”
“快去吧!朝子!”劳伦斯像落入致命陷阱的野兽,发出了垂死的低吼。
朝子抹了一把眼泪,匆匆走出门。
只剩劳伦斯一个人,他迅速跑到卧室,在床上打滚,这当然无济于事,他跳起来,把自己仰面摔在床上,或是跪在床前,后仰着背,用后背抵住床沿。这一切都无妄后,他又赤脚在客厅里绕圈小跑。如此痛苦,谁见了都会笑出声来的。
漫长的十分钟过去了,朝子开门回来,跑到劳伦斯身旁,将一直刚开封的抗敏药膏全部涂抹在劳伦斯的背上。又过了五分钟,劳伦斯终于安静下来了。
刚才耳边一直充斥着自己的惨叫声,现在忽然平息下来,反倒有些诡异。他对朝子说:“我想出门。你有什么想喝的吗?昨天你从哪个地方走到海边的?便利店离这里远吗?”
他走出房门,来到酒店的大厅,把那支空的药膏还给了服务生,他们没有收他的钱,并对他的康复感到开心。他感觉很疲惫,以及劫后余生的庆幸,在走出酒店前,他改变了主意。劳伦斯径直回到311房间,拉住惊讶的朝子的手说:“你救了我的命。”
劳伦斯与朝子坐在充满茉莉香水味的大堂沙发上,早晨九点三刻,琉球民族长相的消瘦管家缓步走进大堂,用梦幻、沉稳的声音重复了两遍以下的话语:“尊敬的客人们,下面是酒店方面的通知,片刻之后,里木槿巴士就要抵达酒店了,请预定了车票的客人准备乘坐,感谢您耐心的等候,期待您的下次光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