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迷失地下墓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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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要在欧洲穷游嘛,子健说,什么都能穷,就是不能穷车,所以我们租了一辆宝马5系,在一个周五的早晨出发了。
事出突然,我在副驾驶座上(我不会开车)临时计划了路线——穿过法国东北部的阿尔萨斯地区,向南到达阿登大区,再朝南前往巴黎。在巴黎玩两天,重新出发,经过里昂进入地中海沿岸,开到尼斯或者摩洛哥,往东进入意大利,佛罗伦萨、比萨,最后到那不勒斯。在那不勒斯乘坐邮轮绕地中海七日游,目的地雅典,从雅典经过巴尔干半岛开回德国。子健问我,我们的宝马能上邮轮吗?可以的,我说。看来他真的爱宝马。
在巴黎,子健去见前妻去了,我约了几年前认识的一个本地朋友,让他带我土著游。刚一见面,古豆就说,操,你怎么来巴黎了,巴黎有屁个好玩儿的。我心想,真是找对人了,我真怕他带我去什么铁塔、凯旋门之类的地方。古豆还年轻的时候,在欧洲留学,发了一张专辑,在国内名声大噪,赚了很多钱,其实他的兴趣在中世纪教堂建筑上,索性就不回去了,在世界艺术中心巴黎租了个房子一直待到现在。用他的话来说,在国内他就跟死了似的。
古豆说,术业有专攻,咱也没啥推荐的,今天就带你参观参观巴黎的教堂。于是那天我们就按下面这个顺序参观了一些比较有名的教堂:圣心大教堂、巴黎圣母院、圣奥古斯丁教堂、圣托马斯达奥金斯大教堂。走完,古豆问我感觉怎么样,我说嘿嘿,你要听实话吗?古豆说,你不用说了,要是我光是因为教堂上面这些东西就在巴黎待了十几年,那就是大傻逼了。你有没有读过什么小说,说教堂下面有秘密的房间,秘密通道,嗯?我想了想,好像是有过,说一个教堂的盖子下面有个暗房,然后一群人就在那边举行宗教仪式,不过是比较变态的仪式。还有电影里演的,应该是国家宝藏里的吧,教堂下面总是有什么通道,通向一个非常有历史渊源的宝藏之地。古豆说,你看的都是什么小说。但是他脸上浮现了神秘的微笑,好像我说中了什么一样。
“饿了吧?带你去吃饭。”
四十分钟后,我们停在14区,我还以为他约了什么fancy的餐厅,没想到他径直带我进了一家麦当劳,并嘱咐我多吃一点。好吧,我点了巨无霸套餐,古豆吃得像一条饿着肚子的狐狸。他抹了抹嘴巴,走出门,看了我的着装打扮,自言自语说:“不错,不错,不过最好再戴一个口罩,你有什么过敏源吗?灰尘?螨虫?”
“我也不知道,难道你专门去测过?不过自从到国外,我的鼻炎就没犯过了,人说树挪死人挪活,换个环境就是不一样哈。”我隐隐约约感觉到,他要带我去一个不是巴黎本地人不知道的地方,很可能是什么地下隧道,我感觉有点兴奋。
“那好,跟我来,我看你也蛮勇的,对死人应该不怎么在乎。”
他带我走进一个叫卡拉福尔的超级市场,我们径直走到负一楼,这边有一排饮食店,古豆把我领到一个消防门前,我们推开门走进去(看来我猜得没错),下了一层楼梯,前面黑乎乎的。古豆从他的背包里拿出一根手电,按亮,熄灭,递给我,又拿出一根,按亮,对准那片黑乎乎的地方。
一堵土石墙中间,一扇铁质的门,看着很不和谐,不用想就知道门后面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门右边红色的喷漆写着“DO NOT ENTER”这鼓励人打开门的话。古豆回头看了我一眼,啥也没说,拉开了铁门。
如果他们不想人进来的话,就会把铁门锁上,或者干脆用水泥、石头封住这个入口,他们还留着这道门,说明偶尔还是会有人从这里进去,做些什么事情,再出来。一道狭长逼仄的通道,只能挤过一个人,古豆在前面说,忍一下,前面就亮堂了。走了一分钟,我们到了一个较为宽敞的圆形小房间,古豆拿手电筒往周围一照,我看了差点晕过去。房间墙壁上嵌着的都是头骨。活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头骨,尖叫一声也情有可原。古豆笑着说,怪我,我应该提前告诉你一声的。哈哈哈,但这里真是屡试不鲜,你算我带来过的人里面比较镇定的了。
缓了一会儿,我凑近看了看,在我的想象里,它们应该是某种易碎的、类似鸡蛋壳质地的禁忌之物,透过两个黑漆漆的洞,仿佛能看到死者生前的目光。“摸摸看,没事。国外没那么多禁忌。”古豆说是这么说,但离着墙比我还远,我才不摸这玩意儿呢。不过我脑海中突然浮现了一个画面,一个现场的第三者,在他看来,我看着这些头就像两个骷髅头正在对视,这画面应该蛮有趣的。
“走,我带你去看杰克老爹。”我们继续往前走,刚才那地叫苹果酒房,好像是因为整个房间是个苹果的形状,我们走到另一个“水手舱”,古豆用手电指了指在房间右边摆着的一个长方形石板。“那是我想的东西么?”古豆笑着点点头,我走近一看,一个骷髅躺在里面,石板上写着:“别来烦我,杰克。”“他就是杰克老爹,这里面能保存一整副骨头的可是很稀少的。”
我们又参观了其他的房间,基本上都是用头骨堆砌出来的,数不清,根本数不清,手电筒照过去大家都长得一个样,百分之九十九都不知道姓名。不过它们被摆放出来的造型还是各异的,都很精美。还有一些地方保存着天使圣灵的雕像。后来我有点缺氧了(这些场景太刺激人了),就和古豆原路返回,回到地上,吹着夜风,好像刚经历了一场战役,肚子感觉有点饿。
“现在感觉怎么样?”古豆一脸坏笑看着我。我在思考感想,突然就笑出声来了。“怎么了,啥事这么好笑?”
“我在想,把那些头骨运到地下墓穴的人的感受,他们是牧师吗?”
“不是,一般都是一些守墓人或者墓地工作者,还有许多志愿者。”
“或者说掘墓人?哈哈哈,我的意思是,把尸体运到那里,再精心堆放成墙,或是什么精美的结构,我想这种行动中,一定有一种幽默在里面,他们一定是心怀喜悦地做着这件事的。如果我穿越回去,也很乐意去做这份工作,一种黑色幽默。”
“你的想法和我如出一辙!这么多年来,你是第一个跟我说出这种话的人,有的人只觉得恐怖或者神圣,我的意思是,我只看到了搞笑!”
“那里面有多少人的骨头?几万人吗?”
“你猜猜看。”
“十万,最多了。”
“不,是几百万。”
“妈的,真够挤的。”
“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明天你上路了?”
“这问题问的,怎么听着这么奇怪呢?”
“哈哈,我的错,下回你来,我再带你去别的地方。”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侧着身子看着我,像不舍得离开一样,最后还是转身走了。这么说这就是离别了。上回古豆说的也是这句话,连语气都一模一样,就是我想不起来那时候他的声音了。
我转头,忽然想起来,操,我晚上还没住处啊。看着古豆还没走远的背影,我犹豫了一会儿,算了。
我找了家airbnb,一间靠近天桥铁路的房间,我入住时,最后一班电车刚好从窗外的铁轨上呼啸而过,有种冷绿色的萧瑟。一只鸟从空地上相隔的两棵树之间来回飞,像是在消耗体力以便良好的睡眠。我的脑子里仍旧是苹果酒屋里那些咧着嘴笑着的骷髅头。为了消除这种罕见的巴黎印象,我甚至决定第二天去铁塔那儿看看。洗完澡,我的手机上收到新消息,是古豆发来的。第一条消息是说:“猜猜我遇到谁了?米兰·昆德拉。”古豆的消息,第一条都是插科打诨,我直接略过,看第二条。第二条是一张图片,我点开,加载了半天,总算加载出来了。乍一看像铁路图,再一看,标题是这么写的:巴黎地下墓穴地图以及采石场及伟大南方网络。左上角有一些简短的介绍,地下墓穴可以追溯到二百五十万年前……现今巴黎的地下通道长达三百公里以上。
第二天是个阴天,九点钟,我给子健打了个电话,子健那边还在再续前缘,要陪他前妻看她儿子的一场城市十六岁以下少年足球比赛。我在电话里说,比赛什么时候结束?子健说,下午三点钟开场,五六点钟应该结束了。对了,你和前妻应该还要吃一顿晚饭吧?是啊,子健说,我听出他有点不好意思,因为我们本身是约好第二天下午就重新出发的。行,那到时候你再联系我,我到处转转。
房间门后有一盏很大的全身镜,前一晚我刚进门时被它吓了一跳,现在我已经知道它在那里,就用它看了看我自己。我穿着一件深棕色的薄薄的皮夹克,白色的体恤,已经被洗得稍微有些松垮了,李维斯的501牛仔裤,上一回洗大概是三五年前。匡威的帆布鞋大概是我全身上下最年轻的衣装,我早就想不穿它了,奈何它太轻,太舒适,我怀疑再也买不到第二双这么合脚的匡威了。我一直想要一件搏击俱乐部里布拉德·皮特穿的那件巴宝莉皮夹克,野性,有男人味,不过这双匡威实在不适合那件衣服。本来我想在巴黎的夜晚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遇到女士,谁能想到古豆把我带去那个任何人都丢到性别、名字、身材的地方(我突然想到,为何我默认那些骨头都是男人)。今天要不要去巴宝莉逛一逛,或者去古董店、古着店,我又转念一想,搏击俱乐部里布拉德·皮特这么有型,相似的皮衣肯定一下就被抢没了。我为我错过的机会感到遗憾,并且开始怀疑自己可能永远也不会有穿上那件衣服的机会。不过当不了布拉德·皮特也没关系,爱德华·诺顿也很帅的,而且爱德华·诺顿没穿巴宝莉的皮衣,爱德华·诺顿就是一个普通职员的穿着打扮。我可能穿得比他还帅一点。
我听到一阵声音,在窗外,是不远处那座桥上传来的,一辆比较空的列车正在经过,原来我早上是被这个声音吵醒的。空地上两棵树之间找不到鸟的身影了。
我在便利店里买了一些面包、水、火柴,我在双肩包里发现了昨晚古豆忘记拿回去的手电(也有可能他是故意留给我的,谁知道艺术家的心思呢?)——我又用便利店里的自助打印机把古豆传给我的地图打印了出来。我一开始用A4大小的纸张,发现印出来的地图上地下通道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根本看不清楚;于是我又用B3大小的纸张打了一份,这回倒是印出来了,随后我想到,自己根本不需要整副地图,我找到14区,找到便利店所在的街道Rue Sarrette,不出所料,我的脚下就有一条地下通道。也就是说,其实巴黎的地下有一整个四通八达的路,可以通往任何地方?
地图上用一条垂直于通道的粗线条来标注入口,我选了一个离我最近的地方,往那里走去。说实话,我有点忐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决定要再进去看看,我对死人骨头没有什么爱好,在路上,我想大概是因为这条通道的历史吧,我进去,可以看到一些很久之前的人们留下的东西(有些东西甚至就是它们自己),我进去,自己也变成了这条通道的历史的一部分,一种参与感。我日后还可以和女士们吹嘘(和男士们吹嘘也可以)。我会先慢慢道来,问他们或许知道巴黎的地下有一个巨大的墓穴?然后我会轻描淡写地说,本人曾经亲自进去一探究竟过。
大概是这样,但是,巴黎地上的那些砖头、石块、铁塔不也是历史的一部分吗?
离我最近的入口在一座桥墩下面,走近了我发现那座桥有点眼熟,就是昨晚我窗外的那座,我走到桥下,地上光秃秃的,只有零星的几棵枯草被踩进石子里。在我来的半路上,有一个废弃掉的火车站台,但我没看到铁轨,只有站台孤单地被深色的杂草包围。大概,他们废弃掉站台之后,连夜把铁轨拆掉带走了。站台的等待室被藤曼整个吃掉,里面的墙壁上被涂满了涂鸦,看上去有点恐怖。
在桥洞下,我没看到什么入口,我来来回回走了两三遍,还是没看到什么能进去的地方,莫非是地图搞错了?入口被人堵上了也说不定,我又翻出来,拿着地图,和手机上的谷歌地图里比对了半天,确定就是这座桥下没错。好吧,如果这里是伦敦,我大概会学哈利波特往墙上撞试试看,但在法国的我束手无策了。突然,我注意到地面最右边的一道坍塌,走近一看,一个一米多深的小坑,贴着桥墩的墙面上有一个看上去特别小的洞口。
说实话,看到那个洞的时候,我浑身打了一个寒颤,原来入口并不是之前那种石墙上的大门,而是一个半埋在地下的一个比盗洞好不了多少的洞穴。我当时很快地计算了离子健吃完晚饭还有多久,我能在巴黎的哪里打发掉剩下的时间,不,我绝对不要进去,打死我也不进去。
奇怪的是,我已经决定打道回府了,去一个阿波利奈尔、布勒东、阿拉贡、萨特、波伏娃曾经经常出没的咖啡馆里看看风景,而我人却不想走,就站在那个小坑的旁边,手上捏着地图的一角,这就是传说中的着魔。比起表面上的历史,地下的历史正在用它散发骨头味道的私语邀请我爬进去坐坐,喝杯陈酿毒酒。我用手比划着地图,起点是我脚下的这个洞,我的手指划过一条看上去笔直的通道,不到一个街区的距离,就能走到墓群,看上去应该很轻松,我对自己说,就走一个街区的距离,然后从Rue Focillon的出口出来,估计半个小时不到就能出来了。
脚下的那个洞穴也同意了我的方案。到这里,我有些兴奋了,人类总是对上天入地很有兴趣的,我知道很多人喜欢爬山,住在城市里的人就去爬高楼,要么就跳伞,我原本和子健商量,路过朗德的时候去体验一下跳伞,子健说操,你不要命了啊。我马上同意了他,放弃了这个想法,放弃得比子健都要快。我跟他说,曾经看到过一个视频,两个人在拍摄一部有关跳伞的纪录片,计划上来说,先是扛着摄影机的人跳下飞机,然后被摄对象再跳下,视频就是扛着摄影机的人拍摄的,他看上去很专注(虽然画面里没有他),镜头一直对准着那个被拍的人,到了跳伞点,机长回头竖了一个大拇指,于是摄影师就先跳了下去,镜头先是对着他离开的飞机,大概是准备捕捉马上接着跳下来的人,过了两三秒吧,另外一个人也跳下来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人落下的速度比摄影师快一些,等到那人伸手去摸降落伞的时候,镜头猛烈抖动了一下,这时候摄影师才发现自己没带降落伞下去。视频最后就是一堆浮在半空中的白云。
“不会吧,难道他跳下去之前都不会检查一下的吗?”
“可能因为要拍摄,更加专心在一会儿怎么运镜上,所以就忘了最重要的事情。”
“不知道那个视频有没有声音,最后怎么样了?还能看到吗?”
“我看的那个到中间就剪掉了,没有后面的镜头,肯定就是砰的一声,很惨的吧。”
“那你还想着说去跳伞?”
“现在不想了,我怕了,不过我还是蛮好奇的。”
“好奇跳伞啊?”
“不是啊,好奇那种状态,连降落伞都能忘记,当时那个摄影师得有多专注在一件事情上。”
“结果后面发现自己没带降落伞还还是怕得要死了。”
“不是要死,是已经死了。”
有喜欢上天的,也就有喜欢入地的,找那些很深的洞穴,一下钻进去,爬啊爬半天再上来,地下洞穴不管是天然的还是人工的都很多,脚下的另一个世界听上去蛮吸引人。那种很古老的洞穴,或者说有点历史渊源的洞穴,人们冒险下去,也想找到什么迷失的宝藏、金币、古董,其实洞穴里贫瘠得可怕,到处都是被地下水磨光的石头,有些地方很狭窄,人要像条蠕虫一样蠕动着钻过去,我想,这些人一定是有着什么特殊的嗜好,才会这样折磨自己,比如喜欢被很强的压力重压身子,世界上什么样的人都有,喜欢奇奇怪怪的东西也很正常,各种事物的后面都可以跟上-phile的后缀,相应的,恐惧奇奇怪怪的东西,后面就可以跟上-phobia的后缀。
我钻进盗洞一样的入口,陈旧的湿气扑鼻而来,一条宽敞(相对来说)的通道展示在面前,我一下就轻松了很多,通道的墙上、地上、顶上,满是涂鸦,红的、蓝的、白的、一层覆盖一层,新的遮住旧的,最古老的涂鸦颜色几乎褪去。它们告诉我,我不孤单,这个通往死亡的终点的路,一群桀骜不驯的人来过,他们留下了不屑的符号。我说是符号,因为我完全看不懂那些涂鸦是什么意思。虽然这里是法国,但是所有涂鸦都是用英文留下的,涂鸦就像是一个人面对全世界的宣言,因此它们要用最通用的语言,并且必须在有人能看到的地方留下。我倒是没见过在深山野林里的什么野石头上涂鸦的,毕竟画了没人看,相当于白画。可惜,我看不懂他们想说的是什么,不过没关系,这些涂鸦给了我某种意义上的安全感。
我稍微辨认了一下方向,在进洞穴前,我已经看好应该往哪走了,保险起见,我想拿出谷歌地图再确认一番,但手机一点信号都没有了。保险起见,我把手机伸到洞外面,有了一点信号,搜到Rue Focillon,我只要知道一个大致的方向就行了。
一路上涂鸦作伴,通道本身就只有四个面,没有别的,也没看到骨头,也没看到分岔路,和地图上倒是一致,大概走了一个街区的距离,我突然听到一些响声,顿时有点害怕,两个人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了。他们看到我倒是不怎么吃惊,问我是从哪儿来的,我说德国,他们笑了一下,说他们问的是哪个入口,ALESIA还是什么别的地方(我没听清,大概是路名),我支支吾吾地说我也不知道。
这对中年英国夫妇就看出来我是一个新手,他们连忙道歉。他们告诉我,这些通道很多人都会来探险,经常可以遇到人,不用担心。还说有人还会在里面过一晚上,第二天才出去。“大多数都是好人。”还邀请我一起去一个比较有名的房间看看。
我这时候已经放下心了,看来地下墓穴并不是一个禁地,甚至可以算作一个旅游场所。他们走在前面,说的话都模糊进了沉闷的空气里,走了不到十分钟,男人告诉我房间到了。涂鸦在门口截然而止,看来那些涂鸦的人不约而同地决定要保护好房间里的历史。打头的男人先走进去,房间里没有骷髅,只有几根破木头,中间的一个石头垒起的高台上倒是有一个比较完好的船舵。男人指着那个船舵,对着我说:“这个是从Rose Mary号上取来,放在这里的。法国人击沉了我们的战舰,我们把船舵放在这里。”女人惊讶地说:“那我们快把它带回去吧?”男人说:“蠢蛋,玛丽,这是我们特意放在这的,算了,你们女人不会理解的。”女人说:“我不理解。”男人说:“是的,我刚才就说你不理解了。”女人说:“既然是我们的船,我不知道为什么不带回去。”男人说:“OK,玛丽,如果你想带,你就带吧,you know what,我来帮你,瞧,多轻松啊,来搭把手,你来抬那一边,我们就能把这该死的玩意儿搬回去了。”那个船舵其实有差不多一米的直径,估计也挺沉的。
不过他们很快就恢复了和睦,房间的下面(像个地下室一样的下沉空间)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些骨棒,在铭牌上写着不知所以的年份,我做了心理预设,还是被这一幕刺激到了。女人说:“听说墓里很多人都是因为黑死病死掉的。我害怕得黑死病。”男人说:“我也害怕,玛丽。”女人说:“我们在这里呆久了,会不会得黑死病?”男人说:“我不知道,玛丽,你觉得呢?”我看着那些腿骨,就算把一个人的四根骨头都拿来用了,这里也有几百个人吧……女人说:“我看会的,你不觉得他们很可怜吗?死得很痛苦,死后还要被人塞在一起,好像他们不是人,是砖头一样。”男人说:“玛丽,我们每个人都是会死的,我倒是很乐意成为支撑巴黎的一个砖块。”玛丽说:“不要这么说。我有点害怕,我们还是出去吧,再呆下去我会得黑死病的。”男人说:“你这样说很荒谬,好像什么病是凭空来得一样, 它们早就没了,和这些骨头一样。”
我们在房间的门口分道扬镳,男人问我,打算从哪个出口回去,我说Rue Focillon,他思考了一下,说,不,那里没有出口,你要是走到那边,得到头右转走上Rue Marguerin,再一直走到d'Alesia才有一个出口。听我说,离这儿最近的地方应该是Luna(我没听清楚,只能记成月亮街)。你有地图么?我把我的地图拿了出来,他用手指了指我们在的地方,可是每一次指,都会挡住他手里的灯光,这样整幅地图就全黑看不见了,我们这样重复了几次,玛丽走过来,指责我们两个太笨了,她抢过男人手上的手电,把我的地图放在地上,让我俩蹲着讨论,在我们头顶举着光。
这下总算能看清了,男人指了指我们的位置,他说,这条路就是这一条,你先走到底,右转,路过的第一个十字路口,继续往前,走到一堵墙,右边就是出口了。我看了一眼,他说得没错。好了,祝你好运!他说,对了,出去之后,最好不要和别人说你来过这里,遇到了谁,毕竟这里是非法区域。我答应了他。他们朝着和我相反的地方走去了,一路上有说有笑的,英语渐渐远去,渐渐模糊,渐渐消失。
最开始我一个人在通道里走,觉得还好,不是很恐怖,我没有幽闭恐惧症,也不太相信死魂灵,与夫妇两分别后,我反而觉得气氛变得很冷清,好像一个荒岛上的人原本活得好好的,看到远方的轮船路过,大吼大叫也没引起对方的注意,就沮丧起来了。我沿着男人(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们在巴黎的地面上还会重逢吗?我还能认出他们吗?)——给我指的方向走了一段,遇到的第一个岔路就震惊到了我,男人说右转,可是在我遇到的这个拐角,有三个右转的方向。我站在路口,分别往三个方向照去,它们长得都一样。我拿出地图,并没有看到有什么地方是四岔路,我应该还是在墓群里,刚才男人说,走到底,那就先继续往前走吧。
事情应该就是在这个岔路口开始不对劲起来的。我往前走,走了未曾怀疑的十分钟,总算走到了底,但是没有右转的路。只有一条稍微偏左一点的直路往前。我想起戴着苹果手表在柏林街头游荡的几次经历,一条笔直的街上,它提醒我要右转,我狐疑地看了看右边,只有一堵墙,只好继续笔直往前走,最后也到了目的地;还有几次,路到了尽头该拐弯了,苹果手表提醒我继续往前,可是继续往前只有一片杂草,只好右转,这时它显示我走对,又让我继续往前走。那么,在目前这个没有别的选择的情况下,我大概也可以说服自己,稍微地偏左也相当于右转,我艰难地做出了选择,往前走去。
好在那些涂鸦繁盛地从通道的墙面上生长出来,说明有人到过这里,数不清的人到过这里,它们让我不要害怕。我脑子里幻想出他们的形象,可能是一个人,也可能是一群人结伴,突如其来地说:“今天我感觉好无聊呀,我们去地下墓穴喷墙吧。”带着瓶瓶罐罐费劲地跑到黑漆漆的墓道里面,留下一些五颜六色不知所云的图案和文字。我发现,涂鸦者最后总是会聚集在同一个地方,那里大概是人流量最多的一根柱子,柱子上贴满了各种各样的涂鸦标签,每一小块六厘米乘以三厘米的纸张上用新奇出色的设计标识出了作者的个人LOGO,你不得不佩服那些涂鸦者的艺术天赋,元素在这个十八平方厘米的白底上碰撞结合,这几百个标签几乎各个与众不同,没有重复。然而,说到底,这个柱子上的涂鸦标签就像每一条路过的狗留下的尿渍……对不起,我只好用对涂鸦的联想来转移我越来越慌张的情绪。这条路似乎没有尽头。地图已经不管用了,我早就不知道当时的左右分别代表如今的哪个方向,除非我找到一个里程碑,并且将它作为新的起点。可是,一条路走到黑,也没有看见有什么出路。
我不知所措地往前走,一个微小的变化让我的心情再次跌倒了谷底——我手电筒的光在一瞬间暗了一些。我立马停在原地,在书包里翻找电池,我知道自己没有准备,也根本不可能找到。我把手电关上,放进包里,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再打开它。
在手机的闪光灯照明下,我再次往前走去。这下,我连想涂鸦的心情也没有了,我在思考接下来的对策。如果一条路走到黑,我不可能出去,毕竟撞上一堵墙转弯,早晚又会撞向另一堵墙,不管撞到什么时候,总会有墙等着我。那么出口在哪呢?没有照明的话,我永远不可能在黑暗中找到出口,可是什么时候拿出手电筒找出口呢?我怎么知道哪里有出口呢?眼下的当务之急,是确切地知道自己在哪里。我止不住地想到等我的手机和手电都没有电之后,只好在一片漆黑中没有目的地往前走,而地下没有白天与黑夜的区别,地下的太阳永远不会升起。我的呼吸和心跳都开始猛烈起来,我不得不停下,扶着墙,让自己冷静下来。在遭遇紧急情况时,人体会分泌出肾上腺素,让自己兴奋起来,对环境敏锐,机能大大提升,很多人都会爱上这种感觉,然而肾上腺素有时候会让危急更加致命,就像我现在,如果我只想着快点走到分岔路,快点逃离这条永远不会终结的暗道,很可能会在下一个分叉点愚蠢地做出选择,最终变成墓穴里的新成员。
我拿出地图,找到我的出发点Mary Rose,我在应该右转的地方继续往前,走到底之后又略微地朝左走了一些,那么我应该走在Rue Facillon上,男人说的没错,这里没有出口,但是我还在Facillon吗?我走了这么久,并没看到地图上标出的三岔路,如果正如男人所说,在三岔路右转还是能找到出口的。
据说奥菲欧斯在离开冥界的时候,因为回头看了一眼,而永远失去了欧律狄刻,我在隧道里往前走,根本不敢回头看一眼。我一脚踩进了水摊里。我的匡威鞋一下变得凉飕飕的,这滩突如其来的积水吓了我一跳,我拿出手电往前照了照,发现前面的路都被水盖住了。并且,我惊悚地发现,涂鸦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消失了,我周围的墙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这像是一个警告,警告我不要再深入了。慌乱之中,我拿出地图,这下我总算明白地图上的一些路为什么用蓝色的波浪线条覆盖。我不想去深究这些水是从哪里来的,里面有什么东西,我只知道自己离定位又近了一步,那些积水的区域最后总在岔路会和,而在岔路我辨清方位的几率又大了一些。于是,我一脚踩进了水潭,往前走去。我想起摩西隔海的故事,如果把自己想象成巨人,把这条鬼知道积了多久的水想象成大洋,那么我也成了出墓穴记的主人公。有一次我在一本书中看到,那本书里的一对姐弟第一次去海边玩,调皮的弟弟对着海浪比划着分开的姿势,意思是他要学着摩西创造出一条路来,我惊讶地回想起许多与这个原型相似或者相关的故事,它给我重要的发现与联想:那些被文字写下的神话或者后来成为蓝本的小说,就像是一个看不见的建筑,这个建筑将有无数的人进去,对它产生印象,对它修修补补,涂涂改改,把它整个儿地搬运到世界上任意的地方,人们无意地重复这些故事,在他们喜欢的地方快速地搭建起一个又一个建筑。
我走到一个会议厅一样的房间,天顶上有一个亮点,大概是地面上的一个井,更有可能是一个洞,我站在下面看上去,觉得有几百米高,在黑暗中,长度的概念变得时而夸张,时而清晰。一定有许多人路过这里时抬头看着那道亮光,可是手机上的时间显示现在已经到了晚上的七点四十五了,那发光的东西不是路灯就是月亮。在地面上的人从洞口向下看时,大概不会想到下面有一个如此精美的房间等着他,可是在他的幻想里,这个房间以及其他神秘的通道总是会自顾自蔓延整个巴黎的地下。
通过这个房间(花瓣形的空间,一个通天的洞口),我确定我走到了Salle des fleurs,墙壁上画满了红得发俗的玫瑰,我很确定这是二十一世纪的审美,而这些花是根据这个房间的名字绘制上去的,它一定有比它们更平静的起源。我又走了两个小时,从Rue d’Alesia的出口爬了出来。我怀疑,如果我用语言一直描述下去,我将会永远迷失在巴黎的地下墓穴里。
我的裤腿、鞋子湿漉漉的,子健看出来我还沉浸在一段奇异的经历中无法自拔。我特意夸大了下面发生的一切,我和死亡如何擦肩而过,房间里悠久的文字与失传的符号,骨头堆砌起来的雕塑,一条条漫长得难以置信的隧道,迷宫一般的危境。等我讲完,我的裤子都干了,那些污水四散而去,子健问我,我是怎么逃脱出来的。我说你问得真好,我在下面突然就悟出了一个道理,和罗伯特·弗罗斯特的一首诗不谋而合,He says the best way out is always through。
09/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