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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 夜晚巡视你的呼吸

小说 \| 夜晚巡视你的呼吸
你们可能都听身边的谁说过,自己的某一段经历都能写成书了,再具体一些,有些人会说,我这就写成小说,再拍成电影。很少有看到说这些话的人真的写出小说。我没有说过这些话,但是我打算把我的一段经历写成小说。 阴雨天,污水藏在死气沉沉的柏油路的暗缝里,鞋子踩过它们,就会把污水溅到衣服背后。我生活的这个世界里,有很多像这个污水一样的人,他们也藏在暗处,藏在人群里,第一眼看上去不会轻易发现他们,等到某个时候,他们就会悄悄地爬到你的背上。下次在阴雨天,你或许可以观察一下自己的鞋子,看它是如何把鞋尖上的污水溅到鞋背上的,看它是如何把脚跟上的污水悄无声息地溅到你背后的。 我痛恨它们。白色的衣服一旦沾上这些污水,就会在人群中显现出来。在阴雨天,我极小心地走路,甚至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被雨淋湿,我要盯着地上的每一滩水,用一种很奇怪的姿势,不抬起脚跟,像一个木桩人一样走路。即使是这样,我偶尔也会发现背后沾上了污水。我很奇怪,它们到底是怎么跑到我背后的?只要我发现,就会立马把衣服脱下来洗干净。那些小黑点就像一个个小洞刺穿我的身体,人们就能从那里面看到我的内部。我没有什么藏起来的秘密,不,我不害怕这个,我害怕的是比这个更加复杂,更加不可言说的东西。它们让我恶心,它们让我恶心得恐惧。 上一回,我走进一家伪装得很好的“马记”兰州拉面店。那也是一个阴雨天,刚到傍晚,是夏天,但是偏偏在那时很阴冷。我点了一碗牛肉面。店里没有别人,只有我。我坐在离门很近的地方。面过了很久才过来,端来的是厨师,也就是做这碗拉面的人。他戴着一顶低矮的白色帽子,把碗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这时候我看见了,他捧着面碗的左手有六根指头。在小拇指的旁边,从指的中间又生出来一小截指头,它们两个像一小把钳子。我脑袋轰的一声。他放下碗,另一只手抬起来,在半空中,似乎就为了让我看见,而我看到了,他的右手也有一个小钳子,两个小钳子在灵活地动着。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抬头看了他一眼,就像一只惊恐的羊羔看向扑过来的猎手,他似乎在嘲笑着我,一副要用他的钳子生擒住我的神情。 这就是我说的,藏在暗处的,像污水一样的人。他们在远处让我感到恶心,在近处则让我觉得恐惧。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无法想起自己是怎么被他盯上的,或者说,我是自投罗网。现在摆在我面前的有两个选择,立马放下筷子,跑出这家店,永远不要回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吃完这碗面,结账走人。知道自己处境之后,我怎么还能冷静地吃下这碗面,再说,谁知道这碗面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但我没有选择逃跑。我知道,他们并不是单独的污人,他们相互之间有联合,就像污水道里窃窃私语的啃食腐物的老鼠们,他们对城市的任何角落都了如指掌。 我只能故作镇定地吃下眼前的这碗面。我先用调羹在面汤里舀了很久,确定里面没有什么异物。我不仅要吃,还得把它吃得一干二净,这样才不会被他们怀疑,这样才能让他们满意。于是,我往里面倒了许多辣椒和醋,一股脑地吃完了它。明明很冷,但我吃得满头大汗,那个钳子厨师在厨房的暗处,透过一个小窗口一直看向我这边,这我是清楚的。吃完了之后,我付了钱。点单和收钱的老板是一个伪装成正常人的同伙,不然为什么他首先接待了我,让我放下了警惕,而端面的却是在黑不溜秋的厨房里那个钳子厨师?他们是为了告诉我,这是一个警告,让我小心,小心他们悄悄地爬到我的背后,像那些污水一样。我恍惚地走回阴雨的街上。一想到那双揉了我吃的面的手,我就直犯恶心,最后在一个隐蔽的小巷子里全吐了出来。 自从我无意间走进那家不起眼的拉面店,落入了他们早就准备好的圈套之后,我的生活到处都是他们的影子。就像走进了一片望不到边际的乌云之下,看不到太阳,连光线都像闯过一块暗色的玻璃。阴雨天,当我看到他们,那些藏匿在人群中的污人(我给他们起了这个名字),就像地面上渗出了水,溅到了我的背上。当我落荒而逃,甩掉他们时,就像阴雨天从雨天变成了阴天。我知道,我还能从他们的视线中消失,是因为他们还没有决定捉住我。现在只是一个警告,一个“我们正在看着你”的警告。不,是警告吗?我想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玩弄。就像一只猫并不急着把老鼠压死一样,它先是踩住老鼠的尾巴,再放开,让它跑掉,就在它自以为逃出生天的时候,再悄悄地压住它的背,它脆弱、瘦小、一下就能折断的脊椎。我知道有朝一日,阴雨天会变成暴雨天,地上的污水会在某个时候聚集成一条我逃不掉的河水,把我淹没,污水会从四面八方涌来,污人会从所有角落跑出来抓住我。我在惶恐中等待那一天的来临。 看到这里,可能有人会说,我有癔病,就这么简单。我承认,如果我不是我,看到上面的自白,我也会嘲笑这个人。我难道没有嘲笑自己吗?我承认,在文字上我也无法绝对坦诚。我承认,虽然我说,我的生活进入了阴雨期,但实际上并没有遇到太多的污人。我只是在自己吓自己,我只是在担惊受怕,害怕他们的出现。为了不引起我的注意,他们很可能在暗中观察着我,而不像之前的钳子厨师那样,直接出现在我的眼前。你们都有过在乌云下面行走,没有带伞,害怕突然下起雨来的时候吧,我承认,我的心情和这个类似。 晚上的工作后,我总是感觉很饿,通常我会在离我住处不远的一条马路上吃点东西。我一个人工作,一个人住,所以也一个人吃。那条马路每晚11点之后就很少有车经过,夜宵摊摆在两边,一直开到凌晨两三点钟。偏偏这天我有些不顺利,到了三点才下班,那条街果然一个人都没有了。我本可以回到家里,随便找些什么吃了就行,就算什么都没有,饿着肚子睡觉也可以。但我并没有这样做,我朝着离家更远的方向走去,希望找到另一条夜宵街。或许是太久没有遇到污人,才让我放松警惕,做出如此危险的行为。我立马发现,这个城市里,已经没有任何一条街有出摊的夜宵了。但我还是没有回去。好像要证明什么似的,我笔直地往前走,穿过一条有一条昏暗的街道,梧桐树遮挡住路灯本就不亮的灯光。我有一种感觉:雨开始下起来了。当然,这是个比喻,我真正的感觉是,有污人在跟着我。于是我猛地转过头去,没有人,只是我自己在吓自己。没有人让我更害怕了,我一直往前走,快走到西湖的时候,突然发现有一家店竟然还亮着灯。我下意识地认为那是一家餐馆,当我抬头一看,立马被吓傻了。那是一家“马记”兰州拉面店。店里的灯光惨白,没有人。没有人,但是店里的灯亮着。我差点跌倒在平地上,喘着粗气,跑到马路的另一边,那里刚好有另外一家店开着,一家24小时的便利店。 我躲在便利店里,不敢出去,也不敢往外看,便利店里只有一个店员,安静地看着我在货架和货架之间走动。最后,我实在没办法了,只好买了一杯塑料可乐,就是那种在快餐店里两块钱一杯的速溶可乐。在店员给我打可乐的时候,她用非常甜美的声音问我:“要不要吸管?”我差点就被迷惑住了,因为在她用手从一盒塑料吸管里拨弄,准备抽出一根红蓝相间的吸管时,我看到了她的脸,一张奇丑无比的脸,毫无疑问,她也是污人中的一员。他们先是设置一家在半夜开着的拉面店,把我吓到这里来,在我以为安全的时候,让这个女人再次恐吓我。他们是一群狡猾、恶趣的污人。这次,我不会再像上次那样任人宰割了,我跑出便利店(对面那家拉面店已经关上了灯),头也不回地往家跑去。等我跑到熟悉的路上时,天已经微微亮了。我躺在床上,白天开始发烧,整整烧了一周,差点死掉,也因此丢掉了白天的工作。 现在我想起来,那天是周六,我讨厌周六,6这个数字在西方象征着恶魔。 我因为发烧丢掉工作后,并没有急着去找下一份工。之前的起早贪黑让我攒了一点积蓄,另外,我怀疑我丢掉工作也是污人在暗中作祟。但是我也没有闲着,我待在房间里,实行着我的计划。我是那天突然想到的。正对着我房间的门有一面大镜子,是我某个晚上从工作组长那边拿来的。原本我把它贴在墙上,后来有一天那面大镜子突然掉到了地上,连带着墙壁上的石灰,镜子非常神奇地没有碎成粉末,只是从左上角到右下角裂了一道大裂痕。我把它斜放在地上靠着墙,因为夏天天气很热,我裸着上身,在镜子里我第一次仔细看了自己的身子。对于一个二十来岁的人来说,我的身子过于羸弱。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污人们盯上我很可能就是因为我的瘦弱。我决定训练自己的身体,刚开始我只能做三个俯卧撑,到了一个月之后,我能做三十个。从数字上来说效果显著,但镜子里的自己却没什么变化。大概是心理作用,晚上的工作也变得顺利了很多。有一天晚上,我赚到了比以往更多的东西,在那条街上吃完夜宵回到家里,迎面而来的就是那面有一条裂缝的镜子。我脱去上衣,看那裂缝像一道刀疤一样穿过我赤裸的上身,我意识到,俯卧撑锻炼的不是我的肉体,而是我的精神。 那场让我丢掉工作的高烧发生在春季,直到夏季,我再也没有遇到过污人。这年的夏天异常炎热,中西部饱受旱灾,从太平洋进军的夏季台风引起东部一场又一场的水灾。在杭州,只有连绵不绝的太阳。夏季常有的午后暴雨始终没有出现。在将近四十度的高温下,地上的污水只有逃进地表,逃到大陆的另一边。 污人消失的日子里,我开始记日记,一开始我想把我精神的塑形记录下来,因为我能感觉到精神的哪一部分开始阵痛,就像很久没有运动后的肌肉在汗水中抽筋了一样,过了阵痛期,精神的那一部分就像肌肉一样生长出来。但我发现,当天发生的事情我记不清楚,反而很久之前发生的事情,比当天的事情更加真切,好像它们还在世界上的某一个角落重复发生着,直到我把它们写出来的那一刻才会中止。因此,这是一本非常奇怪的日记本,它的开头实际上是七年前发生的事情。开头是这样的:2016年,某月,某日,天气未知。在写下那些文字的时候,我进入了一种出神的状态,好像在桌子前面的是一个从前的我,一个早就消失的我。写到兴奋的时候,我出奇得开心(听不到外面的声音,看不到外面的景象),在地板上做了数不清的俯卧撑后继续坐起来写。等到我写完那天发生的最后一个字时,我才反应过来,握着笔的食指上早就被我自己掐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外面传来喧闹到让人难以忍受的蝉鸣声,我身上全是汗水,不知道是做俯卧撑时出的还是写字的时候出的。更让我惊讶的是,仅仅是2016年某月某日发生的事情,就写完了一本笔记本。我马上跑出去,买了十本新的笔记本(已经快到黄昏时分了,而我根本记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写的)。那天晚上我没有出去工作,只是一个劲地写,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写到筋疲力尽,我就趴在桌子上,立马睡着。醒来之后又继续写,直到写到第七本,我发现我再也写不出一个字。第七本日记停在这一年春天发烧的那个日子。所有的日记都基于一个线索:我生活中遭遇到的污人。当这七本日记完成之后,它们再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了。因为那些日期如今依照时间顺序依次发生,并没有我写下它们时那种现在和过去颠来倒去的混乱。我的桌子上现在放着七本日记本,它们不像是我没日没夜地花了七天写出来的,而像是几年时间内,在它们抬头的日期下缓慢、惊险、无意识地被记录下的。我看着它们,顿时觉得非常、非常、非常陌生,陌生到令我害怕,陌生到有一种潮湿感,陌生到有一种污人的气息。我不敢再翻开它们。 之前我说,我的日记中止于那个发烧的早上,也就是我最后一次遇到污人,2016年的某月某日,则是我第一次遇到污人(或者说我第一次察觉到他们的存在)。这似乎是在说,我的生活的每一个里程碑都和污人有关。这就好像一部恐怖电影里,某个人物在不断被惊吓中前进,如果那些反常的东西突然间全都不见了,那人反倒不知道该去哪里、怎么做了。我和污人的关系让我坐在桌前倒吸了一口冷气。 2016年的某月某日,我还是一个大学生。和往常一样,我从教学区走回生活区。走到学校西门前,我看到一群人聚集在那里。一般我不会凑这种热闹。但那天,鬼使神差般,我挤进了围成一圈的人群里。他们在指指点点着一个被锁在自动推拉门上的人。我现在想起来,那是冬天,所以是2016年1月的某日,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背心,双臂被冻得通红。他的一只手被手铐拷在了推拉门上。我听到人群里的窃窃私语,大概明白了那是一个小偷,在偷东西的时候被抓了个正着。不知道是谁按动了按钮,推拉门被合上,打开,合上,打开,小偷只好跟着低矮的推拉门走动。他的双脚也被镣铐锁住。一开始,围观的人们只是在窃笑,小偷并不想被这样当众羞辱,脚步放慢了一些,一下就被推拉门带倒,手铐嵌进他的手腕。人群再也没忍住,爆发出了一阵哄笑。推拉门没有停下来,躺倒在地上的小偷只好连滚带爬地跟着推拉门。他终于站起来,像是要把他刚才受到的所有屈辱、所有悔恨集中起来全都灌输给嘲笑他的某一个人身上。他一下就找到了我,用我此前从未见过的仇恨的目光死死盯住我的眼睛,他的脸略微低下,目光越过所有耻笑,所有咒骂,射进了我的双眼。为什么?我是人群中唯一一个没有笑的。我没有找到任何笑点。小偷找到了仇恨的对象之后,也开始阴笑起来,就像一个正在酝酿着复仇计划的恶魔。我成了在场唯一一个脸上没有笑容的人。于是,所有人的嘲笑对象变成了我。我,相反,变成了那个被活捉的人。 我迅速逃离了现场,但我没有走远,我转了一个弯,走进西门旁边的图书馆,走到二楼的一扇窗户前,我看了看周围,没有人,于是我双手一撑跳到了窗外,走到图书馆外面的平台上。在平台边缘,偷偷抬起身子看那些人。 随后,下起了冬天罕有的骤雨,那些门外围观的学生门一哄而散,推拉门终于慢慢停下来,那个小偷,那个污人,仍在四处张望,想必是要找到我。也就是那之后,我的生活逐渐清楚起来,一个个污人开始显现在我的生活中,而从一开始,他们就是跟着雨来的,雨变成污水,他们变成污人。我大概永远都摆脱不了他们。 第一个污人的结局是怎么样的呢?不怎么样。不然我也不会把我的日记的起锚点狠狠地钉在了他的身上,他的尸体上,他的复仇里。我很快就被雨浇透了,一股阴暗的好奇心却让我留在没有遮挡的平台上,我隔着围栏,看着楼下被锁着的那个小偷。我丝毫不在意雨水是怎样带走我身上的温度的,我庆幸它形成了一道恰到好处的帷幕,我看得见那个污人,而那个污人却怎么也找不到我。有好几次,他确实抬起头来,往我的方向看。但他根本没有在我身上停留几秒钟,就移开了视线。当他狐疑的目光移到别处,姗姗来迟的笑意像洪水般袭来,我终于笑了。我没有离开那个平台,继续暗中观察着那个污人。事到如今,我还在期待什么呢,那个时候的我不知道,一种本能驱使着我藏起来看着他。现在的我,饱受了污人们几年来的折磨之后,我知道了,那个原始的冲动究竟是什么。 直截了当地说,我想看他死。 不是因为他偷了东西,而是因为他在一群嘲笑着他的人之中,偏偏选中了唯一没有敌意的我。我,没有同情他,也绝没有羞辱他。我只是一个路人,受到了好奇心或是魔鬼的蛊惑,才挤进了人群之中。难道说是我中立的态度让污人将仇恨倾斜到我身上?难道说,那个污人心里想的是:“你为什么没有糟践我,你为什么没有朝我的灵魂吐唾沫,我要抓住你,将你生吞活剥。”我更愿意相信那个我最近得出的结论,是我瘦肉的身躯让他们闻着孱弱的气味捉到我的。“我要吞食你可怜的四肢!” 雨在我的背上砸出很多污点,平台甚至开始积起水来,那个小偷虽然被锁在推拉门前,但是有校门的屋顶给他遮雨,我的处境竟然比他还要糟糕。想到这里,我有些咬牙切齿。回到我翻出来的窗前,我又一撑,跳进图书馆二楼,在一张靠近楼梯的桌子上趴下。好在冬天图书馆里开着暖气,我准备休息一下,等烘干身子,再趁着夜幕,走出图书馆,走到他的面前,嘲笑他的死亡。 他消失了,再见到他是三个月之后的某天,走在同一条路上,变成了一张照片。他变得如此轻,被他的母亲双手举在空中。“理工大学赔我儿子的命!”老妇在呐喊。这是她第一次到西门旁边喊冤,大家都很新鲜,又一次围成一圈。老妇一直用哭腔重复着前面那句话,人群再次哄笑了起来。在嬉笑声中,一些人总算弄明白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原来那个小偷在一个大家还没醒来的早晨从五楼跳了下去。据说大概在五点的光景(因为是冬天的末尾,天还没这么早亮起来),那个时间点我是知道的,是一个无法入睡的人最绝望的时候,是一阵金属的风暴在大脑里最剧烈地刮起的时候,只有“咚”的一声,小偷就死掉了。那么,该怪罪谁呢,应该怪那些耻笑他的人(那些人就在身边);应该怪罪他自己去偷东西,还不小心被抓到了;还是应该怪罪我。老妇决定怪罪整个大学,所以她从第一次抗议就选好了这句话:“理工大学赔我儿子的命!” 然而在场的那些人,那些所有人,那些笑着的,和之前一样指指点点的,窃窃私语的,那些人都是无辜的,唯一有罪的人是我。我走上前去,拍了拍那个老妇人的肩膀。 “你儿子是小偷。”我说。我看了看照片里的污人,现在他的眼神空洞无神,平静得像面对着一片荒芜的原野。 老妇人愣了神,那些嘲笑声也消失了,所有人都看着我,有人认出了我,不过他们不敢说什么。任何人都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我知道。”老妇人恶狠狠地看着我,那个仇恨的目光如今从她死去的,再也回不来的儿子的脸上传承到了她的脸上。然后,她继续扯着嗓门喊起了口号,不同的是,这次她特意朝着我的耳朵喊,像是要把我的耳膜喊破,她把照片举在我的脸前,举在我的头顶。被我扫了兴的人群开始散去。我坐在一边的花坛石头上,过了二十分钟,老妇放下照片,塞进她带来的一个红色环保袋里。她似乎知道这是一场漫长的战争,没有必要在第一次花去过多的精力。她收拾好东西,稍显踉跄地走了两步,坐下来,酝酿着下一次的抗议。例如一个扩音喇叭,但不用录音功能(每一句口号都亲自扯着嗓子喊出来),例如一个写着口号的看板,还有什么?还少了什么?我坐在花坛上,默默地为她出谋划策。 每周三的五点钟,她都到西门旁边抗议,一些喜庆的节假日,她也乐意来增加几场。从第二次开始就再也没人管过她,路过的人们连笑都都懒得笑一声。只要到了周三,我就慢悠悠走到西门,坐在花坛上。一开始,她认出我,用要吃人的眼神看我,喇叭朝着我叫喊。慢慢的,她对我没了敌意。放暑假前一周,她喊累了,天气也炎热,就停下来,把儿子的照片放在大门旁的阴凉处,朝我走来,一边走一边叫:“理工,理工。”原来她把我看成了理工大学的化身,这么说她声讨的就是我,我倒也配合每周都到场接受审判。她把环保袋里的一颗橘子递给我,我接过来,拨开,被晒了半天的橘子热腾腾得像个馒头。有个学生路过校门,看到地上摆着什么东西,好奇地弯下腰看了一眼。他看到的是那张黑白照片,被吓得往后一倒,嘴里冒着脏话,作势要一脚踢开那东西。老妇见了急忙跑上去,一边哭叫着一边握起拳头往那学生背后捶打。我和老妇最后一次对话就在那之后。我问她,暑假学生都走光了,还来不来。她问我是不是学生,我点点头。她说不来了,没人听来了没意思。话说出来就是给人听的。我说为什么每周三来,她想了一会儿,说儿子就是周三走的。我想了想,没什么别的好说了,就“哦”了一声,天黑了。 那天看上去就和别的日子没什么两样,却是我和第一个污人的纠缠告一段落的日子,紧接着,另一个污人出现了,他们甚至没能放过我一个夜晚,让我度过一个没有污人的夜晚。下面是我第二本日记里记载的东西。 第二本日记 2016年1月25日 晴朗 涨潮 我和Lisa第一次见面是在西门的马路边,她先看到了我。我和Lisa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一个如今任何人都到不了的地方,我最后看到了她。Lisa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她的名字,她说她没有名字。有一次,她告诉我她叫Lisa。不是丽莎,不是丽萨,也不是莉莎,李莎,莉萨。这些中文名要么平翘舌音不同,要么就是重音不同。Lisa原本坐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椅子上,也许是被老妇和学生扭打吸引过来,她走过马路,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后背,等我转过身,问了一个让我惊讶的问题。 “黑石礁怎么去?” 那个时候,我脑子里想的就是黑石礁这三个字。我当时想的是,在放假之前,赶紧去黑石礁看一眼大海,毕竟杭州只有一片西湖。那个时候我对大海还没有去魅,总觉得它有种神秘的力量在吸引着自己。我不知道污人们是怎么看穿我的心思的,不是有那种街头魔术师,直接说出路人的名字吗?那么能猜到我当时的想法大概也不难。Lisa看着我,不像在等答案,像在欣赏被看穿心思后的我脸上的表情。我不假思索地说:“对面,23路,坐到黑石礁下车,下车后有一家麦当劳,正对麦当劳左边有一条上坡,沿着上坡一直走就到了。”Lisa点点头说了一句:“谢啦。” 那时候我怎么没有发现,Lisa正是从公交站从容地走过马路到我身旁,问完之后又径直回到同一个公交站里,隔着马路笑着看我。我在原地,感觉有一种冲动,迈开步子,也走过马路,坐上23路。我甚至摸了摸口袋里两张一块钱纸钞。23路从街角转过来,挡住了我的视线,等它走开的时候,Lisa已经没影了。 第二天五点钟,我来到同一个车站,坐上23路的首班车,前往黑石礁。天还黑着,23路却挤满了人。公交车里有一种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发出声音,司机为了省油把车里的灯都关了,并排站着的、坐着的人紧挨在一起,谁都不认识谁,因此也没有相互说话的需要。坐着的人毫无防备地靠在车窗玻璃上睡觉,站着的人只是看着窗外某一点一动不动。这场景让我不寒而栗,这寂静让我浑身不自在,车里车外的黑暗让我感觉我们一车人正朝着死亡终点站开去。我特别想大喊一声:“大家都是死了吗?都醒醒。”我的肩膀和脖子因为尴尬而瘙痒,我觉得呼吸困难。 (那辆公交车慢慢开走,我有一种感觉,车上的人都羡慕地看着我,因为那站从来没有别人在那个时间点下车,那家麦当劳的标志温暖地在空中闪着光。我突然想起来,我来黑石礁站并不是为了看海上的日出,而是为了看Lisa。她那时候还没有告诉我她的名字,所以我只是为了一个前一天下午问路的陌生女孩。我记得自己隔着马路看向公交车站,23路先进入我的视线,转了一个弯才出现在街对面那些等公车的人的视线中。一晚上我都在重复着23路转弯,停下,开走的场景。)我在麦当劳里喝了一杯热豆浆,沿着上坡走,我当然知道,过了一晚,Lisa早就回去了。在海边,一些失眠的海鸥正在黑色的礁石上假寐,天空是昏沉的深蓝色,宁静的水波从海面浮到岸边。岸边没有一个人,我坐在礁石上等待着日出。 天逐渐亮起来,远处的跨海大桥的轮廓清晰起来了。自从跨海大桥建成以来,它给许多自杀的人带来了便利,他们半夜从内陆走到桥的一头(从万达广场出发,一条路笔直走到底),带足保暖的衣服(夜晚的海边很冷),往另一头一直走,直到走到桥中央,等到日出的时候,面对太阳升起的地方,一望无垠的海面,跳下去。听说这个故事的我一直很困惑,为什么决心要死的人会注意保暖。后来我给自己的解释是,我们每个人都被动或者主动地选择了死亡,我们每个人都是热爱生活的自杀者。没人希望在死之前,被晚上海边的冷风冻死,那种感觉很不好受。我还听说过另一个故事,说是有个人决定在某个星期天自杀,但是周五是他提前几周计划好了的一场短途旅行,恰好这周有台风天气,他很担心飞机不能正常起飞,这样他的计划会全都泡汤。听说了他的顾虑的一个友人觉得很奇怪,如果你决定第三天之后离开这个世界,那么前两天发生的事情又有什么关系呢?于是他就劝慰这个焦虑的人,说即使天气不好,你没办法去你原本计划的地方,那也没关系,反正你周日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除非你反悔了。那个人听了友人的说法,觉得有点道理,但是他的焦虑一点都没有减轻。看到他还是这么焦虑,友人于是就放下心来,既然他对这场无足轻重的旅行这么看重,正说明他周日的计划是唬人的。好在台风临近后调转了方向,一头扎向太平洋岛国。焦虑的人的航班延迟了两个小时之后正常起飞了。旅行的第三天结束后他又安全地回到了出发地。中午,他和那个友人一起在一家咖啡馆吃饭,他热情洋溢地向友人叙说旅途中见到的新鲜事物,“一切都和我想象中一样美,甚至超出了我的想象。我还计划之外地租了一辆车,开到了深山里面,大自然真是治愈人心,我这下明白了为什么许多人都去瑞士地高原地区疗养。”友人很开心,毕竟他很久没有见到朋友这么高兴了。这短途旅行无疑对他朋友的病症带来了很大的帮助,他也理解了为什么之前朋友这么焦虑。第二天早上,他得知朋友在前一晚死了。 我坐在礁石上回想这些故事,看着跨海大桥两个桥墩之间的海平线上的一些亮光,忽然,我看到在我和大桥之间的海面上,一块突起的石头。 石头是那种很大的礁石,和岸边的黑礁石颜色一样,在海面上一动不动。 不断有海浪拍打着它的一侧,那里的海浪比岸边的要汹涌许多,溅起白色的泡沫,在半空中消失。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我下意识地认为那人正在自杀。还记得前几个月,我在图书馆二楼诅咒小偷去死,现在,独自面对着另一个人的死亡,我却有着相反的态度。因为现在海滩边只有我一个人,城市正在忙碌起来,整片石滩只有我一个人。那人的生命便自然而然地交付在我的手上,我需要做一切我能做的,拯救那条生命。两种行为(诅咒小偷的死和救助一个跳海的人)是一样的。我先往里走了几步,站到一块最高最大的礁石上面,眺望那块海中间的石头。没错,上面有一个人,那人正在像Kappa的Logo一样坐着,背靠着大陆,遥望海面,这是自杀者的相同的征兆。我看了看脚下,一些参差的礁石可以往海深处走去,但最多只能走几步,再远一些就都淹没在海水中了。我没有顾得上这么多,跳下最高的礁石,踩在一块石头上,再往前,踩在另一块石头上,再往前,我的鞋子一下被浸湿了。双脚站在同一块石头上,一波浪打过来,扑到了我的膝盖,我的双脚感觉到一股冰凉,我害怕了。 等等,我这是在干什么?按照常识来说,海中间怎么会凭空出现一块石头?就算有一块石头,怎么会有人能在那上面?我害怕了,开始理性分析起来,这是一个幻觉,一个巧合。我后退了两步,回到浪没有这么接近的地方。再往那块石头看去。那石头分明还在那里,石头上也坐着一个人。我突然想到,在哥本哈根的长堤公园一块岩石上,有一座美人鱼铜像。石头上可能是“望夫石”雕像,可能是绿毛水怪,可能是美人鱼。我再看去,那个Kappa仍旧一动不动,到头来是虚惊一场! 天每亮一分,潮水就退去一米,更多的礁石显露在滩涂上。我倚靠着大礁石,一动不动地看着东方的天空渐白。我在想,人,为什么会把情绪托付给一成不变的自然。人们甚至把这种习惯教给了石头,把石头雕刻成人的样子,让它替自己时刻完成这种托付,在我们忙着自己的事情的时候,让它们一动不动地看着远处。 正当我出神地思索着时,一轮扁扁的太阳终于从海平面出现,橙黄的光到达之时,礁石上失眠的海鸥抖擞了精神,呼啦一声飞走;海面更加平静,它的纹路像唱片一样密致;跨海大桥上一颗颗快速移动的小黑点,是一队繁忙的车辆。这天日出的时分,没有人跳海。刚才那条通向海中间石头的路变得清楚了许多,还是要一探究竟的,看看雕像到底是东方人还是西方人,是Kappa还是传说中的人物。我往那块石头走去。 第三本日记 2016年 天气未知 Lisa和我讨论过为什么人会觉得活不下去,最后我得出的结论是,一个人想不想活下去和本身的意愿无关,就像一个人手肘或是脚背上骨头的高度,每个人都不一样,有的突出了一些,就是高脚背,有的没有这么突出,就是低脚背。至于手肘上的骨头,谁都舔不到,就像每个人都会死一样。还有,有些人脚底一滑,抽筋了,脚背的骨头就凸了起来,怎么按也按不下去;我妈妈小时候摔了一跤,手肘再也不能伸直了,这些都不是我们的意愿。总之,意愿就像这些骨头,不情不愿地长在了我们的身上。Lisa得出一个更加简单明了的结论,没有钱。她说,Pecunia est alter sanuis,钱是另一种血液,埃拉斯姆斯在箴言集里说的。只要有钱,没人不想活下去,pecuniae obediunt ominia,钱能叫万事应心,传道书的第10章里说的。Lisa对她突如其来的引经据典有点不好意思,这种表情很少出现在她脸上。 不管她和我谁对谁错,我们都要搞钱。Lisa创办了户外社团(她和学校领导们保证这个户外只是绕着广场走一圈,危险系数几乎为零),社团纳新时,我们什么材料都没有,只有我俩,Lisa打印了一张鲨鱼飞在半空中的照片,是她自己用PS做的,看上去就像一只鲨鱼在大头贴机器上选了一个天空做背景。有很多人看看照片又看看Lisa就走开了。到天阳落山社团还是只有我们两个人。 她是这样告诉这帮刚来的大一新生的。大连湾以前有鲨鱼,有个人坐在一张比救生圈没大多少的气垫船上钓鱼,一条鲨鱼上钩了,但是他没有足够的力气和空间把它钓上来,在水下,鲨鱼明显力气要占优一些,所以就变成了鲨鱼咬着钩子溜那个人,那人不想松线,就任凭鲨鱼牵着他往海的深处游去,他漂在海面上,鱼竿钓着鲨鱼,鲨鱼和人谁都想看看对方到底有多少能耐。等到他漂到离海岸有两三里远的时候,一艘私人游艇看到了他,他们来到那家伙的气垫船旁边,看到那个气垫船(气垫船的样子是一只可爱的独角兽),游艇上的人们都笑出声了,于是就在船上问他,怎么回事老兄,你怎么到这边来了,这里离陆地大概都有几里远了,你想漂到哪儿去?气垫船上的老兄就回答他们说,我在钓一条鲨鱼,我他妈也不知道我在哪里。他们以为气垫船上的人是在开玩笑还是怎么的,于是就问,你是想我们把你搭上回岸边吗?那人想了下就说,好吧。于是船上的人一起把他和气垫船一起拉了上来(那人手上还不忘拿着鱼竿),等到他上了船,立马就走到甲板边,还问他们有没有格斗腰带,那些人就拿来一个老的格斗腰带给他戴上,过了一会儿,他们发现,游艇旁的海面下真的有一条三五米长的鲨鱼。听了这个Lisa胡编乱造的故事,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大一新生一个个都摩拳擦掌要给大连湾的鲨鱼一点颜色瞧瞧。可是Lisa早就说了,“以前”,“以前”,现在哪儿还有鲨鱼啊。不过我们的目的还是达到了,要去钓鲨鱼可是要花上不少钱的,我们收了每人两百五十块钱。Lisa本来想收一人三百,我说他们还没有傻到这个程度,见好就收,不要做一锤子买卖。 Lisa联系了一个前公交车司机,又从租车公司租了一辆十二座的丰田,确定好日子。我们统计人数的时候发现一共有十三个人(加上司机、我和Lisa,有十个傻子抢着交钱钓鲨鱼),我暗示Lisa要不我就不去了(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Lisa一开始不屑一顾地说:“不去就不去好了”,过了两天又找到我,告诉我现在位子够了,我还是跟着去吧,毕竟出了什么事情她一个人可能应付不过来。我说怎么回事,司机不去了?你来开车?Lisa说她私下见了十个傻子的其中一个,说服他不去了。我多嘴问了一句她是怎么说服的。Lisa一人分饰两角,“你这个手臂力量可能有点吃力。”“啊,是吗?你也这样觉得?”“是啊,不是说不可以,就是有点模棱两可。”“是不是很难?是不是要很大力气?”“也不是说不可能,因为你个子不是很出众,重心低,相反比别人有优势,但是也说不准。”Lisa捏了捏那人的胳膊。“前两年有个学长,也是,大冬天跟着我们去钓鲨鱼,被拖到海里,没了。”那人有点不相信,Lisa就说了一些具体的细节。“打捞上来的时候只剩下身子和腿,就像一根光秃秃的晾衣杆。”“不过到时候你稍微注意点,被拖下去的时候用鱼竿顶住鲨鱼的嘴巴,记住它们翻动的时候也跟着顺时针翻动,这样还是能跑掉的。你会游泳吗?”“不会,那个,”那个人开始流汗了,“我突然想起来,我可能那一天有点事情。”“但是我们都已经定好车票,钓竿了。”“没事,你把钓竿给我就好了。”“可是钓竿是租的。”“那就看情况吧,那天我可能来也可能不来。”“好的,不用担心,你肯定没事的。”Lisa告诉我,一般来说,只要给人一个放弃的理由,大多数人都会欣然接受,还会做出一副遗憾的样子。 前公交车司机是个三十五岁的男人,他三十一岁在星海路上和一个出租车司机比谁更不怕死,他赢了,也被退休了。之后他干出租车司机,把三十分钟的路程缩短为十五分钟,和车队里的另一个司机起冲突,被举报,工作又丢了。我问他为什么和他起冲突,他说自己因为开得太快被嫉妒,男人的好胜心。接着他开黑车,每天在大连站坐着吆喝,开到旅顺两个半小时的车程他只要一个半小时。最近风声紧,先避避风头,他想好了,如果黑车也被扣了,就买一台摩托当摩的。等攒够了钱就从大连开到西藏高原。为什么是西藏?因为那里最远。 我们到大黑滩的一个绝佳的钓鱼平台上,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我对钓鱼没什么兴趣,就离开Lisa他们走回丰田面包车,我看他跃跃欲试的样子,就和他说,想钓鱼的话可以一起去,没关系的。司机摇了摇头,他说握方向盘的不能握鱼竿。你想,鱼竿更多时候是纵向的操控,方向盘是横向的操控,两者是相互排斥的行为。我听了觉得说得有道理。车外面很冷,气温大概是零下十度,但是海风一吹,就像冰刀子割着皮肤。所有露出来的地方都冷得不行。“你们这帮大学生啊,真的是吃太饱了,哪有大冬天来钓鱼的。你看看,除了你们还有人来吗?”“我也这么觉得。我们其实只是是想骗点钱,不是真的喜欢钓鱼。”“你知道污人吗?”司机问我。我不知道,什么是污人?污人就是那种藏在暗处,费尽心思要从你那拿走什么的人,记住了,你写东西的时候不能跑题啊。他们害你没有理由。司机眼里满是轻蔑。 我走到钓鱼台,地上堆放着各种各样的鱼竿,都被冻成了冰棍,Lisa和她的十个小伙伴们没有在钓鱼,而是在往海里丢石头。气温太低,海水都被冻住了,一片浪花凝固在半空。有个身材壮硕的人搬来一块巨石,一摇一摆来到台边。等等!一个人往下瞧了一眼,确定那里没人。壮人一脚把那巨石踢了下去。一声闷响,冰面纹丝未动,所有人都欢呼起来,从一旁的台阶跑下去,跑到海面上,在冰原上狂奔,真像摩西远大的启程。怎么会这样,我问Lisa,我们不是来钓鱼的吗?Lisa说,我们正在大无聊的时代。 我们这趟赚了将近两千块钱,给我们送钱的人们压根忘了钓鱼这件事。有个长发披肩的消瘦男生往海的深处跑,一边跑一边尖叫着海子的诗,(那天Lisa穿这一件红色的毛衣,一条绿色的围巾,染了一头中老年女性很喜欢染的玫红色头发,在冰上很显眼。她跟着跑到里面,跑到雾中,把那个消瘦的男生抓了回来。)听说他回到宿舍里发烧到四十度,从此无可救药地爱上了Lisa。Lisa说往海里面跑的人不是精神失常就是幼稚病到了极致。我说我或多或少能明白他想干什么,无非是想看看冰的尽头在哪里。Lisa在车上就把一千块钱分给了我,其实我不太想接过来,因为自己压根没做什么事情。可以看出来她很高兴,人在高兴的时候会很想赠送出去什么,人在被伤害的时候也想赠送出去什么。我们半夜才回到学校门口,在我和Lisa第一次见面的马路上,笑得合不拢嘴。路过一家早就关门的水果店,里面传来水果的成熟香味。我停下脚步对Lisa说,听到了吗,里面水果的心跳声。Lisa把耳朵抵在铁闸门上,没听到,她说,踢了一脚,铁闸门哗啦啦地像打雷一样响起来。我用力往上一拉,门就拉开一个黑漆漆的洞穴。我和Lisa互相看了一眼,一抹身子钻了进去。在黑暗里我们很快被成熟的水果浓厚的气味包围,根本分不清哪个架子上摆着的是芒果,菠萝,苹果,香蕉,香梨,冬枣。它们呼吸出来的空气把水果店里捂得很暖,水果店门下的缝隙溜进来冷风,我们就躲进更里面。我在水果的香气里真的有些眩晕,随手抓了一颗软绵绵的芒果拨开吃了起来,冰凉的果肉吃起来就像是红色。我们摸黑大吃了一顿,果皮被丢得到处都是,逃走之前我在收银台那儿丢下一张一百块。 第二天醒来,早就过了上课时间,我躺在床上,手里攥着九张百元大钞,我决定再也不去上课,于是写了一封信,把它丢在了校长信箱里。 尊敬的教授阁下: 我写信通知您,我正式决定退出您的大学课程。从今往后,任何点名或考试都与本人无关。向您致敬。 污人的厌恶者、生意人 山山 第四本日记 2017 自从第一次钓鱼钓上来两千块钱,我们又陆续组织了很多次类似的活动。只不过从第二次开始,我们就不再冠以任何行动的意义了,它们从此只有一个明确的目的,远离理工大学,远离我们上课、吃饭、睡觉的地方。令人意外的是,这样的活动很受欢迎。那个发烧后疯狂爱上Lisa的幼稚病男人,就叫他小查吧,成了我们组织无偿的宣传者(或者说我和Lisa这个小小的组织接纳了小查?)。不令人意外的是,小查是理工大学诗歌社的成员。他让我和Lisa参加了一次周四晚上在机械楼的社团活动。我们假装成“诗歌爱好者”坐在一间老教室的后排(想到我们真正的目的,我就忍不住想笑),轮到我说话了,我就说,刚才听大家说的都很有意思,其实我这个人吧,对诗歌一点都不了解,除了上学要背诵的古诗之外几乎没有读过什么别的诗歌(坐在教室一边的新诗歌派有点不满意,小查也坐在他们中间,用眼神鼓励我说下去),为了讨好新诗歌,我很突兀地开始背一些仅能记起来的句子,像是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光明是光明者的墓志铭。小查打断了我:“你应该读一读海子,他是我们新中国最伟大的现代诗人。”不过他的话没引起什么反响。“我说得有点乱,”我打算进入正题,“总之,当我在大自然的时候,就会想起诗歌,有时候也会自己写一点句子,我肯定比不上在座的各位,我记得我小时候在爬山的时候写过,眼前一片林,四处鸟啼声,所以我想说,我们在这间又老又破的教室里是讨论不了什么诗歌的,我们得走出去,走到大山里面,走到大草地,我相信那里才是我们找到诗歌的地方。”小查听了很感动,带头鼓起掌来。随后教室里所有在听的没在听的,在偷偷看着别人的,在自己草稿本上开始写诗但是失败的,在打瞌睡的都鼓起掌来。我差点以为自己说的是真心话了。小查一边鼓掌一边走上来,他消瘦得就像一团冰天雪地里的火,随时准备熄灭,他先握了我的手,可能觉得不够热烈,给了我一个结实的拥抱,全身的骨头都硌得我生疼。我跑下台,坐回Lisa身边,小查生动地叙述了我们怎么穿过冰天雪地来到冻结住的大连湾,他又是怎样为了看看冰原在哪里消失,海浪在那里是否平静,而一个人狂奔到海雾之中的。说实话,他说得有点夸张了,这可能是诗人特有的夸张手法,把大无聊时代的现实加工成神话,他把一身红的Lisa跑下来救自己这段省去了。于是狂热的诗歌灵魂被小查全然调动起来,当场决定报名的人就有20个,有男有女,Lisa笑得合不拢嘴,并且约我还有三十六岁司机(他还没有退出黑车行业,也没有买摩托车开往西藏),第二天去租车公司挑一辆小型大巴。 我们赚了很多钱,寻找诗歌是需要代价的,寻找不无聊的生活也是需要代价的,在那些代价之中,最低的代价,最无害的代价就是金钱,一人300块钱(我们升级了车型,三十六岁司机冒着被逮起来的风险,因此他的报酬也变高了)换一天一夜的缪斯女神的祝福听上去很值得。我们有时候去山里面,有时候去海边,有时候去隔壁城市,最远的去了一座矿城,一条望不到头的公路,两边分别有一排屋子,每一个屋子装下一户人家。公路通往矿山,太阳矿山下,他们太阳帆诗社的诗人们对着光秃秃的矿山流泪。那里就像一个被一块陨石砸出来的一个大坑,面对这样一个曝晒,无处遮蔽的地方,我不知道我们应该感动什么。三十六岁司机一拍脑袋,说离矿区不远的地方有一个纪念堂,纪念在一场屠杀中牺牲的人们。纪念堂建在一个小山坡上,据说就是当年他们死去的地方,我忘了叫什么名字,总之是那块郊外少有的阴凉地。 有一天,Lisa找到我,说我们暂时解散吧。我问她怎么回事,是不是赚够了,不像再骗人了。Lisa说她没有骗谁,“那是不是小查最近又纠缠你了?”我大概知道小查为了追求Lisa写了大概一千零五十多首肉麻的情诗。“不是,你这么想知道?”Lisa告诉我她要参加今年的高考了。“如果考得不好,我们还能在这里见面,但说实话,我真的有点厌烦这里了。”这是她的原话,Lisa是个辍学的高中生。 Lisa辍学后,哦不,Lisa去参加高考后,我们这个在理工大学里数一数二的赚钱团伙原地解散。小查比我伤心很多,好几周没有见到他。 这么久来,他也算帮我和Lisa赚了万把来块钱,他自己分文没捞着,反倒倒贴了很多钱,成了我们旅游骗钱团的常驻受骗者。一下见不到Lisa和小查的我也一下坠入了大无聊世界。一个周四的晚上,我溜达到机械楼,想起骗他们的那晚,会心一笑,不知道小查还在不在教室里。我走进教室,诗社的人在开大会,有几个面熟的人认出我,只看了我一眼就转过头去。小查不在。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我低头看着一张年纪比我还大的桌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什么人的笔迹,压根没意识到这句话是冲着我来的。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哦,我认出她来了,是“古诗派”的一个晒得黑黑的女生。我一直弄不清楚为什么一个诗社一开始不定义好自己,现代诗和古诗真的能互相交流吗? “请问,你是在和我说话吗?” 那个女生,气得手都在抖,“我当然是在和你说话,怎么?你还有脸来这里?你那个女魔头是不是早就逃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们这里不欢迎你,你,还有那个叫Lisa的蝎子精,你们打着什么算盘,你们使了什么花招我们一清二楚。你们利用小查接近我们,鬼知道你们用这种肮脏的手段骗了学生们多少钱,快滚吧,滚回去,等着警察来抓你们吧。” 我本来想反驳她,但我发现,她的谩骂就像咒语一样,变成石锁,扣住了身子,我在座位上动弹不得,好想有一个恶魔或是神灵用它力大无穷的手臂死死按住了我。 当时的我一定很可笑,她是说了警察吗?我会被抓起来?因为什么被抓起来?不管因为什么,我是一定有罪的。他们会不会追查到我害死了西门的那个小偷,我会是什么下场? 我还是初次被语言的力量擒住了喉咙,当下我便吓得魂不守舍。 “哈,看啊,看这个卑鄙的人被吓成什么样,连一句都不敢反驳!一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一个投机取巧的小偷,一个只想着怎么害别人,怎么从别人那里偷东西的小偷。呸。” “难道你们没有写出诗歌来吗?难道你们没有从那些郊游里面受益吗?” “你还敢提诗歌?你的嘴巴里永远不配说出这两个字来。” “你把小查叫来,我要和他当面对质,我不能任凭你们这样污蔑我。” “是你害死了小查,是你和那个蝎子精Lisa害死了小查。” 死了?小查死了? “那你叫法官来吧,你们叫法官来把我抓走,在那之前,你没有资格审判我,你们所有人都没有资格。” 说完我就站起来,觉得晕乎乎的,他们之中有的人拿起手边的东西向我砸来,有的人在原地看着我。对了,他们所有人都在看着我,只是那些眼神中有理解我的目光,也有仇恨的目光,也有我无法理解的目光。那个和我对峙的女生,一个人趴在桌子上哭了。 高烧给了小查一个后遗症,爱情,在很多诗人那里,这是个不治之症,所幸后来另一场高烧治好了那个小爱情。 离大连站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名叫大连西站的汽车站,长途客车从那里出发,最远能开到北边的边陲小镇。我还是比较喜欢火车,铁轨在大陆上划出的线想一道慢慢蔓延的思绪,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在荒芜的野外独自前行。要铺设一条这样的铁路需要忍耐多少孤独啊,可是人类还是建成了成千上万公里的铁路,不管怎么说,在这条令人昏昏欲睡,无聊至极的铁路上,发生了一件事。小查死在这里,被一劈两半。他随身带着《康拉德小说选》、《瓦尔登湖》、《孤筏重洋》、和一本名字不能被提及的书,还有一张写着“我的死和任何人无关”的纸条。 目睹他横尸铁轨的是一个肥胖年老的渔妇,她提着一桶腥臭的小鱼,从港口走回内陆。在渔港市场她和另一个人吵了一架,拿起一把生锈的砍鱼刀对着那人,一言不发,汗水从她乱糟糟的灰色头发里渗出来。对面的人害怕了,骂骂咧咧地走开。猛烈的太阳一上午就能晒死所有的鱼,这些渔民需要以最快的速度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把渔获开膛破肚,并期望有人买下它们。猛烈的太阳下连吵架都无声无息,生锈的鱼刃对准了他的头颅,他害怕了,于是骂骂咧咧地走开。卖完鱼虾后的老妇提着剩下的一桶小鱼,往里灌了一些绿色的海水。路过那个她准备砍死的渔夫摊位旁,渔夫的渔获还有半网没有卖掉,正在发热的水盆里面慢慢死去,老渔妇忽然产生了一种怜悯,她可怜眼前这个消瘦的男人,但更加可怜那些慢慢不再扑腾的鱼。 老渔妇在铁轨前被放下的路障拦住,火车从东边慢慢开过来,是她先看到躺在地上的年轻人,她以为他昏倒在那,就把水桶一丢往那儿跑去,列车员看到朝火车奔来的老渔妇按响了汽笛,老渔妇一边含糊不清地喊叫着一边挥动着自己的手臂,铁轨上的年轻人(现在我们知道他是小查,一个热情似火的年轻人)看到老渔妇,也挥动着自己的左手,让她赶紧跳到一边,同时年轻人的头还是紧紧贴在铁轨上一动不动。早就拉起刹车的列车员这会儿也注意到了铁轨上的年轻人,他紧张地看着火车的速度和头颅的位置。靠近时,他拉开窗户,大叫着让他快走开。渔妇也用尽全力朝着年轻人躺着的地方跑去,但是年老和肥胖让她举步维艰。铁轨两旁是小斜坡,能难走动。年轻人见没法阻止老妇往自己这边跑,她也跑不到自己这边来,就把头转了过去,希望自己的惨状给她少一些冲击。一转过头,他就看到火车无可置疑地往自己开来,震动声让他近乎耳聋,贴着铁轨的脖子滚烫,他快速地意识到这辆火车将会在经过自己之后才缓慢停下。列车员把身子探在驾驶室外,尝试半蹲下,把年轻人的身子一脚踢开。这种尝试是徒劳的。年轻人最后想的不是诗歌,不是Lisa,而是太阳被火车遮住之后投下的影子盖在了他的右半边脸,他想的是火车的影子,别无其它。小查最后看到的是一片红色。 老渔妇喊得嗓子也哑了,跳下车的列车员连滚带爬地趴到车底,找那个寻死的年轻人,怎么也找不到。渔妇拍了拍他,指了指斜坡下面的一片快被烤干的草地,原来小查的身体没了力气后滚到了那里。火车前几列的乘客把头探出窗户,试图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回到路口,小鱼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躺着的桶。 确实,在离那个路口不远的轨道上,有几颗带血的石头,我沿着铁轨走了很远,试图找到什么小查留下的东西,不管是他还是他随身的物品,最后只找到几颗带血的石头。 他的纸条和宿舍里记满了诗歌的、没有寄出去的纸张,被古诗派那个把我骂得狗血淋头的女生占为己有。我瞄了一眼,那些诗歌里还有很多Lisa的名字,我不知道私藏这些情歌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我把一颗血石头丢进了黑石礁附近的大海里,随身带着它我感到不吉利。我带着小查的学生证,小查的一本书,小查的被子上了碾死他的那列火车。这段记忆已经有点不真实了。 让我再好好回忆一下吧,我被校方找到了办公室,办公室里站着几个眼熟的同学,现在我已经记不起他们的名字,只知道他们都是污人,都是害我的人。我一进门,辱骂我的女生就哭了起来,向几个校领导告状。校领导把他们请了出去,把门关上,锁上,把窗帘拉上,房间里没有灯,只能依靠透过窗帘的光看清房间里的东西。 他们请我坐下,桌子上摆着三四本书,桌子后面坐着三个人,坐着的三个人后面还站着几个人,我不敢看他们。听了半天我才明白,原来他们不打算追究任何人的责任了。“这也是他的遗愿。”正对我的一个中年领导温柔地对我说。他们开始聊起别的事情,像是无意间般提到我的一些所作所为,说我是一个聪明的学生,在上大学期间就知道做生意,问我以后是不是想要做商人。不过如果有案底的话,不要说做商人了,分配工作也别想了,毕业都不可能。我觉得可笑,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我突然发现对面的这些人甚至连污人都算不上,他们像是假人,像在田里永远立着的假人。我问起头的那个老师:“那他的父母怎么办?”他们听到了,没有任何反应,好像忽然发现他们面前的这个人根本不需要威胁。我感到很尴尬,看到桌上摆着的那几本书,一本叫瓦尔登湖,一本叫康德小说选,还有一本被压住看不到名字。这些书应该不是他们的,它们出现在这里不是什么巧合,这些书是小查的。像是终于想起我一样,领头的那个老师让我回去。像挑衅一般,她把一张名册档案放在我的面前,用笔把小查的名字划去。我不喜欢小查,小查像一个体弱多病的幽灵,先是不顾别人朝结冰的大海里面跑去,再是骚扰Lisa,最后变成一个在铁轨上的鬼。我反着从档案里看到小查的家乡,看到小查的名字,暗自记下后,准备起身走开。但这样不能消除我的愤怒,我假装不经意地抽出压在最下面的那本书。走到门外我才觉察到,在他们的眼里,我已经和小查一样,是一片渗进土地里的污水了,我应该把那几本书都带走的。 我在宿舍里犹豫了几天。我的犹豫无非是刚成人的那种犹豫,完成某种在我心目中伟大的举动和不知道能否做到它之间的矛盾,好像在远处看到一座山峰的淡影,暗自下定决心要爬上去,但从未真正往那里走去,所作的准备也仅限于心理建设。在这几天里,我一直装作若无其事,早晨十点钟起床,坐到床下的桌子前,摊开那本小查生前阅读的书,其实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因为一想到我可能所做的,我的心跳就跳动得无比剧烈,好像在催促着什么事情的发生。等我的室友各自都回家乡了,我也不必再用这种云淡风轻的举动去掩盖我的犹豫,于是我整天躺在床上,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尽管我什么也不想,小查的死还是躺在我的身边。失眠症就是在那段时间里找到我的。我的内心没有愧疚,不是害死小查的可能性让我失眠,我偶尔会想到Lisa,想到现在已经出了高考成绩,但我再也不可能知道她考得怎么样,去了哪里了。 又过了几天,仅仅是几天,这一切都显得不再真实,同时也不再重要。如果不是那本小查的书,我可能会以为自己只是从一个很长的梦里刚刚醒来。我不知道,可能仅仅是为了弄清楚这些是不是真实的,我才终于下定决心去小查的家乡。 即使下了决定,我还是非常犹豫,首先是钱的问题,我和Lisa赚来的那些钱都存在了银行卡里,现金只有几十块钱,晚上银行已经不开了,我没有办法取钱,如果我直接上了火车开到小查的家乡,我想那里应该也没有银行。再者是怎么找到小查的父母,我只知道村庄的名字,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不知道他们住在哪里,我甚至不知道现在在脑子里的那个村庄的名字有没有记错。第三,我不知道怎么过去,如果从大连没有直达那里的火车(大概率会是这样,因为大连要到别的地方总是需要先转一个大弯,回到陆地的沉稳处),我不知道该从哪里中转。说实话,村庄的名字在那个夜晚就像一座遥远的山峰,像一颗遥远的星星,我不知道它离我有多远,我只知道它的一个大致的方向。 决定做与不做之后,行动就会截然不同。我走下宿舍楼,莫名其妙的兴奋里,又折回宿舍楼,把小查的书装进包里,走出去,刚要锁门,又回到我的桌前,从一堆废纸下找到一枚硬币,用这枚硬币给我爸打了一个电话。我告诉他,假期可能不回来了,他问我要去哪里,我说我要去打工赚钱。他叫我回去,我说我不回去了。在僵持中,我挂了电话。 走进小查的寝室里(这一晚我推开的所有门都没有上锁,就像那晚之后所有我想要推开的门都上了锁一样)小查的床上除了一床被子没有别的东西,他的桌上什么都没有,像放长假回家的学生走之前将自己的桌面收拾干净。小查在人间留下的东西已经寥寥可数不可辨认,等我再回来的时候,可能这床被子也会不知到哪儿去了。我决定把它一起带走,它只是一床夏被,折两下就能用手臂夹住。一切准备就绪,我向空空荡荡的宿舍楼道别后出发了。 校园里没有人,走在半路上,我决定再碰碰运气,绕道到之前被领去的办公室。我一推,门就开了,借着月光(要么是我记忆中把什么灯光想象成了月光),那几本遗留在桌子上的书赫然出现在我眼前。我害怕了,好像它们本身不该在那里,却又出现在那里,它们此刻不再单纯是书这么简单,而是托付了某些意志,某些愿望,我害怕小查吗?说实话,我不害怕他,他很瘦弱(就连我都能轻松制服他),他也永远不会攻击我(除非人死后的性情会大变),那么,我害怕的不是小查,而是笼罩着小查的死亡。我抓起那三本书,头也不回地跑了。 2018 晴朗 有一次,我们几个小时候的玩伴在一张饭桌上聚餐,有一个人非常高兴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久不见,我们该有十几年没有见了吧,他的语气就像我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但是我记不起他的名字。记忆的冰在慢慢溶解,轨道显露出来,我逐渐想起来他是谁,他做了什么,我们有什么交集,在那晚之前,他的存在在我的人生中完全消失了,像一块升华的冰,直接消失,直接从地上完整地不见。以后不要忘了我,我们分别的时候他说,可是我再一次忘了他的名字。 越想记住一件事情,往往最后总是忘掉,把一块金属放在光滑的斜坡上,再怎么小心翼翼,它总是会滑到遗忘的深渊中。我和Lisa经常在赚上钱后去学校附近的一家肯德基犒赏自己,Lisa喜欢上校鸡块的酱,每次都让我问服务员多要两盒,但是每一次我都会忘掉拿两盒酱分别叫什么,糖醋?酸甜?甜辣?还有什么?每一次,我支支吾吾地问服务员,服务员把那两盒酱料的名字告诉我,我把它们端在手心,像记两个重要的秘密一样默念着它们的名字,这样走到Lisa的桌前,Lisa问我在干什么,我说,我每一次都忘掉它们叫什么,每一次,就像我的脑子里有什么机关自动触发将它们删除。Lisa不以为意,觉得这很正常,她安慰我,这不意味着你不聪明,或者你有失忆症,只意味着你们不适合。她把两盒酱拿过去,自己撕开其中一盒,把上校鸡块蘸进去一口吃掉。我沉浸在一种无可奈何的情绪中,看着Lisa的面容,有一天,我会忘了面前这张脸,忘了最简单的Lisa这个名字吗?我有点不敢想象,但是肯德基上校鸡块的这两盒酱让我提前接受了这可能的发生。 你忘掉,对你来说是最好的,你忘掉,或者命运让你忘掉,就像你在街的转角遇到一家正合你意的店,你走进去,找到了你想要在傍晚六点前买到的泳镜,第二天戴着它一大清早去海边。你忘掉,就像在走出门前手里握紧钥匙,生怕自己出门后忘记,在关上门的时候紧紧盯着手心里的钥匙,仿佛它会在关上门的一瞬间消失。忘记就像一场自然而然的巧合,命运,要不然为什么我们总是记住一些无关紧要的而忘记另外一些重要的。 去年的那次寻亲,我已经忘掉了绝大部分关键的信息,诸如村庄的名字,从大连站乘坐K几号列车,中转到北京,再从北京站转哪辆列车。我只记得凌晨三点后到了北京我饿得不行,买好第二天七点的班次我走出北京站,从天桥走过,我想看看首都到底是怎么样的,但天很黑,我看不清楚,误打误撞走到了天坛的外面,天坛没有开放,我夹着被子,实在饿得不行,一家店面亮着灯,走到窗口外,里面扑鼻的香气擒住了我。几个戴着白帽子,穿着白衣服,蓝短裤的和我年纪相仿的人在厨房里走动。一个人看到我,走到窗口旁,指了指我身边的几个字:五点半营业。我用很小的声音说:“我太饿了。”抽出一张土黄色的二十元纸钞在胸口前摆动了一下。那人回头侧着身子往厨房里看了一眼,问我:“烫的可以吗?头锅。”我点点头,我压根不知道他们卖的是什么东西。他钻进厨房里,过了一会儿,用一根铁钩刺着一只羊头走了出来。他问我:“之前没吃过?”“第一次来北京?”“你是哪里人?到哪里去?”他抬头笑着看着我,用一把方方正正的菜刀剃了半张脸上的肉给我。“本来冷了之后会更好吃,吃吃看吧。喏,这是着给你的十四元钱。”我沿原路走回车站,感叹着竟然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进站时,两个警察拦住我,他们说注意我很久了,问我在车站里看的是什么书。我感觉莫名其妙,第一反应是他们认错了人。我说我没有看什么书,我只是裹着被子在角落里打了个瞌睡。“还在狡辩?”其中一个戴着眼镜胖胖的警察说,“把包里的东西拿出来。”我把包挪到身前,拉开拉链。里面有四本书。他们两个相视一笑,“这下你还说什么?”他们从里面抽出那本书。“你带这个的目的是什么?”我没说话。“把身份证拿出来。”我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把身份证递给他。“大学生?”“是的。”“学生证给我。”“我没有带。”“学生不随身带学生证?要去哪里?”“回家。”“衢州?”“是的。”“车票拿出来。”我没有动。“车票拿出来。”我把车票给他。“衢州在河南?”他们让我老实交代。我说我要去把这些东西还回死掉的同学的家里,也就是河南的一个小村庄,我不知道具体地址,我也没有看那本书,我也看不懂。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请你们帮我找一下这个同学的爸妈,我只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他们摇摇手让我别说了,“这本书我们就没收了,按道理来说,我们要把你遣返回大连,但是念在你还年轻,不懂事,第一次就批评教育你。”我感谢了他们,过了安检,走进了候车厅。 火车像是开了一天一夜,不过这没有什么,我躺在床上什么也不做,等我睁眼窗外已经漆黑一片,只剩下火车在铁轨上的孤独声响。我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火车并不是在往南边开,而是在往北边开,一头奔向哈尔滨,这种感觉是如此真实,好像随着火车的前进有一股寒冷的空气钻进车厢,窗外发光的则是一片雪原。在我的想象中,哈尔滨是常年积雪的北国,所有我没有到过的地方都被我渲染上一层抽象的浪漫幻想。但我不是要往北边走呀,我耐不住心中陡升的焦虑,下床穿好鞋子,走到列车的过道中。一个男人靠在窗边,什么也不做,只是抽着烟。那时候我对别人还感兴趣,就坐在离他两个桌子远的地方,在心里和他对话:“叔,你在想什么?你从哪儿出发,到哪里?”“我从北京,回家乡河南。”“但是这才九月,不是应该过年的时候才回去吗?”“但是我想回去了。”“回去了,这边的工作怎么办呢?”“钱不要了,回去陪妻子,我们还没有儿子。”“叔,你在想什么?你从哪儿出发,到哪里?”“我从北京,回河南。”“怎么了?”“我的奶奶去世了。我的摩托去年过年骑坏了。好在是骑到家门口的时候坏的,我带回一床被子,一个行李箱,一万三千六百块钱,我的摩托被压坏了。”看来火车的方向没有错,我安心回到床上,一觉睡到了终点。 是我的记忆出错了吗?我分明记得火车票上记着的日期是九月十七号,但按照逻辑上来说,九月十七号我的假期早就结束了,不可能会花两天时间坐车先到北京,再到河南,但我分明记得日期上那个十七,我还记得我在村子里抓住一个晒得黢黑的胖小子,问他知不知道小查的家在哪里,还问他为什么九月下半旬了,天还是这么热。胖小子摇头了两次,跑走了。我想找到那张票根,这样就能知道那天到底是几月几号,一个东西再不起眼,都会有一个确定的归宿,哪怕是一块无名的石头,被调皮的胖小子一脚踢到田野旁边的一条水沟里,石头还是能够被找到。我的那张记载着关键日期的票根也一定在某个地方,只是在精神上来说,我再也找不到它了。陌生人,如果你捡到一张从北京到河南的特快列车票根,记得告诉我上面的车次和日期。 我那时候怎么会怀抱着一种朝着远山淡影走去的远大斗志,而现在我连家门都不敢出,害怕无所不在的污人给我一记当头棒喝呢?别急,听我慢慢说来。我在火车上、在到站后寂寥的火车站、肮脏的公共厕所沾满不明污渍的廉价瓷砖地板上前进时,心里想的仅仅是要将小查生命最后的痕迹好好地保存在他出生的地方。我没有丝毫的愧疚,相反,我认为自己非常伟大,有着一种大无畏的爱,这种对生命的仁爱,是诗歌社里指责我害死小查的那些人永远不会有的,他们霸占着小查的生命,认为小查的死可以凸显出他们的正义,小查的死只是他们装饰自己道德的饰品,或许,还有一些有关诗歌精神的细枝末节,这我就不懂了。 可是我做着一切也是源自一种虚假的幻想,我把自己想象成了英雄人物,或者在战场上把战友的遗物藏匿在身上,亲自叩响家属的门,告知他们这悲痛的消息的那种自私主宰。我正是利用着小查的天真,甚至利用小查对Lisa没有来源的爱意去欺骗与获利。我也在用事后的英雄行径伪装着自己,可能更无耻的是,我用这样的英雄行径去治疗自己内心的不安与愧疚。 每一辆长途客车的后窗上一排小字写着它们各自的目的地,我在外边从头走到尾,想要找到我默念着的那个村庄的名字,二十四辆车,没一辆写着那两个字。 每过十分钟,就有一群晒成铜色的男男女女走上一辆车,那绿色的大巴慢慢开出站,转一个弯消失在街口,没等一会儿,就有另一辆从街口开进来,停稳之后,放出一群晒成铜色的男男女女。他们从大巴的肚子里取出编织袋,戴上帽子,拿起大红色的水桶,背起深蓝色的旅行包,沉默地走进人群。即使是一对夫妻,也不会说多余的话,在扬起金色灰尘的一片毫无遮拦的土地上,好像这样的轮转会一直持续下去。 这可能就是我逞能的终点了,在汽车站附近吃一碗面,到火车站买一张回家的车票,这就是我当时的计划。吃了一碗刀削面,走出面馆,汽车站轮转的男女还在继续着。在这样懒散的毫无希望的下午,我听到耳边有一个熟悉的名字:“安阳,北洛,土丘,上车就走。”朝声音的方向看去,一个戴着墨镜、卤蛋平头、黑夹克、肥胖的男人也正看着我。 “北洛怎么算钱?” “北洛?一个人头三十五。” 比火车票还贵。那时的我已经向一个泄了气的皮球,撞向什么都弹不起来。我点了点头,让他带我走。他打量了我一会儿,我夹着夏被,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看上去大概是个返乡的学生。我跟在他后面,上了一辆黑色的小轿车。 他不停从后视镜里,越过他的墨镜看我,还露出了让人难以察觉的笑容。我有点害怕,只好一个劲地看窗外。路越来越窄,草越来越高,一个上坡,车子穿过了草地,视野一下开阔,一座桥上正开过火车,辽阔的田野延长出无尽的边界。 “小伙子,一个人去北洛干什么?” “回家。” “你不是这里的人。” 宽广的视野带给我勇气,一开始的害怕变成了无所谓,在后视镜里,胖子墨镜后面的额头流了许多汗。到了北洛,我给了胖子三十五块钱。他坐在车里,数好钱,拿出钱包,我瞄了一眼,看到他的身份证上写着查。 “你也姓查?” 他不知可否地哼了一声。 “认识查新年吗?” “认识,我小叔家的儿子。” 他把钱包里的钱套了出来,几张绿票子,把我一张黄票子塞在绿票子前面,把我的一张蓝票子塞在黄票子前,剩下的那张紫票子塞进了兜里。 “能不能把我带到他们家门口。” “五块。” “成,你先把我带过去。” 车停下后,他从窗子里探出头来:“反正你回不去县城了,要不要我在这里等你?一百块钱,保证把你送回去。” 我敲了敲门,走出来一个小男孩,我问,这里是不是查新年的家。小孩子没回答,抬着头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跑回屋里去了。过了一会儿,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走出来,扎着辫子,脸黑黑的,哦,查新年和我提到过,他有一个弟弟一个姐姐,看来我没找错地方。 我走进门,墙壁上贴着一些橘色的奖状,大部分是查新年的。我把被子递给查新年的姐姐,她不知道要放哪里,就先放在了餐桌上。墙壁上贴着年历,贴着领导人的头像,别的房间像个迷一样隐藏在各个方向。我从书包里拿出三本书,对姐姐说:“还有一本被没收了,新年还写了一些东西,但是都在别人那里。这些是我能找到的所有的东西了。”我说这话的时候,查新年的弟弟躲在餐桌下蹲着看着我们。“对了,”我摸了摸口袋,“还有这个石头。”她拿起石头放在耳边听了一下。“你是查新年的大学同学?查新年在那边怎么样?”我才想起来,她还不知道查新年已经死了。“很好,”我说,其实我不健谈,再多说一些字我就要昏厥过去了,我又想,如果不告诉她准确的消息的话,我不知道还有什么风,能把那遥远的消息传到这里来。“你爸妈呢?”“出门干活了。”“查新年很好,很好,我要走了。” 破轿车停在一个ATM机前面,我要取一点钱,给胖子一百块钱,再拿一些回家的路费,我敢肯定这辈子不可能再来这里了。我完全没办法理解查新年的死,以及我的生活。可能是偷看到了我的银行余额,胖子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小刀,叫我把所有的钱都取出来给他,我怕死,就取了两千块钱给他,我还有气无力地说:“查新年死了,你去告诉他们吧。”他还沉浸在飞来横财的兴奋中,车子一下就往北洛的方向开走了。 他们说我在校园从事非法活动,还说我偷了学生的东西,但是最严重的是诋毁了学校的名声。于是我被开除了。他们还怪好心的,让我进宿舍收拾自己的东西再走。我第一次知道卷铺盖走人这个词是多么贴切,把衣服什么的放在铺盖里,卷成一个圈,用绳子绕两下,方便极了。我的被子一年四季都只有那一条,比起查新年的夏被来又厚又重,所以我不想大费周章把它带回去。我问室友,要不就留给你们谁盖吧,他们都默不作声,没人愿意接手这个烂摊子。我开始思考起如何给它一个归宿,好像这是在这所大学最后的要紧事一样。直接丢到垃圾桶里太不体面,况且一想到它变成了臭烘烘的垃圾,我就感觉好像之前盖着的也是一条臭烘烘的被子,让我整个人都染上了一层垃圾的气味。我也不想把它丢在大马路上,被什么流浪汉捡过去当床铺。我有想过索性一把火烧了它,把我过去的痕迹抹净,我甚至都看好了地点,就在我们宿舍楼的后面,一块开阔的水泥地,墙的后面是一个不属于那所大学的研究所的停车场,我连打火机都买好了。但最后我害怕因为纵火被抓进去,另外,人还没死,就把被子烧了,多少有点不吉利。 我实在没办法了,两个监督我离校的老师催得紧,最后我也觉得心烦意乱,没心思再顾得上这床棉被。我想了一个法子,我要把它背到宿舍楼顶,一般大晴天的时候学生都在那里晒被子。我离校的那天,也是个万里无云的好日子,凌晨五六点,我悄悄下床,把被子抬到了楼顶,一切都安静极了,登高远眺,几乎能看到海面。哦,小偷跳楼自杀的那天看到的大概也是类似的场景。我突然感觉到有些悲哀,小偷被当场抓住,最坏结局也不过是被学校开除罢了(但是经常也听说有小偷小摸的人被抓住后只是给了一个处分就不了了之),眼下我的处境和那人差不多,我的心里竟然没有任何寻死的想法。难道是因为我没有自尊心?难道我早就麻木了?看着太阳慢慢升起,我开始回忆自己那不长不短的半途而废的大学生涯,说实在的,没回忆起什么,想到的东西都在前面写出来了,没写出来的也会在后面补上,总之,所有值得一提的东西竟然只有这么一点。我也不再期盼,即使我没有被开除,还会发生什么值得自己记忆的事情。嗯,本来就没什么!不过,我还是花了很长的时间去努力回想,想要证明自己没有白白来过,没有白白浪费这么多的时间,没有白白浪费两条生命,再加上自己这条半死不活的生命。我回忆的时间是那么长,以至于太阳都开始有点灼人,那两个监督我离校的老师还紧张地跑上楼来,以为我想做什么傻事。唉,我最后想的,是太阳这么好,我的被子一定会晒得香喷喷的,能睡一个好觉。转念一想,今晚我盖不上这床被子了。 在回家的路上,我开始思考今后该怎么办,一开始,我有点生气,有点愤怒,下决心要重新做人,重新参加高考,考上个清华北大,给那些污蔑我的人看看,我的昂扬斗志没持续多久,一想到自己二十三岁,复读一年,毕业(如果能的话)四舍五入已经三十岁了,还是个本科生,我就心灰意冷地否定了这个想法。那就直接找工作吧,或者考个公务员,或者考研,总有出路的。我的思想开始滑坡开小差,我想起从北洛回到县城那天,路上天渐渐黑了,胖子查把墨镜丢在旁边,露出两只小小的眼睛,感觉我们两个变得不再像两个陌生人,可能是查新年和我是同学的这层关系,让他用另一面对待我,他不再是一个在火车站和汽车站之间奔走的油腻的黑车司机,而是一个看着查新年长大的哥哥。他显然对我产生了好奇心,还说起上查新年大大学的时候也是像这样送他到火车站的。我没有心思理会他,胖子查还问了好多遍查新年怎么没和我一起回来,是不是在学校遇到什么困难了,是不是去参加什么学校活动了,他听说大学生优秀的话,就会在假期里去北京什么地方交流学习。 我通通没理会,我一路上都在后悔没有好好和查新年的姐姐说清楚,明明有这么长的时间去思考该怎么说、说什么,现在什么都来不及了,而且我根本不知道有什么补救的方法。到了县城,晚上变得乱糟糟的,我们两个都饿得不行,胖子查把我带到一个小饭店,他问我喝不喝啤酒,我摇了摇头,但后来又说还是喝一点吧,我不知道该怎么把心里那种憋屈的感觉压下去,在饭桌前我还是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做些什么来挽救这个局面。胖子查要了一打金星啤酒,看菜单的时候他好像有点犹豫,我没听清楚点了什么,过了一会儿,上来几盆大碗装着的菜,我印象最深的是一盘黝黑的猪蹄,手一抓肉就掉下来,我喝了有四五瓶啤酒。胖子查开始跟我说查新年的事情。说大家觉得他长大了,以后有前途。我第一次喝这么多啤酒,火车开走之前,我让胖子查在一个ATM机外面等我一会儿,我取了两千块钱,放到他手里,跟他说查新年死了。他一个激灵,差点没把那沓钱撕破,抓住我让我说清楚是怎么回事。我早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手一甩开就往火车站的方向跑,他拿出一把刀在后面追我,我跑得嘴巴里都是血味,一停下来就吐到不行,我俩都进了警局,最后他们目送我上了回学校的火车。我俩谁都没提两千块钱的事情。 2019 – 夜晚没有太阳 读一个人写的东西就像在啃噬他的灵魂。 我的日记会被人看到吗?我并不担心有人会觉得它无聊,因为即使是最不起眼的人写的日记,都不会无聊。 因为我们天生就有一种窥私欲,我们想看看别人是怎么活的,还有,别人是怎么想的,这种邪恶的想法会让我们头昏脑胀,把所有能读懂的东西都一字不落地塞进眼睛里。 而且,写日记地第一功用是为了以后能够回想起来一些事情,第二功用就是为了以后能够让别人看到。我在写下这些的时候,总是觉得有第二双眼睛在比我头颅高一些的地方窥伺着我的笔,我的手,我的日记本上的字。 初中班上的一位女生有一本上锁的日记本,四位密码锁,我问她,能不能把日记本借我一个晚上,她说可以,但是不会告诉我密码。我说没事,反正一共就六千多种可能,一晚上足够破解出来了。实际上,我只花了二十分钟就把密码试了出来。整个晚上,我都在读那本日记本,你们都能回想起来班上一些同学的字迹吧,好像看到他们的字就看到了他们的人一样,那个女生的字中间挤在一起,就像一个人的两只手把自己的身体卷曲成一条线。我读了一整个晚上,发现她大部分时间并不是在写日记,而是在写东西给我读,好像她早就预料到有一天日记本会被我抢去,会被我越过密码,会被我捧在手里读一晚上。读完之后,我只有一个想法,我想找到她真正的日记本。 我本来想把我日后的偷盗行为归罪于这个我从小就有的癖好,就像那些犯罪记录片里经常演的那样,从一个人的童年里找寻变态杀人犯那株罪恶的幼苗。指着他小时候虐杀小动物之类没有人性的行为,指出他再小一些的时候被人玩弄、性侵。但我并不想用这个从小就有的行为为自己脱罪,我不想指着我的小时候说,瞧,我的罪恶是有诱因的,我没能控制住自己,瞧,我的罪恶是有原罪的,你不能怪我。 不,不是的,我的罪孽并不是他人造成的,我的恶也不是从小恶滋长的,倒不如说我的恶从来都没有变,滋长的只是我的身体,我那能做越来越多事情的年轻的身体。 我还记得我喘着粗气,将密码锁的一个个数字往上拨动,按下开锁键,当锁被打开的时候,那种电光石火间出现的兴奋感。在我第一次看太阳照常升起,刘星拿着钥匙打开闺房的门,自己那控制不住颤抖的身体。这种感觉,和重庆森林里王菲打开警察的门不同,让我战栗的不是好奇,而是侵犯。从一开始就是这样。被学校开除后,我一开始想要重新来过,“洗心革面”?我马上发现,当一个污人更轻松,当一个往下坠的人更轻松。 我是这样找到第二份工作的:我去龙湖商场地下一楼拿外卖,从地下停车场坐电梯直接走到房门前,他叫我把外卖放在门口,我看地上有点脏,就把外卖系在门上,他点的是太二酸菜鱼,盒子蛮沉的,正在我担心它会不会滑下来的时候,门把手被压了下去,门就这样开了。 2019 下 我是怎么再次遇到Lisa的 这不是很正常吗? 我总是期盼有一天,我的生活会发生巨变,那种天翻地覆的变化,好像某一夜过后,我不再是从前的我,我的生活也不再是从前的生活。有一次,我想是第三次和Lisa坑蒙拐骗后,我和Lisa又赚了很多很多钱,我口袋里装着二十来张钞票,一般情况下,我会在第二天早上去学校西门外面的ATM机把所有钱都存到我那张入学时学校办的建设银行的账户里。那天是个很冷的冬天夜晚,黑车司机大哥把我们一行人送到校门口,我们一个个都冷得要死,如果把我们看作是冬天里一根根火把,查新年一定是第一个熄灭的。刚一下车,他就冻得发抖,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在北方的冬天待过,真正冷的时候,牙齿会禁不住敲锣打鼓。我听到查新年的牙齿发出咯咯咯咯的声音,忍不住笑了。Lisa一如既往地一个人往学校里走(那时候我丝毫不怀疑她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以为她只是回宿舍楼),我们没来得及打招呼就解散了。“哥,我感觉自己快散架了。”查新年贴在我的手臂上,“我脚没知觉了。”没办法,我就扶着他往另一个方向爬(大连的坡很多),那个夜晚,揣着几千块钱的我觉得自己是天下无敌的,整个大学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比我骄傲的人了,看到路边一家饭店还亮着灯,我就扶着查新年进去。我们两个南方人,学着北方人那样要了一扎啤酒。“喝吧,我请客,要吃什么随便点,”我对查新年说。查新年一直喝一直喝,他喝完不知从哪拿出一支笔,在桌上的一包抽纸上写东西。他可能还觉得自己写得挺不错,囔囔着要给我看,我拿来一看,纸都被桌上倒出来的酒浸湿了,字都看不清楚。走出店门,我的骄傲的焰火还是没有消去,我指着远处黑暗中唯一闪着红光的三个大字“新时代”拍拍查新年,说,走,我带你去泡澡堂,暖和暖和。查新年这时候估计已经神志不清,走路都有点不像正常人的样子,东倒西歪,有时候还倒着走。其实我也是第一次进澡堂,和南方的太不一样了,我们差点迷路,但我还是在查新年面前装作轻车熟路的样子。现在想想,喝完酒去澡堂确实有点危险,倒不是说会猝死还是什么的,而是如果在澡堂里吐出来的话,可能会被大哥们打。还好查新年控制住了,没在澡堂里吐出来。我们去得太晚,搓澡师傅都下班了,我也不好意思和查新年互相搓澡。有一些浴池里坐着的老哥们太吓人,我没敢进去泡(他们一个个在绿色的汤里一动不动,好像水中的雕塑在慢慢腐朽,仔细一看眼睛还睁着)。一眨眼功夫,查新年已经冲进去了,那片浴池就像一块碎掉的绿宝石哗啦哗啦作响,里面的石塑倒没有太大反应,稍微往里稍了稍,给查新年腾出个位置。 一想到像太阳一样滚烫的我的身体要重新钻进外面那个冰天雪地的世界,我就头疼,从绿水里浮出来的查新年说,刚才里面有人说二楼有桑拿,要不要上去看看。我们裹着浴巾乘电梯到二楼,昏暗的房间里,烟雾缭绕,最里面的墙上有一台电视在放动物世界。 我们都蒸困了,在房间外,有几张裹着浴巾的长椅,我躺下之后大概两秒钟就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友善的大妈把我们叫醒,她问查新年,要不要放松放松。查新年说什么意思?大妈说,姑娘,两百,放松放松。查新年听到后脸一下就红了。他也不点头,也不摇头,就坐在那像个受惊吓的小鸡。要是再干坐个五分钟,我想他会答应的,但大妈没那闲心等我们。那时候是三点,我俩在遗憾中睡到了天亮。 我遇到Lisa的那天很巧,一点多光景,我推开堕落街上新开的一家面店的门,Lisa就坐在离前台最近的一张餐桌上,对面坐着一个男学生,大概是她的男朋友吧,我内心倒没有什么起伏,况且我急匆匆的,也没摘下头盔,她不可能看到我还认出我。我一直不喜欢送面食的外卖,我觉得面的外卖从来不会好吃的。 我有点犹豫要不要到Lisa身边叫她一声,后来我没叫,我径直走了出去,走出门之前,我的脚拌在一起,因为高兴,它俩不知道谁先走谁后走。我推开门,玻璃门也高兴地摆来摆去。 我听到店家在后面追出来,说我没拿餐,我跟他说,你换个人送吧,我这边要取消掉了。我把头盔摘掉放在我送餐用的小电驴车把上,从堕落街往校园里面走去。我在里面送过几次,但从来没走到校园里面过,其实从宿舍区很快就能转到学校里,学生很多,其实我和他们年纪没差别,混在其中也看不出什么来,他们的学校路比我们的宽多了,还很整洁,没有像我们那样尘土飞扬的。我感觉他们好像走在二十一世纪的前头,而我们的校园还停留在八十年代,我就继续走,好像自己是报道的新生一样,用我的眼睛去记录Lisa学校的每个角落,我有点惊讶他们有一片很大的户外篮球场,一共有十来个半场,那时候估计是太热,还没有人在打球,如果我是这里的学生,恐怕会每天来这个球场打球,教学楼里我进不去,又走了一会儿,路过一个像黄龙体育中心那样气派的体育馆,旁边还有花坛和草地,我绕了一圈,发现了一个室内球场,里面有一些学生在打球,我穿过去,估计到了学校的边界,外面一块荒地在施工。树影在半透明的棚顶摇晃。我买了一瓶水,坐着休息了一会儿,按原路返回,没找到回堕落街的路,反倒走到另一头去了。远处一座比较高大的建筑,不知道是老师的办公室还是什么科技楼之类的,我就朝那里走去,希望能找到出去的路。他们的学校实在是太大了,很宽敞。那边果然有一个出去的门,我想着先走出去,然后再找到堕落街那边的入口,有一个很大的公交总站在入口的对面。我还没走近呢,就看到Lisa一个人站在那边,好像在等着谁一样。 原来Lisa在等我。我问她,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让我猜猜看,我太开心了,懒得去猜为什么,我见到Lisa、听到Lisa说话的第一个想法是,她的声音我认不出了,我觉得她的声音怪怪的,和我脑子里想象出来的不一样,但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后来我发现,所有久别重逢的人声音都会让人感觉陌生。 她说,你现在在送外卖呀?是啊,我说,趁暑假赚点零花钱。她说现在都九月多了,你还放暑假呢?我笑了笑没说话。我问她是不是真的考上浙江大学了,这次不会又是潜伏在这里骗钱吧?Lisa也笑了笑没说话。原来我走了两个多小时,停下才觉得有点累。Lisa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张饭卡递给我,反面的右边是一张Lisa的一寸照片,左边写着Lisa的名字,何笑然,跟Lisa完全不沾边,和Lisa本人也联系不到一起去,要是一两年前(我记不清具体的时间了,那些年份就像黏在一起),我一定会嘲笑Lisa的名字,但现在我只是心里咯噔了一下,好像知道了一个了不起的秘密。呃,我有点紧促地把卡还给Lisa。Lisa接过卡噗嗤笑了起来,她说她想到周杰伦的一首歌,和我们两个现在的状态很像,叫等你下课,不同的是我不是做早餐而是送早餐。呵呵——真的挺好笑的。哦对了,她说,现在大学生的社团真是看不懂了(说得好像她不是大学生一样),她说她现在在一个基本上和之前我们两个创办的社团一样的组织里,这个组织专门爬那种高楼大厦,不是爬山,而是爬高楼大厦。可能杭州没什么自然风光,都是大楼吧,我说。可能吧,你有空也来。一个人多少钱?你是不是Boss?不要钱,我不是团长,当成员多有意思,不用操心要带去哪里,不过当团长确实更赚钱。我指着刚才看到的那座楼,问她,那座你们爬过吗?当然咯,近水楼台先得月。和Lisa重逢后,我们真的爬了几次高楼。 2020 高塔上的对话 有一次,Lisa发消息给我,问我要不要去爬一个烂尾楼。我问她,烂尾楼有什么好爬的,她说,四百米,不想爬嘛? 四百米?? 是啊,但是现在停工了。所以那里应该什么人都没有。 哪里? 云城北,造了一半,快造好了,但是停工了。 哦,几个人? 就我们两个,去不去嘛。 去啊,看你怎么出来。 出来还不简单?半夜翻个墙就出来了啊。 哦,说得跟真的一样,那你怎么到那里呢? 你过来带我,你不是有小电驴嘛? 呵呵,你说真的是吧。 真的啊,那你能出来吗? 我当然能出来,我是送物资的,我有通行证。我肯定能出来。 行,那就明晚。 我按往常一样,准备好手套,背包,一双比较防滑的鞋子,一个面罩,一顶比较紧的帽子。第二天,狂风大作,好像是有一号台风临近海岸,影响到杭州,夜晚好像要下雨。白天我发消息,问Lisa是不是还要去爬,晚上有台风。Lisa说你怕了吗?我说我不可能怕的,我死都不怕。那就一切按计划。 可能是台风天的缘故吧,天比往常暗得要快一些,我比较开心,这样我们可以早点出发,等天刚擦擦黑,我就背着包出了小区,他们谁也没拦我。我骑到浙大校门口的时候,告诉Lisa我到了。Lisa说遇到一点小情况,宿舍楼锁住了。行,那我先回去了。等等,她说,马上就到。我又等了十分钟,Lisa真的出现了。我问她是怎么出来的,她说她从二楼厕所的窗户跳下来的。她穿了一条比较短的裤子,我觉得她有点疯了。我直到现在才发现,她原来的一头红发早就变成了黑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染回去的…… 街上特别没人,也没有拦路的车,我的电驴开得飞快,这感觉真的很好。到了云城北,我看到一座庞大的半成品高塔把天空截成两部分,高塔下面一栋向四面八方铺展开的建筑好像宝剑的剑座,Lisa说这地方以后是个超级综合体,商场,住宅,办公区,什么都有,能一下住几万人,哪天发射到太空里也没关系,因为什么都有。她正说话的时候,几辆工程车轰隆隆地开过来,我们俩藏到一边,我对Lisa说,你不是说没人吗?怎么感觉还在施工啊?Lisa说怕什么,肯定比原来人少。我紧张跳动的心脏稍微平复了一点。在外面吃了一些我带的包装食品,我们俩摸着夜色悄悄潜入那个异常夸张的世界。 Lisa说得没错,我们没看到工人,估计只有几个保安在这里,几个,或者十几个,我们不知道。一楼是一片很大很空旷的商场的雏形,扶梯还包着透明纸,走上二楼,是一片更加毛胚的空间,对这种高楼我们已经轻车熟路了,找到发光的地方,一般都会有一扇那种很重很厚的消防门。我悄悄推开消防门,一个全白的通道出现在眼前,沿着通道走,绕几个弯,上楼,推开门,到处都是那种轻装的木板、施工材料、油漆桶、纸箱、叉车、木箱。走了一段,再推开一道门,找到了一直往上的水泥楼梯。我们爬爬停停,大概爬了三个多小时,楼梯在一百多层的地方终止,我们打开最后一道门,到了顶楼。杭州的俯瞰图一下呈现在我们眼前,这里好像是未来杭州最高的地方,除了工人大概还没有别人上来过吧。 Lisa指着楼顶中间一架吊塔,说我们爬上去吧。我看了看,感觉不是不能爬,就从包里拿出一双防滑手套,Lisa在我前面先往上爬了,我跟在她后面。吊塔一开始还有往上爬的扶手,到了中间的一个小平台,就没有再往上爬的扶手了,Lisa和我紧靠在一起又看了看杭州的夜景,现在已经像是在飞机上看到的场景那样了。休息了五分钟,Lisa说继续往上爬。我看了看,感觉不是不能爬,每半米有一根白色的铁杆子连着,一只手抓着上面的铁杆,脚踩着下面的铁杆,撑上去就能继续往上爬。不过刚才下过雨,铁杆子上有点湿滑。Lisa在我前面先往上爬了,我没办法就跟在她后面。其实我有点怕,先前和Lisa他们出去爬楼的时候顶多也就是在高楼的边缘坐着站着,没有像今天这样这么危险,但我已经往上爬了,虽然还没想好下来的时候怎么办,眼下只好继续往上爬。途中,我往下看了一眼,感觉非常眩晕,Lisa叫我不要往下看。有几次我几乎没力气,脚下打滑,还好马上死死抱住上面的铁杆子,才没掉下去。我差点以为自己要死掉了,不过最后还是爬到了顶端。吊塔的最上面有一盏红灯在闪,Lisa早就坐在一边的铁网桥上等我。我已经分不清楚什么是斜的,什么是平的,什么是竖着的,我非常晕。你不会恐高吧?Lisa问我,我摇摇头,说,你觉得有恐高的人会跟你到这里来吗?我有点害怕Lisa说,走,我们继续往上。因为没有再能往上的地方了,四下只有空空荡荡的空气和四百米开外的大地。我笑着说,现在怎么办?Lisa说,再待一会儿。风很大,快要听不清她说话。这样沉默了一会儿,我原本以为Lisa有什么非得在上面说的话,才自顾自爬到这里来的,结果她竟然什么都没说。好吧,是我想多了。我就看远处,想看看在这里最远能看到哪里,没什么区别,有点无聊,还很危险,我心里想。 Lisa问我失眠是怎么治好的,我说我没有治好啊,谁跟你说我治好了,那你安眠药还吃吗?不得不吃的时候才吃。好吧,和我一样,那你要吃多少片?肯定只吃一片。啊??只能吃一片?废话,你吃多少片?有时候我会吃五片。你是要自杀吗?吃这么多。肯定只能吃一片啊。到时候耐药性出来就没用了。她听完不说话了,我就想方设法安慰她一下,就说,应该也没事的,以后就只吃一片就行了。好,她答应我。然后她莫名其妙笑了,说从来没人告诉我只能吃一片。医生肯定跟你说过的,你是不是看病的时候开小差了。可能说过,我没注意听,我还说我身体好像还蛮厉害的,要五片才有作用。嗯,你是蛮厉害的,能爬到这里来。我觉得Lisa很健康,徒手能到这么高的地方,我自己只能逞能才侥幸爬这么高。我问她,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说记得,在海边嘛,早上的时候。对,我说。其实她记错了,第一次见面是海边前一天晚上她过来跟我问路,不过这种小细节就算了。我问她是怎么到那块大礁石上的。Lisa说她是游过去的,前一天晚上坐在海边,太黑了,想再凑近一点看,看看能看到什么东西,就游过去了,没想到还是什么都没有,还好恰巧游到大礁石上面,就爬上去待了一晚上。什么?!你真是游过去的?吓了我一跳。Lisa说,其实也没多远,也就十几米的样子。我听了觉得很恐怖。然后我们就回想起一两年前组织的那几次骗钱的行动,笑得不行,Lisa说其实她只是想看看到底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什么特别的东西?我问她,她说你应该懂的,说不明白。我说那最后有没有找到?Lisa说她没找到,所以才走了。哦,好吧。我有点失落。我们免不了聊到了查新年,聊到查新年我有点不高兴,我还是没忍住问Lisa查新年和她到底是怎么回事,Lisa说有点想不起来了。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好说的,以后再跟我说吧。我有点吃惊,她竟然知道查新年死了的事情。我们又聊了很多,记不起来了,Lisa跟我说,如果有人说现在跳下去就能拯救所有人,你会不会跳下去?我往下看了一眼,心里有一半是想跳下去的(但跟Lisa所说的拯救完全没关系,只是本能而已),另一半绝对不想跳下去,我就说不想,你呢?Lisa没回答我,可能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蠢。后来她又跟我说起污人的事情,这回轮到我记错了,Lisa竟然和我说,污人这个概念是我们先提出的,准确来说,是我先提出的,我们还自称是污人组织呢。她还说,一直想问我什么污人,我支支吾吾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真的是这样吗?我突然发现,我的生活已经产生了巨变了啊,不用说跟十年前相比,就算是跟一两年前比,我也永远不是原来那个我了,我一直想到达某个节点之后,就变成全新的自己,和过去的所有说拜拜,能睡上好觉,其实我想的我说的都已经实现了。我把这个新发现告诉了Lisa,Lisa表示赞同,说她也是一样的,她的眼睛里有光,说谢谢我告诉她这个发现。好了,差不多了吧,我说,该下去了。Lisa说她再待会儿,刚才爬上来的时候脚有点抽筋,再休息一会儿。我开玩笑地说,你不会想不开吧?不会的,怎么可能。我看了看她,她脸上那种充满生命力的样子,我就放下心了。 那我先下去了?我说。 好,你先下去,小心一点。 我瞅了一眼那座吊塔的中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落脚,Lisa看我举步维艰的样子,就拍了拍我的背说,你傻啊,先背对着外面,一只脚探下去,踩到后再慢慢往下爬。 行,我按着她说的,发现还真是这样,很快就能爬下去了,我最后又看了一眼她。 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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