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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梦的人

无梦的人
半透明表面映着两处暖色光,左侧是绿色墙面。
我们到达酒店的时候是晚上七点。不开玩笑地说,今天我在会议上打盹了,他们一定注意到我在瞌睡中频繁点头惊醒——好在主讲人是我的同事并不是我,但是傻子都能看出来坐在我对面的人们惊讶、难以置信、甚至难以抑制的愤怒的表情。在出租车上,我们共通维护了一长段令人尴尬的沉默。我有好几次想直说:“得了吧,我搞砸了,这一切都怪我!”但是我欲言又止。我的同事,看上去被好多话憋得满脸通红,直到出租车停在酒店门口时才意味深长地说:“请您今晚好好休息。”我们是夜晚七点走进酒店的,彼时天已经黑了,维也纳三个红色大字在半空中发出眩目的光,刚一进酒店,我们就感到一丝诡异的气氛。很快我就发现,在进门左手边席地坐着几十号人,他们挤在一起,像一滩黑色的泥沼,随时会将我们吸进深渊一般。我们艰难地从门口挪动到前台的位置。 办理入住的时候,我向前台小妹使了个眼色,并且头往左后侧稍微摆动了一下。她一下就明白了我的意思,两只乌黑的眼睛迅速瞟了一眼那边鸦雀无声的人群又马上收回来,接着压低了声音说:“是死者的家属,已经坐了一个下午了。”她旁边的主管用右手打了一下她,而后用较为嘹亮的声音和我说:“我们马上会解决的,警察一会儿就到。”那声音恰好控制在我能够听得十分清楚,但那边的人刚好听不见的程度。“啊,常有的事。”我接过房门卡,“不知死者是因为什么……”我朝小妹使了一个坏笑。这会儿主管脸上浮现出愠怒的表情,那样子我今天已经见够了,于是顿感无聊,就朝电梯走去。 就在我转身迈开步子时,风云突变。酒店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辆闪着灯的警车。那些人突然站起来跟着我往电梯走,末了我才发现,他们跟的不是我,而是领头的一个老太太。那老太太裹着头巾,脸上耷拉着深棕色的皱纹,两只眼窝仿若正在融化一般托着浑浊的眼球。与此同时,她伸出一只手冲着电梯的方向,一边嘴巴里嘟囔着神秘的话语一边往前缓慢踱步。几个警察拦住了她和她身后人们的去路,反倒把我放进去了。等电梯的时候,我终于听清楚老太婆说的是什么:“呣啊哩唔嗳呜呵……”的重复低吟。她身后的人们面色铁青,面无神情。几个魁梧的人墙一言不发。 在电梯上,我不得不承认下面发生的事情将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就在这会儿,我还能听到胸腔里不寻常的扑通的跳动声。楼层的数字也很不详:14。 或许是为了缓解下紧张的气氛,我说:“这可挺少见。” 同事一惊,说:“是啊,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说的是楼层,一般应该避嫌一下4,比如3楼上去就是5楼,13楼上去就是15楼。” “可是不管数字怎么变,总有人会住在真的4楼,14楼,如果这个酒店在西方,是不是得避嫌一下13楼…”同事止不住地擦汗,好像12月的天气很热似的。 我尽量不去想发生了什么。但一到房间里,就好像着魔了似的,拉开窗帘往外面瞅去。我看到了我想看到的那个屋顶——就在窗外往下俯瞰,三层楼高的地方突出的屋顶,屋顶旁就是那三个红色的维也纳大字。对面是一栋栋只有稀疏灯光的居民楼,能见度很好,如果是白天,或许能在灰色的天空下看到很远的地方。而那个三层楼高的屋顶,就是那个人坠落时“咚”的一声触碰到的地方。现在那里黑黢黢的一片,看上去已经收拾完毕了。没有痕迹,没有干涸后的残留。 是的,早在刚才酒店外我就知道了。街上指指点点的人们说,那个人从21楼跳下来,去了。我扒拉着屋内的窗户,它们按照常理被处理过,只能勉强把手臂伸出去,我不住地猜测那个人是怎么从窗户里跳出去的。怎么看,这都很困难。安静的恐怖正同时在房间内部和我体内生长,我打了一个寒颤,把电视机打开,声音调大。我记得很清楚,九点三十分的时候,一阵敲门声把我吓了一跳。我在原地顿了两秒钟,转念一想应该是同事。我隔着门问:“是谁?” 门外是女人的声音:“您好,客房服务,我们给您来送银耳羹了。” 我打开门,接过一盅热羹。外面的人看上去比我还慌张,在服务员急忙关上门之前,我问:“楼下的人走了吗?” 那女人迟疑了一下,好像在思考我话的意思,后来才反应过来说:“已经走了!给您带来的不便敬请谅解。” 我把羹放在窗旁的茶几上,看着它冒着热气,心中有说不出的感觉,赶紧把窗帘拉上,洗澡,企图早点休息。 热气腾腾的蒸汽蒙上玻璃,让我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我甚至开始哼起歌来,这让我后来回想起来感到羞愧不已。 因为就在我走出浴室,拿着浴巾擦着头发,鬼使神差地往窗户那看了一眼时,我注意到,一个黑影正坐在茶几前,正在托着那盅仍然散着热气的银耳羹,似乎还在吹着气。我的心瞬间一紧,一声惊雷从脊柱爬到头顶,脖颈后面的寒毛直立。 我往身后的门缓缓移动的时候,那个黑影开始显现出人形,一种黑的火焰正在人的轮廓里填充开,它说话了:“请您别着急走。我并不会伤害您。” 我停住了脚步,但是没有说话。 “天呐,我记得您不是个哑巴。”那黑影放下陶瓷碗,仍坐着,摊开双手,以示友好。 突然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落下一般,我如释重负般迈开步子,朝黑影走过去,在床边坐下。那黑影,此时已是人形了,只是浑身在散发着黑烟,不过又过了一会儿,黑烟也不见了,在我面前的是谁,大家都心知肚明。 “请您别介意,冒昧打扰您。只是今晚实在太过荒唐,我是专程来和您道歉的,顺便,如果能和我聊聊天就更好了。” “这是什么话,”我发现我说话的声音很明显地发抖,“在我看来没什么好道歉的。” “嗐,没想到我死了之后,还给你们带来这么多麻烦。尤其是今晚,”那人用手遮住自己的脸,“真是丢人!真是丢人!” “你也没有做错什么。”我说,“不过我说,下面的人到底在干嘛?” “不瞒您说,我也觉得奇怪!”那人说,“按说这时候,我早就不该来这里了,你瞧,这景象可不好看。” 它站起来,看了看窗外。“况且这里还是我……您知道,是我‘那个’的地方。”它的眼睛里——天知道我怎么敢看它的眼睛——升起一股忧伤。 “但是我还是回来了,您也看到了,下面那些人捅出多大的娄子,就好像这一切有意义似的!他们之中有一些面孔我很熟悉,有一些我还能叫得上名字,不过在我和你说话这间隙,他们的名字我也快要忘了。可能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效应’吧。总之,一出闹剧!至于那个领头的老太婆,我对天发毒誓,我不认识她!”说着他好像记起来自己已经一命呜呼了,毒誓也没有什么说服力。 “你是说,你不认识那个老太……老婆婆?”我惊讶地问。 “是的,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我的记忆出现什么错误了,但思来想去,我确实不认识她。不瞒您说,我可怜的老爸老妈正在家里为我哭泣呢,祝他们早日走出来!我记忆中的奶奶外婆也不是这面目可憎的样子。您听到她口中说的话了吗?说真的,那真折磨我。” “我也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我说,“不过,都能理解。毕竟他们是为你叫屈嘛。” “我有什么值得这样的。所以我把他们都赶回去了,从哪来,就回哪儿去。” 我不安地揉搓着我的手背,那人说:“我知道您想说什么。” 我说:“听说你是,因为赌博,才……?” “看上去是这么回事。”那人说,“但是根本原因并不是这个。” “哦?” “根本原因是,”它凑上来,说实话,我已经准备好听它给自己找的借口了。“是因为我出生了。” “你的意思是,你的…是因为你出生了?” “是的,千真万确。” “好吧,听上去很不可思议。” “您一定觉得我在给自己找借口,在推卸责任吧。您一定想,这人生前拒绝履行职责,回避义务,是个窝囊废。不过不管现在我在您心中有多么不堪,我还是得告诉您,因为我看出来您也常常和我一样,我从看到您的第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一切都是虚假的。您应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现在我告诉您,我选择…恰恰是因为我被出生到这个世界上,从一开始,我就是这个世界的负债人。现在我提前偿还了债务,这没什么。” “我不明白。” 于是它又和我说了很久,直到它站起来,说:“时候也不早了,我不能再打扰您了。祝您做一个好梦,哦不,祝您无梦,一夜沉睡,一夜安眠,因为这个时候,您才能彻底安息,不再看到任何梦幻景象,这时候,”它笑着说,好像它早已在这样的状态之中,“您才和那存在紧紧结合在了一起。” 说完,它没有理会我的回答,就从窗户走出去了。我摸了一下冰凉的盅碗,若有所思。 一夜无梦,第二天醒来,我感到清醒无比,窗外,灰色天际延申到了极远之处。来到酒店大厅里,空无一人,好像什么都未曾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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