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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诺与背叛,布里埃尔·马塞尔,邱妙津,纪德,萨瓦托,君特·格拉斯,让·热内

承诺与背叛,布里埃尔·马塞尔,邱妙津,纪德,萨瓦托,君特·格拉斯,让·热内
奥登曾经讨论过评论家的功能,其中有: 1)向读者介绍他们迄今不知道的作者或作品。 2)说服读者,由于阅读不仔细,他们低估了一个作者或作品。 3)向读者展示不同时代和文化的作品之间的联系,而这种联系是读者没有认识到并且很难认识到的。 4)给作品一个“阅读”的方法,增加读者的理解。 5)阐明艺术“创作”的过程。 6)阐明艺术与生活、科学、经济、伦理、宗教等的关系。 *前三种服务需要学识。一个学者不仅仅只是一个拥有很多知识的人,他的知识必须对于他人来说有价值。后三种服务要求的不仅是高超的学识,更需要高超的洞察力,即使读者不同意他的观点。* 我无意成一个优秀甚至普通的评论家。这个系列的文章的初衷非常自私——为了服务我的小说——它并非学术性的,也不为了启迪另一个读者。如果说它还剩下点什么别的价值,我思来想去,也许只有这个:让另一个读过相同作家的人一窥我的想法。 这个过程中,带有一些审视般的评估(对我本人,对我的品味、思想);带有一些令人心痒的认同感的追寻,(假如他能说出我想说的……);重要的是,你读过,我也读过。我不是什么有权威的文学家,我不是任何人。自然我也不能迫使你开始阅读,去认识另一个与我们有关联的名字,虽然他们的名字会出现在下面以及未来某个时刻——那时,我已不在原处了。 加布里埃尔·马塞尔 《拥有与存在》,《音乐与哲学》 拥有与存在是一种包容关系,拥有定义存在,存在选择拥有。在这里不要用相同的人称去理解这两个词语,而应该用两个事物的关系去思考。就像马塞尔这两本书的起名(以及许多许多哲学书、散文集和小说用两个词语定义主题)一样,这是一个一旦被提起就无法无视的结构:1,代表着独立的个体,直接,薄弱;2,代表着双生关系,稳定,丰富但不冗余,留有余地;3,代表某种罕见的共同元素被察觉,例如《GEB》、《枪炮病菌与钢铁》,坚固(三角结构)而又脆弱与混乱(三体结构);4及4以上则太过疯狂我几乎没有遇见过。 《拥有与存在》中值得讨论的问题之一是——承诺。 承诺中的问题是,我能保证明天的我和今天的我有同样的感觉吗?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言自明。在向一个人、关系、党派、宗教发誓忠诚时,这种誓言是超越了本性的。有且只有一个解决办法:在任何情况下,都必须信守诺言。 因为未来的不确定性,诺言被作为一种“绝对的给予”给出,但存在的一个本质是,既不给予他人,也不给予自身,诺言成了一个射向空靶的箭。它变成了精神性的某种基本定义,同时精神也是不可见的。 由于感觉的易逝,马塞尔揭露了一个残酷的现象:我们的怜悯仅仅是一种冲动,它会迅速消失,并被假装、抗拒。同样的,类似的带有承诺的情感都是如此,其中一个我们也很熟悉的是——爱。 由于存在的本质,诺言的践行会走上一条不归路,在宗教中有我们耳熟的概念,信仰的飞跃(leap of faith),它要求每一个基督徒超越理性和道德。只有这样,绝对的给予(Giving)才能变成作用于存在的拥有(Having)。随之而来的是等级制度、束缚与枷锁、忠诚与背叛、替代与不可替代,超越的道路不是一劳永逸的,它充满了风险。 最大的风险就是这当中的幻觉:信仰不仅要求存在本身的飞跃与绝对,同时也隐隐地要求信仰的对象的绝对与永恒。在宗教中,我们尚且可以想象一个无法被证伪的神,但在爱中,它太容易腐朽了。这多少体现在邱妙津的《蒙马特遗书》中,为什么人们总说一个人爱上的是她自己的幻象与幻想,因为她索求的那种绝对性很难发生,而和这种绝对性的程度唯一匹敌的只有她自己。由于二分法,被说出的隐含着未被说出的,做出的隐含着未被做出的。诺言隐含着背叛。拥有隐含着未拥有,未拥有组成了欲望,欲望驱使一个人走向死亡。 《音乐与哲学》中,马塞尔强调了音乐在他生活中扮演的角色。在马塞尔这里,音乐甚至超越一切艺术形式,也统治了思想。和米兰·昆德拉小时候的经历相似,马塞尔也在公寓里倾听着父亲的琴声长大,对他来说,音乐承载着记忆。青少年时期全身心投入音乐的道路,逐渐意识到他在音乐天赋方面的欠缺,直到他遇见哲学,带着音乐的全部热情,他有如进入宗教一般进入哲学,确信,神圣。给我带来惊喜的是马塞尔创作的剧作(可惜我没有找到任何英文的可读版本)。 此书中节选了匕首(le Dard) *比阿特丽斯对欧斯塔什说:“你觉得怎么样,欧斯塔什?”欧斯塔什(冷淡地):“我觉得还不错。”维尔纳:“你觉得‘还不错’是什么意思?它有形式,有风格。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欧斯塔什:“如果你想知道我的意见,我觉得它很病态。”维尔纳:“你觉得‘病态’是什么意思?怎么病态了?”欧斯塔什(激动起来):“在这个时代,我们不能再为这些小技巧感到兴奋了。”维尔纳(简单地):“我不明白。”欧斯塔什:“我们需要一种能打动大众的音乐。”* *…………* *你认为音乐必须产生美好的思想。但事实并非如此。你还认为音乐是一种工具——怎么说来着?Zur Befreiung。比阿特丽斯:“为了解放。”维尔纳:“音乐不是一种工具。它本身就具有价值,一种比所有思想都重要的价值。我无法解释,但我确信我是正确的。”欧斯塔什:“从根本上说,你是一个为艺术而艺术的信徒。但这已经是老生常谈了。如果艺术没有融入集体生活......”维尔纳:“那是什么意思?你想奴役艺术,让它为国家服务。你的话听起来像纳粹,不是别的。”他抨击了欧斯塔什头脑中艺术和意识形态之间令人遗憾的缺乏区别,他喊道:“莫扎特和舒伯特都是可怜虫。有时他们不知道是否会有东西吃。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说‘我必须创作革命音乐’。”“但是,”欧斯塔什回答说,“自他们那个时代以来,我们的意识已经发展了。”* *…………* *维尔纳:“韦岑格已经走了。”吉塞拉:“你承认他提出让你……”维尔纳:“我告诉他不行……绝对不行。”吉塞拉(声音越来越哽咽):“你没有权利。你并不孤单。我也在这里。我不想像乞丐一样活着。我有我的家庭,我的房子,我自己的生活……我为什么要关心政治?”比阿特丽斯(走向她):“吉塞拉,听我说……”吉塞拉:“我不是傻子。我不会牺牲自己……维尔纳!(他没有回答,继续弹着和弦,凝视着远方。)啊!鲁道夫与此事有关……我警告你。我不会把生命浪费在和一个死人争斗上。我之前不知道我是疯子的妻子。我会离开,你明白的……但不是独自一人。会有其他人……一个疯子……”(她哭着走了出去。)(长时间的沉默。)(欧斯塔什坐在舞台后面,似乎完全沉浸在从桌子上拿的一本书中;另外两人完全无视他的存在。)维尔纳(没有转身):“如果只有活着的人,吉塞拉,我认为地球将完全无法居住。”* *…………* *“不,比阿特丽斯,”维尔纳坚决地对她说,“你不能抛弃他。你必须永远记住,你是一个穷人的妻子。贫穷不是没有钱,也不是没有成功。欧斯塔什有过钱;他有过成功;他仍然很穷,越来越穷。毫无疑问,他永远不会摆脱他的贫穷。这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大的疾病;它像瘟疫一样蔓延。我们还没有找到一个医生来治疗它。我们甚至不知道如何识别它。毫无疑问,艺术家会逃脱它,即使他吃不饱。还有信徒,他们可以祈祷……所有其他人都会受到威胁。”比阿特丽斯:“你让我和一个麻风病人生活在一起……”维尔纳:“我担心,地球上患麻风病的病例会成倍增加。这将是少数人的恩典,他们知道他们生活在麻风病人中间,而不对他们感到恐惧。甚至不仅仅是恩典。你怎么说?‘圣餐’……“比阿特丽斯:“维尔纳,我向你保证,我没有足够的勇气。”维尔纳:“你会像我想起鲁道夫那样想起我。以后我会像鲁道夫缠着我那样缠着你。到那时,你就会想起我几周前告诉你的话。如果只有活人,比阿特丽斯……”* 马塞尔在1936年创作的剧本,讨论了时代背景下的“纯音乐”和“介入音乐”的区别,不仅在音乐上,当技术官僚介入艺术与文化后,人们会逐渐失去个性和自我。因为当人们只创作合乎境遇的作品,只说出合乎身份和使命的话语,他们的自我(作为一个人类)差异全被抹平、标签化,最后——非人化。马塞尔是个人主义者,和他专研的本体论一致。在这一点上,米兰·昆德拉一定赞同马塞尔的观点(实际上这个剧本不免让我想起《玩笑》的主题)。《匕首》是有预言性质的,现今更进一步——教育已经完成,可以放养、自我管理了。 纪德 《伪币制造者》 被小说的名字吸引。《伪币制造者》是故事中作家爱德华正在撰写的小说。一开始,爱德华用这个形象去讽刺某些同行,具体来说是巴萨房伯爵。后来,随着伪币制造者这一联想的成立,更多的意象也出现了(这也是小说仅仅靠标题就吸引我的原因):包括但不限于兑换、贬值、通货膨胀(货币本身的属性);欺诈、技术、隐蔽(制造伪币这一行为本身的属性);利益、离经叛道、贪婪、需求(制造伪币这一行为之动机的属性)。纪德显示了小说的一种创作方式,从一个简洁的形象出发,获得作者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意向与发展。 这也是小说这一体裁拥有独立性和生命的一个例证。爱德华在创作过程中的犹豫不定,也是纪德自己在创作伪币制造者时的犹豫不定,也是小说自身摆脱控制展现其“自发”的迹象。 有关伪币,纪德曾借爱德华释义:设想一枚十法郎的金币,而它是假的,实际上只值几分钱,但只要你不发现是假的,它就值十个法郎。这里的金币可以化作任何东西:文学(爱德华一开始想借这个形象攻击同行作家),情感,地位,所有名不副实的存在。当然,我们也可以用相反的观点去赋予其意义,不认同现有的价值判断体系,重新评估价值,离经叛道的态度。纪德对此并没有给出任何强烈的倾向。 我们大概都能感觉到,越是肤浅的作品就越是充满着刻板印象,相反,深刻的作品则提供了多种解释和看待的方式,往往作者本人都变得模棱两可起来。这里我说的“模糊”并不是形象的模糊,《伪币制造者》中,我们时刻感受到两股力量的抗衡:一方面是爱德华代表的记录者的形象,他忠实、内敛、细腻、诚实、反思;另一方面是巴萨房代表的投机者的形象,他殷勤、奢侈、反叛、优越。两者吸引和诱惑着故事中的两名主要角色:裴奈尔和俄理维。爱德华用真挚、难以察觉、具体到个人的爱情,而巴萨房则用《前卫》杂志的撰写工作,它能带来光鲜的形象和地位。作为双方对立面的青年代言人,裴奈尔和俄理维激烈真实地争吵和对峙,而爱德华和巴萨房的会面却只是冷冰冰地互相无视,谁都无意占据上风(也因为他们谁都做不到)。 在爱德华和巴萨房见面的聚会上,发生了许多事情。纪德冷不跌让雅里出场,这个双方都认为是个疯子的天真者(缺失羞耻感的成年人),试图枪击贝加时却只用橡皮子弹击伤朱士丁尼的眼睛;俄理维对杜尔美的耳光落空,除了天才雅里,剩下四个人都是巴萨房的信徒。闹剧由俄理维的“背叛”终结,爱情和理想上的双重落空让他乞求爱德华将自己带走,一场更彻底的否定即将发生。 也有人走相反的路,写出《夜瓶》的阿曼对创作富有热情,他也有自己的创作思想和理念,他一开始说:“我写诗不是为讨别人的喜欢。”,最后,他成了巴萨房的秘书,但是他的皈依并不是“堕落”,而是从内部瓦解《前卫》,他为《前卫》集结的作品(包括雅里)是反叛、故作姿态的,他的《夜瓶》用痔疮开头,诗的标题也指向尿壶。这让人想到雅里在《愚比王》中的开头以及无处不在的“粪土当年”(Merdre!),以及超现实主义对艺术的批判。阿曼的信条是戏如人生,他不时提醒自己正在一场戏剧之中,戏剧要求人做符合自己角色的事情,即使扮演者内心并不赞同,他也应该时刻入戏。观众——又泛指我们生活中的人们,又指文学的读者,都期待着角色穿着无懈可击的戏服,说出他应该说出的话。人们期待伪币制造者。 *而我竟怀疑是否他自己倒先弄假成真,是否他假装的情感已快变成真切的情感,是否当波利还报他的那瞬间,他自己的已经就是真切的情感。* <em>如果我演得好,为我欢呼吧,喜剧结束了。</em>(屋大维) 埃内斯托·萨瓦托 《隧道》 萨瓦托的小说里女性角色的相似让人啼笑皆非。不管是《隧道》中的玛丽亚,《英雄与坟墓》中的亚历杭德拉,还是《毁灭者亚巴顿》中的阿古斯蒂娜,都给我们一个相同的印象:不安、忧郁、回避型人格,冷酷无情。她们对应的男性角色都把她们当作救世主、圣母的存在,都需要把她们从某种支配关系中解救出来(无论这种关系是否真实存在)。的确,玛丽亚们和玛丽亚的“儿子们”都需要拯救,但玛丽亚需要的绝不是儿子的那种“爱”。《隧道》中,在一次画展上,玛丽亚驻足在卡斯特尔的画前,目光停在画中不起眼的小窗户上。于是卡斯特尔笃定地认为玛丽亚是整个布宜诺斯艾利斯以至于整个世界上唯一懂他的人:这想法带有一种幼稚、自恋和武断。 卡斯特尔自觉人生困囿于一条黑暗的隧道中,而玛丽亚的理解和认同是终于出现的唯一的光。他沦陷了。玛丽亚变成了他仅剩的希望。 令我惊讶的是,这种单方面的病态的迷恋竟然能得到回应,不知为何,在偶遇、跟踪玛丽亚而后终于得以对话时,玛丽亚竟然也“神迹”一般爱上了卡斯特尔。接下来是老调重弹,玛丽亚总有什么难言之隐,卡斯特尔在猜忌、妒忌、愤怒中非常典型地用匕首杀死了玛丽亚。直到死之前,玛丽亚都从未向卡斯特尔吐露过心声,展示过真正的自己,这很好解释:对于玛丽亚来说,卡斯特尔是一个无解的孩子,是作者萨瓦托强行将他们撮合在一起的,这一超常识的力量是玛丽亚无从抗拒也无从逃脱的。 或者,另一种解释的可能是,卡斯特尔画中的窗户恰好成了玛丽亚封闭的内心的一个窗口。但为什么玛丽亚从来没有谈论过这一点呢?是她太过执拗,对萨瓦托都保持沉默吗?所以,更多的可能是,萨瓦托对此也无法理解。 萨瓦托在写成《隧道》几十年之后的第三本小说《毁灭者亚巴顿》中,卡斯特尔作为一个六十多岁的形象像鬼魂一般出现。玛丽亚并没有出现,一方面是因为死者无法苏生,另一方面是新的玛丽亚不断在他的书中重生,以不一样的名字。隧道,这一个意象,也顽固地折磨着萨瓦托,这次他直言不讳地说处在隧道的人就是他自己,而这条隧道也被具象化为一条在地下室的两百多年历史的通道。并且萨瓦托并不是困在其中,而是魂牵梦绕般被一个叫做索莱达的女子引路到达的。索莱达,多么异族的名字,像伊甸园里那条蛇,像外星人的蜥蜴族,令人胆寒却又遭人迷恋。到了《毁灭者亚巴顿》的创作年龄,萨瓦托这样说隧道:“从今往后,这里将是你的真实世界的中心,你的所有作为和不作为都会将你引领至此。如果你自己不愿主动回归,我们会负责提醒你。” 君特·格拉斯 《盒式相机》 如果读完了格拉斯所有的作品,这本书是一本很好的餐后点心。格拉斯一定不会用普通的方式去写回忆录。《盒式相机》选用了一台使用阿克发公司出品的B2正色胶卷的盒式相机作为核心,家庭聚会作为故事场景。使用盒式相机的是格拉斯的邻居——玛丽亚·拉马(1911\~1997),她在现实中也确实为格拉斯和他的家庭拍摄了数千张照片,如今存放在格拉斯纪念馆里。在书中,玛丽亚是一个沉默寡言、善解人意的记录者。每个生活中的关键、重要、狼狈、平常的细节都会被举着盒式相机的玛丽亚拍摄下来。玛丽亚从不看镜头,只是把盒式相机平举在胸前,按下快门后钻进暗室里把底片洗出来。这像一个魔法的手势。书里并没有任何一张她拍的照片,相反,只有格拉斯用插画形式绘制出的不同场景下、不同心情中玛丽亚的样子,有时候她站着,有时候她蹲着,有时候她紧张但出色地举着盒式相机拍摄着。这些拍摄与被绘画的形象更像是对玛丽亚长久的友谊的纪念和致敬。在一些插图里,盒式相机面前的不是物件、人物,而是一团迷人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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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拉斯为我们提供了他创作每一部小说时的生活切片,采风、灵感、工作的过程。还有(通过他女儿的描述)他的可怜相,这其中并没有什么道德审判,而是生活的荒诞不经。一些小说中场景的原型被揭晓,例如在《比目鱼》中妻子和情人坐在餐桌前,格拉斯为他们烹饪,简单的腌制,加一些茴香,蒸制出美味的比目鱼,她们在餐桌上数落格拉斯,接着热烈地讨论女权问题,把格拉斯的位子挤占掉,仿佛在三人关系中他才是多余的那一个。格拉斯的可怜相让人觉得他活该却也恨不起来,他埋头在阁楼里的一大堆纸张中,忙着在他的奥利维蒂打字机上写下数千数万行文字。耐心回答好奇的女儿的问题。他还为我们揭秘他无穷的写作能量:“通过工作来偿还。”偿还什么?偿还他的感情债,还是偿还曾加入党卫队的罪恶,还是偿还他的无限天赋?格拉斯没有回答。 让·热内 Jean Genet 《小偷日记》 一些小说结构即内容:《酒吧长谈》、科塔萨尔,《微暗的火》;一些小说人物即内容:《堂吉诃德》、《好兵帅克》、《巨人传》;一些小说基调(tone)即内容:《爱达或爱欲》、《喧哗与骚动》、《小偷日记》。 《小偷日记》的基调是“一个小偷的弥撒”。 在一些文学作品中,沉沦者是心甘情愿地赞美与享受他的处境的,我能想到的代表有巴塔耶、萨德伯爵;另一些文学作品中,沉沦者的唯一愿望是逃离他的处境,如果成功则是英雄返乡的史诗,如果失败则是死亡,这一类的作者是常态。小偷日记介于两者之间,他用自己的美学(解释处境的障眼法)去神圣化、美化生活,但他知道罪恶与污秽意味着什么,他无意去挑战神威,监狱也并不是他的奖赏。如果用一个比喻,我会这样想:对待排泄物,巴塔耶、萨德会赞美它们,它们也会引起二者的性欲,或者说二者的性欲只有关于这些;另一类作家会对此感到恶心并试图摆脱;让·热内则会把它们想象成琼浆玉液,以捱过它们的侮辱。 让·热内变成小偷并非完全品行使然,在开头部分,他描述了一个小说中唯一的女性形象: *在我写作的城市的一条街道上,一盏路灯柱下,一个脸色苍白的老妇人,一张圆乎乎的蝙蝠脸,像月亮一样苍白;我不知道她是悲伤还是虚伪。她走近我,告诉我她很穷,要一点钱。那张月亮鱼脸的温柔立刻告诉我:这个老妇人刚出狱。“她是个小偷,”我自言自语道。当我离她而去时,一种强烈的幻想,一种深藏在我内心深处而不是在我脑海边缘的幻想,让我认为,也许我刚刚遇到的就是我的母亲。我对那个把我遗弃在摇篮里的母亲一无所知,但我希望那是那个晚上乞讨的老贼。* 这告诉我们他是一个被遗弃的孤儿,从世界的开端,他就处在一种岌岌可危的境地,稍有不慎就会堕入深渊,并且他的确滑落了,他变成了一个游荡在欧洲的小偷。 欧洲是他的散布道。这告诉我们,只有两类人可以完全占有这个世界,要么是一无所有者,没有其他可以失去的东西,双腿就是他的通行证和签证。要么是所有一切者,他们可以用手中的金币换取任何东西。处于这两端之间的人们的一生则只能困在很小的一块地方。 前面我说到,热内并不“享受”他的处境,他渴望光明与权威的世界,他知道自己一切的可能性中并不只有小偷: *我刚被关进牢房,就梦到了他们的威力,他们的友谊,以及他们和我之间可能存在的共谋关系,通过相互交换美德,他们展现了自己,他们是恶棍,我是叛徒。“太晚了,”我继续说,“当我穿着得体,戴着手表和闪亮的鞋子时,我本可以成为他们的同辈。现在太晚了,我是个流浪汉。”在我看来,我注定要生活在耻辱中,尽管几个月的努力可以让我回到世界上。我决定低着头生活,朝着黑暗的方向追求我的命运,与你背道而驰,利用你美丽的一面。* 他在内心独白里始终肯定着光明与黑暗,也大方承认自己的羞愧。他也知道自己有回到那个世界的可能,也许只要几个月,这是他不灭的希望,然而他不会去行动,这条路是异常艰难的。 如此受辱、困苦的生活,排除自杀这个选项(热内认为自杀是令人心碎的悲剧),小偷必须用另一套世界观去赋予意义: *花和囚犯之间有着密切的关系。前者的脆弱和精致与后者冷酷的无知有着同样的本质。如果我要描绘一个囚犯——或者一个罪犯——我会用花来装饰他,当他消失在花丛中时,他自己就会变成一朵花,一朵巨大的新花。对于所谓的邪恶,我热爱地追求了一场冒险,这让我进了监狱。* 同时,因为他们所拥有的东西少之又少,时不时失去一切东西,这使得热内开始看见他们丢不掉的东西以及仅有的所有物。丢不掉的东西当然只有——肉体、美德。他无时无刻不在凝视自己和伙伴,凝视他们的身体、品质,甚至是话语和癖好。热内在这无法被剥夺的东西中看到值得自豪的,值得赞美的,值得神圣化的,他不停地提醒自己,让自己爱上这些东西。他必须将他们一一罗列并且时刻熟稔于心。即使它们事实上并没有他口中所说的如此完美。 以热内的爱人斯蒂利塔诺(Stilitano)作为例子,热内是这样描述他的:又高又壮,英俊,独臂,失去的肢体让他其他部位更有活力。热内可以把有关他的任何东西都解释为美的那一面——他们互相养虱子作为宠物;斯蒂利塔诺被压碎的黑色指甲是美丽的;他将白色的唾沫养在嘴巴里;拒绝热内的他是崇高、贞洁的。 热内难道不知道自己爱上的是一个幻象、一个权力吗?热内当然知道了。他描述了这一场景:面对恶棍们的挑衅,斯蒂利塔诺伸出自己的残肢示弱。斯蒂利塔诺是懦弱的,但热内知道自己需要把这解释成高贵、体面和正义。 这样的爱必然会指向同性之爱,实际上,热内的日记似乎让我们感觉到在法国所有的小偷都是同性恋。他们的性交的对象不再是生殖、性别以及纯粹的兽性欲望,而是被解构的肉体、力量、品性,对美的占有仪式。在目盲般的爱情里,也会让双方开始“装腔作势”起来,但是这种装腔作势实际上富有贵族精神,这意味着他们评判一个行为的唯一标准只有其优雅与否,他们信仰的美德反过来约束着他们: *如果我在耻辱的环境中遇到了安德里奇,没有给他一个光辉灿烂的自我形象,那么当我们拖着狱警的粪便时,我本可以保持冷静,但为了减轻他的羞辱,我绷紧了自己,以至于变成了某种神圣的符号,一首对他来说美妙无比、能够打动谦卑者的歌:一个英雄。* 这种内心活动似乎把我们带回了只有在童年才有的纯真时期,斯蒂利塔诺是热内的崇高幻象,热内也是另一些人的崇高幻象,这些看上去不合时宜的赞歌描写的是本真的爱情。 既然有信仰,当然也会连带其他的立意,其中最躲不开的就是背叛。小偷行为是对法律的背叛;爱上另一个流浪汉是对爱情、对斯蒂利塔诺这第一个爱人的背叛;泄密、出卖是对忠诚、信仰、国家的背叛。同时背叛也是一种认定和抗议,认定的是与背叛之物相反的价值;抗议的是背叛之物没有践行和提供的状态。背叛也是对自己的否定,对幻象、过去、停滞的否定。并且,绝对的忠贞需要彻底的背叛。二者的剧烈程度是相当的,不难理解,为什么热内说背叛也需要品味,也是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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