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想到几乎二十年前的一个下午

兴趣、喜爱、执着，这些东西，到底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中间参杂了多少“我”的意志，还是说这些只不过是家庭教育和文化环境造成的一个“我”的幻影，这些问题我仍然没有答案。自由意志和决定论的阴影在我心中不断变化着，又或者，人生的底色并不单一，它们像颜料桶里两种互相侵占的色彩，不停地变换着笔端的颜色。 阴影快速移动，路上的明亮被水彩涂抹。我忽然想起几乎二十年前的一个下午。 那时候的建筑比现在更加高大。并不是因为那时候的建筑师，怀抱一种未来主义的梦；而是因为，那时候的我还是一个孩童。 我途径一栋房子，六七层高，在卫生院的旁边。它像一个高大的老人，招呼我过去。它没有手，没有声音，没有同伴。我却着魔了一般变更了我的道路，一头扎进了它的肚膛。那时显得很高的台阶，在我的鞋下发出咚咚的声音，空荡地回响。 我大概在第五层楼停了下来，望着楼道外的天空，立马感觉到了失落。因为我上楼，并不因为什么。远处我原本的目的地，它此时的形状是我上来的缘由吗？也许是，但我不确信。那么，是这栋楼本身给我的好奇吗？它的存在、高度、质量、空间？也许是，但太过客观世界。是因为它居住的所有我不认识的家庭，对我的无形吸引吗？但那时候的时间还很新、很薄，年幼的我绝无法如此理解。 我忽然开始流鼻血。那是困扰着整个小学时期的我的小毛病。鲜红的鼻血染红了我验证鼻子的食指，我有些狼狈地没有找到口袋中的纸巾。我记得在有些脏的楼梯上捡起了纸张，把它塞进鼻子里。 并没有很新，那栋楼，即使是在二十年前也一样。几乎和现在我闯入的那些楼栋气质一致。 现在我可以找一大堆的理由去解释我的冲动。空间、容器、栖居的诗学、表象和意志的建筑、时间的现象学、隐藏的美学。而面对它们我都止步了，如同面对一个黑漆漆的楼洞。只是每当我步入一个新的建筑，我总会想起这个下午——实际上我并非忽然想起它——它在这些场景中显形。 任何解释都失色和消逝了。剩下的，常见常新，是相同的建筑创造的空间，远处的形状，眼睛之后的不变的我、彼时轻盈的身体里一致的我，紧接着，我把它们也都一一排除。 场所和音乐是有关系的。 已经不止一次到一个地方想起一段音乐了，而且都是之前从没去过的地方。和回忆无关，是什么？磁场？频率？不知道。 历经千辛万苦她终于到了离地球七百光年的X星，地球现在已经没有这个概念了，别再她面前说什么地球了，她唯一的作伴只有（在找到外星生命前（可是这颗星球孤单得跟孤儿一样））机器人塔僧婆婆。 一切都好，没人没工作，太好了，治好了我的抑郁症、只是，唯一的问题是，她对塔僧婆婆说，我想吃辣椒。 青花椒野山椒红花椒海椒灯笼椒小米辣糊辣椒米米螺丝椒青红椒魔鬼椒，都想吃。可是，你没带辣椒也没带种子，外星也没土豆更没辣椒。你说怎么办。 简单，她自问自答，辣=热和痛。她就用几根针和一块铁板做成了一个铁辣椒，轻微烧一下就往嘴巴里送，合成辣椒，可循环辣椒，铁辣椒，冷辣椒，什么都难不倒咱。 塔僧婆婆看得心惊肉跳的，担心她的精神状态。 大地和天空会对话吗？不会，它们之间一定是聋子和聋子的交流，一定是持异国语言者的互相无视。另一方面，天空是极易跌落的，大地拥有那种，原始的、饱腹的、简单直接低智的战斗田野。 为什么很多人明明接受了多年的高等教育，接触了各种文化，读过很多书，去过不同的地方，知道一个文明社会应该是什么样子，可以称得上知识分子的一群人。明明你们是最应该为我们社会的包容性和多样性出力的，让我们看到生活的更多可能，每个人都可以找到自己在这个社会中最舒适的生活方式。然而为什么你们却成为了最最狭隘、无法理解别人的一群人，对那些和你们习惯的方式相悖的人进行一种嘲笑、辱骂、讽刺、蔑视，没办法接受人思想上的不同，无法接受任何人都有不同于他人的症结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以一种进步的姿态对他们展现向下的无端敌意。你们和一直在无条件辱骂的制度到底有没有区别？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有没有可能你们的恶意更加惊悚？ 在一些场景下，光亮只是假象。 在五楼办公室办公时，早上和下午路过长廊，总会觉得长廊里的亮光不一样——早上觉得那是早上的光，马上会越来越亮，下午觉得那是下午的光，会暗下去。直到有一天办公室停电，我发现长廊一片漆黑，只有尽头的百叶窗透进一些光线。这是我才知道光亮的变化，甚至是光亮本身，都是我的想象，或者说，错觉。 悬置的事物才会被询问。我记忆里有两次来自爸爸的问题，第一次是在一辆货车上，他问我自己睡觉的时候嘴巴有没有张大；第二次是在公交站台，问我眼睛有没有看到半空中的飞蚊。这两个问题都因他觉得自己老了，里面带有否定的希望，带有反例的搜寻。这两个时间点都发生在很久以前，那时候他只有四十岁出头，绝对和“老”没有关系。第一个问题纯属无厘头，第二个问题顶多算是征兆——类似的征兆即使是将近30岁的我也遭遇到了。现在，这些问题都不将被提出，因为我爸确实已进入老年：悬置的事物已然落下，不必再被言说。 所有被加速的东西都是邪恶的。我们必须思考为什么一幅画是一幅画的大小——不是被放大的，不是被缩小的；我们必须思考为什么人类的骨骼和肉是这样的纬度——不是被放大的，不是被缩小的；我们必须思考为什么一秒钟是一秒钟，不是被加速的，不是被放缓的。当然，很少有人选择放缓（这值得思考）。我们必须思考——实际上我思考过了——为什么死亡必须在个人身上被思考——而不是被放大至一个种群，缩小至一个器官。所有这些证据指向的，是所有被加速的东西都必须被抵制，保持在它原本的尺度上，1:1，x1.0，一。 超现实，有两个原则，一是现实，另一个是超现实。必须是一个发生的事件，且事件为第一性，它不会被改变，被干扰，你只是被动地被放置在事件之中。那么超怎么理解呢？就是那些有如在梦中的，可能性问题不必再被思考——言下之意是一切皆有可能。超越限制，超越现实，并且你身在其中。超现实主义是梦境的点金石。 一个人在吃食的时候是他的欲望被展现的时候，办公室里一个人每天几乎虔诚般用微波炉做饭，桌上摆着一堆调味料，一点多钟开始他的进食，这接近邪教仪式的一切都让我厌恶，吮吸声、咀嚼声、餐具碰撞，吸面声，让我对进食这一动作的目击与被目击都痛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