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语的置换用一次描写完成了双重体验

颠倒、打乱顺序是艺术作品中会用到的方法，“非线性结构”会把一条故事线打碎成好几个部分，再将它们随意排序，不按时序的情节交织会营造出一种复杂感，复杂感本身会像滤镜，改变我们对作品的感受。 但我今天想说的是比这种颠倒更加小巧、彻底的技巧，它被我称为词语的置换，完成它的最佳方式只需要两个较为完整的句子，例如： 我吃下苹果，看到月亮找到了，永恒！那是融在大海里的太阳。他开枪杀死了凶手，却发现子弹命中了自己 把上面三个句子词语置换之后，变成了： 我吃下月亮，看到苹果找到了，太阳！那是融在大海里的永恒他开枪杀死了自己，却发现子弹命中了凶手 这样简单的词语置换轻则产生了一种反常识效果，重则将因果倒置、角色互换。而这样的句子并没有止于作者的小小玩味，它会达到正常的句子没有到达的意义。 首先，很明白的是，当读者第一次看到（听到）这样的句子，大概率会先把它还原到常态。这样，读者一下就得到了四个句子（两句正常，两句置换），他的感觉会在一瞬间膨胀成两倍，并且，置换后的句子因为是作者的判断，因此，它以肯定的姿态否定了常态的句子。这种隐含的否定，亦会带来疑问。 这样一来，我们会得到两种情感，一种是常态的句子带来的（相对较弱），一种是置换后的句子带来的（相对较强）；会得到一种疑问的情绪：为什么这里要用反常识的方式说出？疑问并不一定需要得到一个答案，光是疑问本身就会扩充一个句子带来的感受。这还只是抽象分析下，置换徒增的效果。在具体例子中，置换后的句子一定会产生新的含义，这就好像赋予了物体新的属性，或是从全新的层面看待一种行为，无论怎样，这种置换从一开始就含有一种颠覆性质，至少也是一种新的感受。 讲了这么多，下面我们来看看两个实例。 第一个实例来自The Stone Roses的(Song For My) Sugar Spun Sister的主歌歌词：Until the sky turns green, The grass is several shades of blue 这个句子将蓝色和绿色置换，天空和草地的基本元素被调换。听者的眼前会出现奇异的画面：绿色的天空下蓝色的草地，歌曲的基调一下就变成了天空广阔的绿色。在我的认识里，绿色要比蓝色暗，绿色会比蓝色浓郁，接着，歌曲中的太阳也在我脑中图景里变成了绿色的天空里的发光的太阳——这种置换并没有终结于句子，而是持续地为歌曲后续铺设了一副不常见的背景板。这样新奇的天空，会变成这首歌的代名词，往后见到绿色的太阳，我的脑子里当然会响起这首歌的旋律。 第二个实例来自Sparklehorse的Little Fat Baby的主歌歌词： Did you save your wisdom teeth?Did you burn your Christmas tree? Did you burn your wisdom teeth?Did you save your Christmas tree? 是的，这两句歌词在第一次出现和第二次出现时置换了动词。这种置换，并没有违背常识：它们各自构成了合理的句子。在第一次出现时，这两句句子是：你保留了你的智齿吗？你烧掉了你的圣诞树吗？在第二次出现时，它变成了：你烧掉了你的智齿吗？你保留了你的圣诞树吗？它们带来的情感追问是不一样的。 保存乳牙是一种纪念性的行为，我记得我小时候掉下来的乳牙就保存在大大小小的胶卷盒里。而智齿通常有种“多余”感，它不是必要的牙齿，有时候又会带来麻烦，这里的save似乎就变成了你有没有选择去拔掉它，或者是拔掉它之后有没有拿过来保存下来。圣诞树带有一种美好的意义，然而烧掉圣诞树这个行为后面又有许多疑问空间，是因为圣诞节没有得到想要的礼物吗？是因为用烧掉圣诞树来助兴节日氛围吗？是为了剥夺树的人为意义，返璞归真，去利用树木的原始价值吗？ 第二次出现，句子的意义又转换了。去烧掉智齿是一种巫术吗？是为了报复它在口腔中肆意生长带来痛苦？还是为了一种美好的祈愿？是某地的风俗习惯吗？保存圣诞树是因为它有某种宝贵的价值，是这次圣诞过得很有意义、纪念价值？还是为了保存下来到来年的圣诞再使用？ 这两句话的置换，给了我许多疑问，也证实了词语的置换会显现非常多原本隐藏在表面之下的东西。这些东西的情绪会一股脑涌进来。 这两个例子，也有区别，第一个例子只是转换了「形容词」，第二个例子转换了「动词」，虽然我没有放上置换名词的例子，但名词的置换其实类似于动词或是形容词的置换，只是需要再次改变一下句子的顺序。所以我想名词置换可以省去。 在我看来，「动词」的置换是比「形容词」更加强烈的，形容词就像将画布的颜色颠倒，而动词则会影响到画布的内容甚至结构。动词，意味着行动，行动背后的动机和期望，以及将来的结果是情绪的主要起源；形容词更多依托在客观物体上，它们带来情绪的方式是被动、惰性的，又或者说本来就是行动结果的感受，已经是单纯结论性的主观描述，相比之下并没有这么强烈了。 那么置换必须由作者来完成吗？我认为是的，如果读者无端去进行置换，那么这将变成一场单方面无止尽的玩乐，作者的置换则像是一个符号，提醒我们该进行思考，把我们从盲目的状态里解放出来；并且它也是明确的对背后深意的肯定和线索，告知我们发生在这里的思维并不是没意义的。虽然置换的好处多多，恰当的置换绝不容易，也不能滥用。这种短小精悍的灵光一现，大概更适用于诗与歌，亦或者画中。在小说里，如果置换让凶手变成了死者，死者变成了凶手，读者该骂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