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质地
时间的质地
1959年，纳博科夫开始着手一个他称之为 "时间的质地" (The Texture of Time) 的项目，同时也把玩另一个名为 "来自地球的信" (Letters from Terra) 的项目。在经历了无数次搁置和挫折后，他在1965年突然想到了凡和爱达的故事。这部小说直到1966年2月才涌现出来，彼时，他看到了凡和爱达、"时间的质地"、"来自地球的信"之间的具体联系，并开始迅速创作起来。他于1968年10月完成了《爱达》，这是他最长、最丰富、最无尽的小说。
在《爱达》的第四部，纳博科夫借凡·维恩之笔，写下了宝贵的《时间的质地》，初读后我便认为，这是纳博科夫写下的最具哲理性的篇章之一，其中详述了他对时间的思考。纳博科夫是极具影射性的作家，他独一无二的写作风格必定来自于他对世界特别的感知与思维方式。相信每个喜爱纳博科夫的读者都会如获至宝。
本系列我暂定将以原文、译文、感想的形式呈现，译文参考上海译文出版社2017年12月出版的《爱达或爱欲：一部家族纪事》，译者为韦清琦。读了纳的原文之后，更让我感叹韦清琦老师的信、达、雅，我自己的拙译仅仅为了研读时加深印象。
爱达或爱欲：一部家族纪事
第四部 时间的质地
Here a heckler asked, with the arrogant air of one wanting to see a gentleman’s driving license, how did the ”Prof” reconcile his refusal to grant the future the status of Time with the fact that it, the future, could hardly be considered nonexistent, since “it possessed at least one future, I mean, feature, involving such an important idea as that of absolute necessity.”
Throw him out. Who said <em>I</em> shall die?
在这，一个起哄者，以要求一位绅士出示驾照般的傲慢态度问道，“教授”既然拒绝授予未来以时间的地位，那又如何调和这一事实，即未来几乎不能被认为不存在，因为“它至少具有一种意未，我是说，意味，涉及到绝对必要性这么一个重要的观点。”
把他轰出去！谁说<em>我</em>要死了？
Refuting the determinist’s statement more elegantly: unconsciousness, far from awaiting us, with flyback and noose, somewhere ahead, envelops both the Past and the Present from all conceivable sides, being a character not of Time itself but of organic decline natural to all things whether conscious of Time or not. That I know others die is irrelevant to the case. I also know that you, and, probably, I, were born, but that does not prove we went through the chronal phase called the Past: my Present, my brief span of consciousness, tells me I did, not the silent thunder of the infinite unconsciousness proper to my birth fifty-two years and 195 days ago. My first recollection goes back to mid-July, 1870, i.e., my seventh month of life (with most people, of course, retentive consciousness starts somewhat later, at three or four years of age) when, one morning, in our Riviera villa, a chunk of green plaster ornament, dislodged from the ceiling by an earthquake, crashed into my cradle. The 195 days preceding that event being indistinguishable from infinite unconsciousness, are not to be included in perceptual time, so that, insofar as my mind and my pride of mind are concerned, I am today (mid-July, 1922) quite exactly fifty-two, <em>et trêve de mon style plafond peint.</em>
让我们更优雅地驳斥决定论者的陈述：无意识，并不等待任何人，带着回扫和索套，在前方的某处，囊括过去与现在的所有可想象的边界，它绝非时间本身的特征，却是所有事物（无论它们能否意识到时间）都将面临的有机衰减的特征。我知道他人之死与此无关。我也知道你，可能，还，有我，都曾出生，但那并不意味着我们曾穿过了那被称为过去的时间之相：我的现在，我短暂的意识跨度，而非那无限的无意识传来的无声雷鸣，告诉我五十二年又一百九十五天前我确实出生了。
我的第一段记忆可追溯至1870年的七月中旬，即我七个月大时（当然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可存记忆开始于更晚的时候，例如三四岁），一个早晨，在我们的里维埃拉别墅，一大块用于装饰的绿色石膏，由于地震从天花板上脱落，砸进我的摇篮。那一事件发生之前，那无限的无意识中无法辨明的一百九十五天，不该被包括在可感知的时间之中，因此，依照我的思维以及引以为傲的思维方式，我今天（1922年七月中旬）正好五十二岁，我那<em>彩绘天花板风格</em>已不复存在。
思绪：
我们得知，教授（即小说中的凡·维恩，也即纳博科夫）认为，未来不属于时间。与这个观点相冲突的，是未来必须存在，那么未来不是时间又是什么呢？教授将如何调和这两个观点呢？但是教授简明扼要地说：“谁说我要死了？”
教授把那个起哄者称为决定论者。决定论：所有的行动和事件都是由其他行动、事件或情况导致的，所以人们事实上无法选择做什么。
或许是因为起哄者认为过去存在、现在存在，必将导致一个必然存在的未来，而它们都应当被称作为时间。因此，教授将起哄者定为决定论者。
接下来是教授的驳斥：
他搬出了——无意识(unconsciousness)，这个无意识并不等待谁，它在前方的某处，总能包括过去与现在的所有的边界。在教授这里，“未来”是一个伪命题，不存在未来，而只有一个无意识之物在前方，这个无意识的表现形式是所有人事物的衰退（不管时间是否能被人事物所感知）。也即，决定论者认为过去与现在决定了未来的存在，未来的存在才能使时间流动，万物赴死。
教授认为，前方过去与现在的前方空空如也，只有具有无意识特征的衰退在作用在一切身上。
衰退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教授开始谈论现在与过去。他给出了清晰的定义：
现在——短暂的意识跨度(brief span of consciousness)
过去——无限的无意识(infinite unconsciousness)
他认为，只有现在能够确认发生过的某件事情。例如，如何确定教授的出生？他认为，通过过去（无限的无意识）无法确凿地告知教授曾出生过，而只有现在（短暂的意识跨度）才能确认自己曾出生。这句陈述显得非常不可思议，因为教授在否定未来是时间的同时，似乎对过去也产生了不信任之感。
继续看下去，教授回忆了自己的第一段记忆：石膏掉落事件。从那一事件开始，教授开始能够获得短暂的意识跨度。依照教授对时间的观念，他认为自己的年龄为52岁整，而非52岁又195天。读到这里，我们明白了：在教授的时间观上，被感知过的时间才是真实存在的，也即短暂意识跨度所经过的时间才是时间。而脱离了那意识跨度之后的时间便成为无意识。无意识与所有人无关。因此，无法证明我们曾穿过那被称为过去的时间。
让我们看到一个原文的细节，或许能帮助我们更加清楚地认识教授眼中的现在：flyback，阴极射线管中的电子束返回其起点，如电视画面中的一条线或示波器中的一条线完成后。
就像示波器从左到右的一条线，这条线是我们的意识，每一块有限的、短暂的意识到的东西即为“现在”。一旦世界被扫过，便不能再次被扫描，成为了“无限的无意识”即过去。过去又分为两种情况：被我的线扫过的，以及没有被我的线扫过的，只有被我的线扫过的过去才是真实的。
目前为止，较为清晰的概念：
现在——短暂的意识跨度
过去——无限的无意识
教授的真实——“我”的意识跨度曾经历过的那一大段“无意识”
彩绘天花板风格——“我”的意识跨度不曾经历过的“无意识”
无意识的其一特性——与所有人事物无关
注：以上为本人感想，请读者们不吝指教，我的文章都是有留言功能的。
8/24
In the same sense of individual, perceptual time, I can put my
Past in reverse gear, enjoy this moment of recollection as much
as I did the horn of abundance whose stucco pineapple just
missed my head, and postulate that next moment a cosmic or
corporeal cataclysm might—not kill me, but plunge me into a
permanent state of stupor, of a type sensationally new to science,
thus depriving natural dissolution of any logical or chronal sense.
Furthermore, this reasoning takes care of the much less interest-
ing (albeit important, important) Universal Time (“we had a
thumping time chopping heads”) also known as Objective Time
(really, woven most coarsely of private times), the history, in
a word, of humanity and humor, and that kind of thing. Nothing
prevents mankind as such from having no future at all—if for
example our genus evolves by imperceptible (this is the ramp of
my argument) degrees a novo-sapiens species or another sub-
genus altogether, which will enjoy other varieties of being and
dreaming, beyond man’s notion of Time. Man, in that sense,
will never die, because there may never be a taxonomical point
in his evolutionary progress that could be determined as the last
stage of man in the cline turning him into Neohomo, or some
horrible, throbbing slime. I think our friend will not bother us
any further.
就像我感受个人的、可感知的时间那样，我可以将我的过去挂上倒挡，享受这个获得记忆的瞬间，如此丰盛，就如那个石膏菠萝恰巧没有砸到我的头的瞬间，并且假想，在下一个瞬间，一种宇宙或者肉体的灾难降临——并不会杀掉我，而是让我进入一种永恒的昏迷状态，一种可以震惊科学界的症状，因而剥夺了自然解体的一切逻辑或时间上的意义。此推理解决了不那么令人感兴趣的（虽然也重要，重要的）世界时间（“砰砰跳动的砍头的时间”），也被称为客观时间（真的，由最粗略的私人时间编织而成），又称为人性与幽默以及这类事物的历史。没有什么能阻止人类完全没有未来——例如我们的基因以一种不易察觉的方式进化为“新新人类”或是什么别的亚种，将享受一种全然不同的存在与造梦的方式，超越目前人所定义的时间观念。在那种情况下，人将永生，因为在他进化的过程中，不会有一个标记点被定义为人类变成新人类（又或是什么恐怖跳动的粘液）的最后阶段。我认为我们的朋友不会再打扰我们了。
My purpose in writing my Texture of Time, a difficult, delec-
table and blessed work, a work which I am about to place on the
dawning desk of the still-absent reader, is to purify my own
notion of Time. I wish to examine the essence of Time, not its
lapse, for I do not believe that its essence can be reduced to its
lapse. I wish to caress Time.
我撰写《时间的质地》——一部艰难、愉悦且神圣的著作，我准备置其于尚属缺席的读者那行将出现的书桌上——是为了净化我对时间的观念。我希望检视时间之本质，而非其推移，因为我不相信时间的本质可以归结为它的流逝。我希望爱抚时间。
思绪：
上一篇的概念：
现在：短暂的意识跨度
过去：无限的无意识
教授的真实：“我”的意识跨度曾经历过的那一大段“无意识”
彩绘天花板风格：“我”的意识跨度不曾经历过的“无意识”
无意识的其一特性：与所有人事物无关
本节讲得晦涩、跳跃，让人晕头转向的。我们一点一点看，遇到实在看不懂的就先跳过。
individual, perceptual time —— 个人的，可感知的时间，我理解为与短暂的意识跨度同义，即现在。就像现在带给我的丰饶(horn of abundance)感受一样，教授同样可以将过去挂上倒挡，享受过去的某一些时刻。（一些同义词：moment, span, 瞬间，时刻，跨度）
我们得知了教授的另一个能力——感受过去。
我们知道，过去是无限的无意识，来看看教授如何描述他感受过去的方法：enjoy this moment of recollection，啊，大概知道了，是一种享受记忆意识的过程，还记得上节的示波器比喻么？现在，让我们从左到右扫描的示波器倒放，从右往左，即教授享受过去的方法。不管是现在这一段意识跨度，还是过去——追溯到那个石膏菠萝掉落的意识跨度，教授都可以以倒放的形式享受它们的丰饶。
我们得知了教授这个能力的特点——不论过去多“遥远”，教授感知它们的丰饶程度一致。
接下来，教授进入了一段假想，如果下一个时刻，一种宇宙力量或是肉体灾难将自己打入了无限的昏迷中，那么对于教授来说，时间意味着什么。
让我们按照之前所得到的概念来进行一下推理。永久的昏迷意味着永久的“无意识”，也即，教授的失去了“现在”，而对于教授来说，下一个时刻之后的所有时间即为“我”的意识跨度不曾经历过的“无意识”（彩绘天花板风格），推理得知，由此以后，那个在教授的“前方的”无意识，失去了时间意义。
回到原文，教授说：“因而剥夺了自然解体的一切逻辑或时间上的意义。”自然解体，我可以理解为上一篇中出现的“有机衰退”，也就是说，那个被决定论者误认为“未来”的有机衰退也失去了成为时间的可能。对于教授来说，如果这个真的发生了，那么这会是教授的“历史的终结”，所有时间到此为止。
让我们进行反向推理。如果教授假想的肉体灾难没有发生，那么那个有机衰退将会被教授的意识跨度扫描（我沿用了示波器的比喻），从而被赋予了时间地位。这个“在前方”的有机衰退（或自然解题）被不断扫描成时间，经历短暂的现在阶段，加入到无限的过去之中。
这下，我们对决定论者口中的“未来”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教授认为，客观时间由私人时间编织而成，私人时间则包括私人的过去、现在和在前方的无意识有机衰退。它也是人的历史（一个未经思索的观点：时间除了成为人类意识的假想物外也许别无它用）。而后有关新人类的描述在此不必多讨论。
至此，决定论者想必被晦涩的论述吓跑了。
纳博科夫准备将这本《时间的质地》放在当时尚未出现的读者的桌上，接下来，让我们成为那个读者，走进他的时间观念。
一些概念：
现在：短暂的意识跨度
过去：无限的无意识
教授的真实：“我”的意识跨度曾经历过的那一大段“无意识”
彩绘天花板风格：“我”的意识跨度不曾经历过的“无意识”
无意识的其一特性：与所有人事物无关
时间：过去、现在和在前方的无意识有机衰退。
逻辑与时间意义：在前方的无意识有机衰退被意识到的过程的发生
客观时间：私人时间的总和
私人时间：具有逻辑与时间意义的时间的总和
8/25
One can be a lover of Space and its possibilities: take, for
example, speed, the smoothness and sword-swish of speed; the
aquiline glory of ruling velocity; the joy cry of the curve; and
one can be an amateur of Time, an epicure of duration. I delight
sensually in Time, in its stuff and spread, in the fall of its folds,
in the very impalpability of its grayish gauze, in the coolness of
its continuum. I wish to do something about it; to indulge in a
simulacrum of possession. I am aware that all who have tried to
reach the charmed castle have got lost in obscurity or have
bogged down in Space. I am also aware that Time is a fluid
medium for the culture of metaphors.
一个人可以是空间和它的一切可能形态的爱好者：比如说，速度，速度的顺滑及剑锋般的嗖嗖声；驾驭速度的那种弯道的荣耀；曲线的快乐呼喊；一个人也可以是时间的外行，一个过程的享用者。我以感官的形式享受时间，它的内容和延展，它褶皱的掉落，它灰色薄纱般的难以触摸，它连贯性中的冷冽。我希望对此做些什么；沉迷于占有的影像之中。我知道那些试图接近这座诱人的城堡的人都在晦涩中迷失，或是最终跌入空间。我也知道时间是隐喻文化的流动媒介。
Why is it so difficult—so degradingly difficult—to bring the
notion of Time into mental focus and keep it there for inspec-
tion? What an effort, what fumbling, what irritating fatigue! It
is like rummaging with one hand in the glove compartment for
the road map—fishing out Montenegro, the Dolomites, paper
money, a telegram—everything except the stretch of chaotic
country between Ardez and Somethingsoprano, in the dark, in
the rain, while trying to take advantage of a red light in the coal
black, with the wipers functioning metronomically, chronomet-
rically: the blind finger of space poking and tearing the texture
of time. And Aurelius Augustinus, too, he, too, in his tussles with
the same theme, fifteen hundred years ago, experienced this
oddly physical torment of the shallowing mind, the shchekotiki
(tickles) of approximation, the evasions of cerebral exhaustion—
but he, at least, could replenish his brain with God-dispensed
energy (have a footnote here about how delightful it is to watch
him pressing on and interspersing his cogitations, between sands
and stars, with vigorous little fits of prayer).
为什么如此困难——如此庸劣——让精神集中在时间观念并保持住以观察。多么努力，多么笨拙，多么让人恼火的疲劳！就像在汽车手套箱里一只手急躁地寻找着路线图，掏出了黑山共和国，多洛米蒂山，纸币以及电报——除了你急需的阿尔德茨和“什么苏普拉诺”之间杂乱的乡村道路图，在黑暗里，雨里，试图用红灯的光在黢黑之中看清手上的东西，雨刮器以节拍器式的精准运作着：空间的盲指拨弄撕扯着时间的织造。一千五百年前的奥勒留·奥古斯丁，他，同样，在相同的处境下受苦，他体验到这种浅层的思考带来的古怪的肉体折磨，无法精准描述的shchekotiki（隔靴搔痒），殚精竭虑导致的逃避情绪——然而他起码可以通过上帝给予的精力重新充能他的大脑（这里有一个脚注描述了一个令人赏心悦目的场景：看着他在沙与星间，用着短促而有力的祈祷，推进与散置他的思虑）。
Lost again. Where was I? Where am I? Mud road. Stopped
car. Time is rhythm: the insect rhythm of a warm humid night,
brain ripple, breathing, the drum in my temple—these are
our faithful timekeepers; and reason corrects the feverish beat.
A patient of mine could make out the rhythm of flashes succeed-
ing one another every three milliseconds (0.003!). On.
又迷失了。我曾经在哪？我现在又在哪？泥泞的路，停下的车。时间是律动：温暖潮湿的夜里昆虫的律动，大脑的波纹，呼吸，太阳穴上的鼓点——这些都是我们忠实的计时员；并且理性会纠正亢奋的节拍。我的一个病人可以分辨出每三毫秒（0.003！）一次的闪光节奏。继续。
What nudged, what comforted me, a few minutes ago at the
stop of a thought? Yes. Maybe the only thing that hints at a
sense of Time is rhythm; not the recurrent beats of the rhythm
but the gap between two such beats, the gray gap between black
beats: the Tender Interval. The regular throb itself merely brings
back the miserable idea of measurement, but in between, some-
thing like true Time lurks. How can I extract it from its soft
hollow? The rhythm should be neither too slow nor too fast.
One beat per minute is already far beyond my sense of succession
and five oscillations per second make a hopeless blur. The ample
rhythm causes Time to dissolve, the rapid one crowds it out.
Give me, say, three seconds, then I can do both: perceive the
rhythm and probe the interval. A hollow, did I say? A dim pit?
But that is only Space, the comedy villain, returning by the back
door with the pendulum he peddles, while I grope for the meaning
of Time. What I endeavor to grasp is precisely the Time that
Space helps me to measure, and no wonder I fail to grasp Time,
since knowledge-gaining itself “takes time.”
几分钟前，在我的思维停顿时，是什么轻轻拍打了我，给我安慰？是的，也许感知时间的唯一线索即为律动；并不是律动的那周而复始的节奏，而是两次节奏之间的空隙，黑色的节奏之间灰色的空隙：轻柔的间隔。规律的心跳本身只带来测量的痛楚，但在它们之中，潜伏着一种真实的时间。我怎样才能将其从那柔软的空洞中提取出来？那律动应当不能太慢也不能太快。每分钟一拍早已让我失去接续感，而一秒钟的五次振荡只能留下一团无望的模糊。充沛的律动只会令时间瓦解，迅猛的节奏将时间挤破。比方说，给我三秒钟，我便能两者兼顾：感知律动、探索间隙。我说了一个空洞吗？一个暗坑？那只不过是空间，喜剧中的反派，在我摸索着时间的意义时，拿着他兜售的钟摆从后门溜进来。我努力要把握的正是空间帮我测量的时间，难怪我无法掌握时间，因为知识的汲取本身就要“耗费时间”。
If my eye tells me something about Space, my ear tells me
something about Time. But while Space can be contemplated,
naively, perhaps, yet directly, I can listen to Time only between
stresses, for a brief concave moment warily and worriedly, with
the growing realization that I am listening not to Time itself but
to the blood current coursing through my brain, and thence
through the veins of the neck heartward, back to the seat of
private throes which have no relation to Time.
如果由我的眼睛让我看到空间，那么由我的耳朵让我听见时间。但我能够以天真却也直接的方式思忖空间，却只能在时间的重音节之间听到它，那短暂的凹陷时刻，带着谨慎与忧虑，逐渐领悟到自己倾听的并非时间本身，而是此刻正奔流过我大脑的血液，并从那穿过脖子通往心脏的静脉，回到了那与时间毫无关联的、私人的阵痛之中。
思绪：
1.本节开始，教授将开始循序渐进地谈论时间。在论及时间时，空间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空间比时间直观地多——空间的一个表现形式，速度，人人都可想象。而时间却显得晦涩、难以捉摸。纳博科夫的一大特征为精准的描述，他能将情绪以完美的方式转化为文字，并且他的天才会让他用各种不同的转化方式呈现给读者。
对于时间的晦涩性，请读者尽力想象这些东西（褶皱的沉坠、灰色薄纱的不可捉摸、连续不绝的冷冽），因为我能向你保证，那就是纳博科夫对时间的感官体验。
每当我们想象时间及其本相时，最终却还是掉入了空间的陷阱。
2.我们的思维需要经过三个阶段才能变成可以传达的信息：本物——精神的观察——描述，每一个阶段的转化都需要极强的能力，才能尽可能地降低转化过程中丢失的信息。因此，要将本物呈现到另一个人的面前是多么艰难的一件事情。当我们去描述时间时，这三个阶段变成了：时间 —— 精神上对时间的观察和感知 —— 文字上描述时间为何物及其特征。这段描述的是精神上的观察何其困难。
3.关于时间的本相，本段道出了最关键的一点：Time is rhythm.
4.本段更加详细地描述了律动如何成为感知时间的唯一线索（想要抓住这个真谛，这个chronal sense并且描述出来是多么不容易。）时间是两次节拍之间的间隙。例如，心脏跳动的两次砰砰之间的间隔。还记得小学体检时医生们给我们测量脉搏吗？当他们的手放在我们的手腕上，仅凭几次心跳便测算出我们的心脏一分钟跳动的次数。真相往往离我们如此之近。时间即为那砰砰声之间的空隙。时间就躲藏在那里，现在，教授要将它从那空洞、凹陷处抽出来。
5.律动与声音息息相关，因此可以说，空间用来“看”，“看”空间；时间用来“听”，“听”时间。但这远远不够，因为即使知道时间是律动，是去听的，但我们很快就发现，我们倾听到的那些时间，不过是血流从心脏泵到大脑又回流罢了。那不过是时间的化身，时间的造像。时间又变成了私人的体验，而不是一种客观的存在。我们刚抓住时间的一相，却又让它从手中溜走了。教授接下来会怎么说呢？
本节要点：
Time is rhythm. （时间是律动）
空间以看，时间以听
时间是律动中空洞与凹陷的部分，是重音节之间那无声的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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