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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久

长久
(一)白蜘蛛骑着自行车从林间小道路过 他是守林人,孤单,长相恐怖(看久了也会习惯),不好相处。如果有小朋友不乖,爸妈就会吓他们:“小心蜘蛛把不听话的小孩子带走!” 那长着数不清多少手臂的剪影是每个小孩子心中的梦魇。 青蛙在路过森林时,小青蛙开心地跳上跳下,尽管现在天还早,林中路还长着,说不定一下就天黑了,天黑的森林很危险。青蛙爸爸有点生气:“你再不乖乖跟在后面,我看蜘蛛爷爷就要把你抓走了!” 很巧合的是,白蜘蛛刚好骑着自行车,从林间小道经过。树林很安静,只有风声和太阳落在叶子上的声音,青蛙爸爸的话沿着小路一直滑翔,又在树和树之间回荡,回声撞着回声,是宁静的下午,青蛙爸爸的警告刚好传到了白蜘蛛的八条腿的关节缝隙里。 白蜘蛛是这样骑着自行车的:后面两组腿踩在脚踏板上,前面一组腿扶着把手,中间一组腿不知所措地晃荡在半空,这是一辆人类的银色自行车,没有经过特殊改造,白蜘蛛是这样骑着的。 听到这句话(它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他立马停了下来,把自行车靠在一棵它叫得出名字的树边。它有些伤心,蓝色的眼珠在白色的头颅上微微转动着,蜘蛛又多又小的眼睛变得湿润,它看不清东西了……阳光在眼泪里乱撞,晶莹剔透。 青蛙一家远远地就看到了白蜘蛛,林中的小道光影变化,云在快速地移动,阳光斑驳。青蛙爸爸经过白蜘蛛时,脱下了自己的礼帽。等走过一段路之后,青蛙妈妈这才说:“你看看,你说说,被蜘蛛听到了,多难为情。” 小青蛙默默地跟在他们俩的身后,也许是玩累了,也许是被青蛙爸爸的话吓到,它乖乖的、一声不吭地跳着。就连真的遇到蜘蛛这件事,它也没有说话,这可一反常态。看到白蜘蛛的样子,它没有害怕,只是在心里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孤单和伤心的大人。 (二)木屋 三月的某个日子,一群伐木工人在树林的一角开辟了一小片空地,两个月后,一栋木屋建成,从工人的口中,蜘蛛得知木屋的主人是可敬的汤姆老爷。工人走后,树林恢复了平静,随着夏季的临近,林子被新的绿色着色,蜘蛛每每路过木屋,都会好奇,这里将来会住进什么人。还是说,它只是一个夏天避暑的小屋。 有时,它会无意识地往那里走去,清理一些结在外面的蜘蛛网,在暴雨过后铲去长出来的杂草,把那些延长出来的、试图和木屋融为一体的树枝修剪掉。 明亮的夏季到来了,没有人住进来,晚上,蜘蛛在这里守着寂静的木屋,看它上方,树林唯一一块没有遮挡的天空里的星星,直到露珠凝结在窗户上,它才起身离开。夏季过去了,秋天,木屋慢慢冷却下来。冬天也来了,一场雪几乎把木屋整个地盖住,蜘蛛洁白的身子隐在积雪里,它把结冰的窗户清理出来(它的脚几乎埋没在厚厚的积雪里,吃了不少苦头),让冬天无味的阳光能够照到冰冷的屋子里。 冬天也过去了,雪融化后,木屋的颜色也变得浅了一些。春天,白蜘蛛喜欢在清晨(奇怪的是,这是整个树林最热闹的时候,所有鸟类歌唱家在此时啼鸣)沿着长长的林中路走到这里,靠在门旁边休息一会儿。 这样,过了三年,白蜘蛛似乎早就知道,这栋木屋已经被遗忘,或者说,从一开始便没有人会住进来。但它仍然维护着它,看着它的木头逐渐变成这树林的一部分。 在六月的一天,细雨渗透着整片林子,白蜘蛛和往常一样,走在林中路,雨水落在树上便不再执着,白蜘蛛浑身的绒毛几乎没有湿。在它看到木屋时,它注意到木屋的窗户里透露出一片橙光。 火光、光芒,在森林中不常见,蜘蛛和其他动物并不使用火。 木屋子在被建造起来时,这样的火光在夜晚总是照亮森林。久违的温暖的火光让蜘蛛远远地感到身子的一阵温暖。在木屋的门边,一些劳作用的工具整齐地摆着。火光的橙色在白蜘蛛蓝色的眼睛里跳跃。 蜘蛛没有靠近,回头原路返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三)睡着的少女,醒来时 西佩萝醒来时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雷电不停在窗外闪动,偶尔有树木被风劈开的声音。她的声音微弱、细腻,几乎被雨声盖住,但还是唤醒了睡着的玛维娜。 “小姐,您醒了!” “奥姆,我睡了多久?” “小姐,您这回睡了十七天。” “那么现在应该是夏天了。太好了,为什么我什么也看不见?” “小姐,现在是深夜。我这就给您点灯。您瞧,窗外正下着大雨。” “谢谢,奥姆。我感觉有些虚弱,但我渐渐能听到声音了。果然是很大的雨。” 油灯的火光把屋子照亮,玛维娜担心西佩萝一时间受不住亮光,就只点了小小的一盏。西佩萝神情忧伤地看着窗外,但滂沱的大雨的银线遮住了更远的视野,窗外模糊一片。只有西佩萝苍白的脸和长发的模样印在窗户上。 “您需要吃些什么吗?小姐。如果你想先吃一些水果的话,我这就为您准备。” 西佩萝的表情舒展了一些,她有些开心地说:“那就为我切半个苹果吧,奥姆。谢谢你。” 玛维娜便起身,摸黑到木屋的另一边去准备食物了。她尽量不发出声音,以免打扰到小姐的休息和思索。 蘑菇汤在慢慢咕嘟着,玛维娜拿来一条披肩为西佩萝披上。西佩萝仍看着窗外,一言不发。玛维娜又到火炉那儿,点起柴火,将发酵好的面包装在铁盒里,烤制起来。香味慢慢蔓延到整个木屋里。 “奥姆,我睡着的这些日子,你一直在这里吗?” “小姐,我只是今晚住在这里,老爷吩咐过,谁也不能打扰到您。我每周都会在这里为您打扫屋子,更新食物,如果下次您再醒来,我不在的话,您就自己到厨房那儿找些吃的。” 西佩萝想说话,但不再说下去了。 又过了一阵子,雨水慢慢小了,就像是一场热闹的梦在临近清晨时散开,玛维娜补充了几次灯油。 “奥姆,你在这里的时候,见到过蜘蛛吗?” “蜘蛛?我没有注意到,但是木屋里,难免会有一些虫子,有蜘蛛是很正常的。对了,有时候我会用扫帚把屋角清理一下。小姐,您看见蜘蛛了?” “不,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那种很大的蜘蛛,”西佩萝看着窗外,现在,木屋外的草坪在蓝绿色的空气里,在雨的间隙里,大口地呼吸着,“几乎和你一样大了。我看到它在窗外看着木屋,有时候会透过窗子看着我。应该是梦,但太真实了。” “小姐,您不要吓我。”玛维娜不安地摸着自己的手,看向窗外,“我没有见过这样的……蜘蛛。” “不要害怕,奥姆。在我的梦里,这只蜘蛛并不吓人。它浑身是白色的,很柔软,还有很多蓝色的眼睛。每次遇到它,我总能感觉很温暖。”西佩萝回想着,忽然笑了,“我忽然想起来,见到它骑自行车的样子,似乎还摔了一个跟头。” 玛维娜于是知道小姐是做梦了,那么长的睡眠时间里,梦到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也说得过去。她恢复了平静。这时,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关联。 “小姐,埃文在您睡着的时候来看过您。” 她并没有明说,西佩萝是在梦中将埃文认成了一只蜘蛛,但她已经确信是这样。 “可是我正睡着觉,他来了也没有用,就像没有来一样。他有说过什么吗?” “我在的时候,他没有说什么。他只是看着您。有时他会在木屋外晒一会儿太阳,到黄昏前就离开。” “好,这么说他是下午过来。” “下午三点钟的光景。” “我知道了。”西佩萝叹了一口气,她望着窗外,憧憬着这一天的阳光,也许今天埃文还会再过来,那自己就可以和他说说话。即使他不来,在林中路里散散步,应该也是很快乐的。 可是,还没等到日出,西佩萝便又觉得困倦,最终,她又迷糊地睡了过去。 (四)约定 埃文和西佩萝很开心,他们一路小跑到了湖边,那里离西佩萝原来住的小镇已经不远,那是在西佩萝还没有生病前的事情,现在,西佩萝已经无法轻易回到小镇上。 湖边有一些人,其中不乏和他们一样,年轻、热烈的情侣。湖里面有人在游泳,一些孩子在岸边丢石头。 “西佩萝,我们要去游泳吗?天气这么炎热,湖里一定很凉爽。” “我知道,可是,我害怕在湖里面睡着。这很危险。” “放心,西佩萝,我会照看你的。跟我下来吧。我会永远拉着你的。” 西佩萝一边担心着自己,一边走到下水的地方。湖水冰凉,她刚放下自己的脚踝,就拿了上来。一阵恐惧涌上心头。 “如果你不想下去,也没关系。”埃文说,“我们就在湖边走一走吧。” 她点点头,他们沿着湖边走起来,太阳反射在湖面上,就像同时间有两个火球在审视着两个年轻人的内心。埃文有许多话要讲,他不是一个扭捏的男青年,因此他一股脑对着西佩萝说了出来。 有关他对西佩萝的爱,他如何爱慕着自己身边这位来之不易的女子。而西佩萝处于一种晕眩之中,这里的一半是因为太阳的催眠作用,另一半是因为恋人在身旁滔滔不绝的说话。还有一部分,无处遁形的,是她心中的恐惧。 “埃文,你是不是有些失望?” “怎么了,西佩萝,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不敢下水,我肯定扫了你的兴了。” “不,千万不要这么想。”埃文停下来,握住西佩萝的双手。他是真心的,西佩萝想。 黄昏一下就到了,一天之中,黄昏过去得最迅速也最耀眼。他们和归途的人们几乎走着完全相反的路:朝着树林走去。其实在黑暗中,这条路是有些可怖的,即使是埃文,这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心里也略有些发怵。他害怕突然出现什么野兽,或是不怀好意的强盗,现在他并非一个人,他需要永远、永远守护西佩萝,永远不离开她,永远。 西佩萝并没有恐惧,她已经习惯了寂静的森林,即使是夜晚刚来临时那阵晚风阴阴地巡视着树林的路,自行车轮银色转动的声响碾过分不清是哪一年的落叶。她已经习惯了这样寂静恐怖的树林。她熟悉了林间路两边张牙舞爪的树木的枝条摆弄出的吓唬人的图案。 她并不害怕。让她伤心的是,他们只能和人们走相反的路,走向一个没有人的森林,而不是灯火开始亮起来的镇子。这种感觉很糟糕。 埃文暗中嘲笑起自己的软弱:他总觉得林中路不止自己一个人,但又说不出来是什么。看来自己必须要锻炼胆量才行,他心想,不然,如何保护自己身边的这位姑娘?到了木屋里,西佩萝让埃文帮自己切了一个苹果,他们一块一块吃完,苹果甜美、克制而清甜。 第二天,西佩萝发了高烧。她一晚没有睡,看着埃文像个婴儿般睡着,等到清晨的光照在他的脸上。埃文醒来后,注意到了西佩萝的虚弱,他急忙要带西佩萝回镇子上。 西佩萝不同意,她不想回那个镇子。埃文必须做出选择,他让西佩萝待在屋里,盖好被子,等自己回来,他要回镇子上,带一个医师过来。 奇怪的是,门外停着一辆几乎崭新的自行车,车身没有一点划痕,似乎每天被抛光才能如此一尘不染。他顾不上这么多,往森林外骑去。可是他越慌忙,就越不知所措,林中路也在阻挡着他。埃文摔倒于一节树根,整个人翻到了一丛毛蕨里。 他的脚扭到了,没有伤到骨头。埃文赶紧扶起自行车,重新出发。他跌跌撞撞地回到镇子上,又回到木屋里,只带回来一些接骨木茶和糖浆。西佩萝已经睡着了,但在梦中也十分痛苦地呼吸着。他用湿毛巾擦拭西佩萝身上的汗,照顾她,这些都是他应该做的,几乎不费吹灰之力,这没有什么,任何一个在爱中的人做这些事都是易如反掌。 (五)爱人的动物 这些没有什么,所有这些事情,对恋人来说,做起来都易如反掌。而真正困难的,真正需要勇气的,人们做得并不好。 在林边的铁路站台,西佩萝紧紧抱着埃文。 “不可以留下来吗?”西佩萝说。 “西佩萝,听我说,我会回来的,这中间的日子会像飞一样过去,我回来时会变成一个真正的男人,那时候我会带你离开这里,离开这间木屋,离开这个森林。……” 他继续说着,西佩萝没有在听。列车来了,窗户明亮,站台上只有她一个人。 树林间的路像是变得狭窄,像是有头发一般的枝条在拍打着她的肩膀,就像刚才她从紧紧抱着埃文到轻轻放开一样。她回到木屋前,发现有一只白蜘蛛——就是在梦里的那只——现在她知道这不是梦,正在木屋的窗外为她擦拭着玻璃。一辆自行车停在她门前的的石子路上。是的,白蜘蛛会照顾她,会看着她,会为她清理掉林中路的危险,它会骑着车带她最终走出森林。 某一天,西佩萝的嗜睡症痊愈了。 (六)尾声 埃文回来时,已经少了一只胳膊,也少了一条腿,他用很熟练的方式走动着,走在林间路上。他渴望在木屋里遇到西佩萝,却同时又无比害怕。他走近木屋,心提到了嗓子眼:门锁着,窗户里什么也没有,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先生,请问你找谁?” 他被蜘蛛的声音吓了一跳。 他习惯性地单手掏出空荡荡的裤腰旁的左轮手枪,对准了月光下一只怪物一般的白色蜘蛛。 “哦,是你。”埃文放下枪,点起一支烟。这一过程中,他丝毫没有颤抖。“我经常梦见你,在很久之前。” “我很抱歉。” 男人和蜘蛛靠着冰凉的木屋,埃文本想聊一会儿天,但是所有话语都哽咽在他的喉咙里。烟抽完之后,他擦拭了一下脸,背过身去,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而白蜘蛛呢?它心里想,如果可能,他多想把自己多余的手脚,送给这个残缺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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