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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 我找到了喷泉

小说 \| 我找到了喷泉
“只有从一个地点转移到另一个地点时,我才感觉到活着。”他蹲在地上说,猛地抽了最后一口,把烟头丢到了面前一小撮杂草里。 我走到他的面前,在草丛里拨动起来。 “干嘛?” “傻啊,着火了怎么办?”我用手掌把干枯的杂草拨开,天知道有没有另外的人曾经触碰过它们,它们干瘪的叶齿像美工刀一样划着我的掌心。 我把那颗烟头举在他的面前:“看。” 它还在燃烧,灰烬从短小的身上落下,橙黄色的火星在灰白的烟纸里发光,好像它仍在抽着自己。 “切。”子昂把烟头拍到地上,踩了一脚。“这样可以了吧。差不多该赶去机场了。” 子昂是班里最不起眼的同学,中等成绩,中等身材,把整个脸都隐藏在黑色的方框眼镜和刘海后面。从来不拖欠作业,老师点名时会马上站起来发言,性格内向,只有在必要时才会说话。入睡时间以秒为记。有几个好朋友,我也是其中之一。子昂会赞成你所有的提议。“我们去这里吧”、“我们吃这个吧”、“你帮我拿一下吧”,他都会一一答应下来。 我也是最近才发现他与众不同的地方,他是我们班第一个拿到驾照的人,他向我展示了出众的驾车技术。上周,为了提前熟悉长途驾驶,他载着我到了城郊,在一条笔直无人的公路上,他把车开到了时速一百九十公里。若不是我阻止,我们很可能会溜到邻省去。 此时,我们要赶夜晚十点的航班去海边过狂欢夜。 “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嗯?” “就是什么从哪转移到哪的。” “哦,”子昂犹豫了一下,“没什么,就是一点感悟。” “你接着说” “就比如说,我们现在在赶去机场对不对,如果没有那趟航班的话,我们也就没有必要去机场了。我们现在可能也不会在这条一个人都没有的路上,而是在家里发呆。这个点我可能已经睡觉了。每当这个时候,我就有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时间在我的身后推着我走,我不用考虑别的什么,只需要往前走,至于我会到什么地方,我不用去管。” “就像决定的不是你自己,而是命运?” “啊,我说不清楚,不完全是。总之……只有这种时候我才觉得自己在改变,自己在活着。而不是在家里睡觉。” 车载电台里放着我俩听不懂的语言,我拨动调频,终于找到一个音乐节目。正在播放一首爵士乐,音乐是不需要语言的,或者说音乐是世界统一的语言。我心满意足地往后一靠,任凭那声音在车里游荡。 车窗外没有一个人影。在我们行驶过后,那些地方会重新安静下来,音乐的余音将会彻底消失不见,这是一种不真实的感受。 “你说这是不是那些人整天听的音乐?” 我说的“那些人”,是指我们刚离开的那座在荒漠里的小城里的居民。 “有可能。” “那是我见过最怪的一群人。” “不就是听音乐吗?全世界的人都是这样的。” “你太果断了,也不看看他们的生活水准,再说,哪有另外一个地方的人成天把耳机戴在耳朵里的。” 在参加狂欢夜前,我提议先去北非的一座湖泊城游玩,选择那里不仅因为它是世界上最大的沙漠内湖,还因为那是仅有的对我们免签的国家之一。 我们的计划是在湖泊城观光之后,直接取道前往机场。在调查的时候,我突然在因特网的资料里注意到了这座小城镇。它横亘在湖泊城和机场之间,有悠久的历史,是西方背包客常去的地方。“小镇里唯一的酒店拥有不可思议的魔法体验”,我们索性就在中途住一晚。 前一天在湖泊城绕湖一周之后,我们开向地图上那个不起眼的小镇。小镇唯一的车道的尽头就是那幢古老的白色酒店。说来也怪,这家酒店没有电话,也没有因特网站,我是用信件预订的。信件在路上走了两个月,回信上用花体英文写着我们预定成功,但把我随信寄出的八十美金返还,入住的当天收取房费。 “大概是一年到头的游客都很少,根本没有必要预留房间吧。” 小镇虽小,却也热闹。车道上除了汽车什么都有,牦牛、骆驼、驴子,牛的鬃毛被编成辫子,背上驮着一张张地毯;驴子上骑着人;骆驼在路边站着,作为现成的饮料摊,若是有人要买一杯驼奶,骆驼旁边的商人就现榨现卖。 “全乱套了。”我指着那些不按常理的牲畜说。 车子缓缓朝着酒店前行,路上没人在乎我们。我们要是挡住了谁的去路,那人不慌不忙,也不看车子里的我们,就在原地等待。同样,要是有什么人挡在我们的车前,也并不在意,只顾着自己的步伐往前走。 好像这个城市街道的运行靠的不是交通规则,而是一个我们不为所知的规律——几时几分,某人会从路的哪一边走到另一边。这想法倒是和子昂的感受不谋而合。 服务生早就在旅馆门口等着我们,他穿着一件土黄色长袍,戴着一顶大红色礼帽。子昂把车窗摇下,问车该停在哪里。我们搞了半天才明白他说的是英语,让我们把车交给他,他会把车停好。 我俩将信将疑地下了车,我指着一边看上去像马场的地方:“不会是那里吧?” 果然,我们的宝马慢悠悠地朝那开去,车子里传来一声哨响,马场里奔出几只驴子。 “得了,别人停的车跑了。” 酒店的大堂比我想象中要狭窄,过了好久才有一个人走到前台。我抬头一看,这不是刚才帮我们停车的服务生吗?这会儿他已经换了一袭白色的长袍,头上戴着紫色的头巾。 我被他有点幽默的仪式感逗笑了,把两本护照和之前收到的回信递给他,他拆开信,茅塞顿开一般把护照还给我,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重又古老的本子。 前面数十页已经泛黄,后面的纸张倒是崭新的米色,和我猜测的一样,这是一本名册,上面悉数记着入住人的名字。他在最后一页找到了我们两的名字:和信上一样漂亮的字体写着Zi Ang和Xu Shan。 我有些好奇地问道:“最早的那一页是什么时候?” 好像早就预料到会被问到这个问题一般,他熟练地翻到第一页,指了指左上角的数字:1832,我满意地点点头。 “你的朋友好像对我们的大理石柱子很感兴趣。” 在带我们上楼的时候,他向我们介绍了那四根柱子。 “都是一百年前从挪威北部运来的,在冰山的湖边石场买下,每一根高十六米,海运三个月,从港口运到这里又用了一个月。” “它们一定很不好受,原来躺在冰湖里的石头现在要忍受沙漠的干旱。” 服务生听到这句话看上去有点不开心。 走进房间,我们房间少了一面墙。 “从没听说过哪个房间是镂空的。”我对子昂小声嘀咕。 我们两个看着服务生,服务生说:“请放心,到夜晚它就会恢复原状的。” “什么?你说那块东西晚上就会填上?” “是的,先生。”他面带微笑地说,好像是我们在大惊小怪。 我看了看子昂,子昂耸了耸肩,有些无可奈何。 服务生弯着腰后退出房间,把门悄悄带上了。我感到又气又笑,明明有那么大一扇门没有关上。房间的一角有一处壁炉,壁炉的周围有上个冬天留下的黑印。 我指着那些黑痕说:“房间这么大一个漏洞,冬天烧这些有什么用。” “既然他说会合上,就暂且信他吧,实在不行,晚上再想办法。” 这一趟下来,我们可是花了不少冤枉钱。我们花得最冤枉的钱是租车的一千三百美金,还是漏风旅馆的八十美金?又或者是那趟我们没赶上的四百美金的航班。 要我说,最冤枉的是那两杯两美金的骆驼奶。玻璃杯里加上两勺从不明牛奶桶里舀出来的酸奶块,从骆驼身上现榨一小杯的驼奶,往里撒几调羹白糖,用一根起泡棒在杯子里不停搅动,再从塑料水桶里凿三块冰块。 我们拿着玻璃杯走到路的另一边坐下,我注意到了第一个对我们感到好奇的人。他站在一栋低矮的石房子边,身后是金黄色、缓慢移动的沙山,看着我们,一动不动。 我拍拍子昂的肩膀:“瞧,那个人。” 子昂抿了一口驼奶,立马上吐了出来。我也尝试喝了一小口,一股驼峰的腥味和咸奶味扑鼻而来。 那人见我们俩往路上吐奶,笑了起来。 我把游记本从包里取出来,决定用艺术对抗嘲笑。子昂在一旁看着我素描,我则不停抬头,临摹对面的男人。 他的脸越变越大,仿佛浮在空中逐渐向我飘来。浓厚的眉毛,铜绿色的眼睛,锥子般的鼻子,还有那紧紧抿着不动的嘴巴。那张脸飘在空中,最后印在了我的笔记上。 画的右下角还画着被我们放在地上的两杯驼奶,一杯被子昂喝完了,另一杯半满。杯子下一滩水迹,一些消息灵通的蚂蚁正在列队赶来。 这张画本该被撕下来送给那个异乡的男人,当我走近他时,才发现这是一场误会:他并没有在看我们,只是在听着音乐发呆。我这才看到他耳朵里的两根耳机,手上正在转动着的便携式磁带播放器。 这位头发花白的男子在炎热的天气里躲在房子的阴影中听了几十分钟的歌,别的什么都没干。我们打算玩一个游戏,谁能找到更多听音乐的人,胜者能拿到每个人头二十美金。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我俩的名字,若是我们中的某个人认为谁正在听着音乐,就指向他,接着悄悄靠近,如果那人果真在听音乐,那就给提议者加一分;相反,如果那人正在做别的事情,那就扣一分。 世上大多数事情都是这样,只要稍加注意,就会发现它们到处都是。比如孕妇总是发现满大街都是孕妇,你在前一天刚知道的东西在后一天像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 发现那个独自听歌的男子后,我俩惊奇地发现,这座沙中小城里到处都是这样的人。一开始我俩还以保守的策略相互谦让,之后,见到一个人我们便伸出手指向他,而他往往正在听音乐。 最后,我们不得不另辟蹊径,开始往一些意料不到的地方探索。 我指着不远处的一棵树说:“那树在听音乐。” 子昂不以为意:“那我说这颗石头在听。” “不,你听我说,我有强烈的预感,那棵树下指不定有人呢。” 我们走到树下,并没有人,有些失望的我一抬头,一个衣不蔽体的女子正坐在十几米高的树杈上。她正抬着头看着不知哪里,手上分明是个随声听。 “我知道了,”子昂指着更远一点的一条犹如当年古希腊城外的浅溪:“那溪水里也有人在听。” 我们走过去,只有脚掌深的溪流里正有一个长发飘飘、赤裸的男子躺着,一只手略微托起一盒白色的播放器,身子还在随着水流轻轻摆动。 我指了指城边零零散散的几棵猴面包树,它们轻轻松松地超过了小镇里楼房的高度,直入云霄。 “那几棵猴面包树顶上也有人。” 子昂早已经走在我前面。我们走到一棵少说有二三十米的树下,树干光滑像是常年浸泡在海水中的鹅卵石,树顶是一丛盛开的树叶,看不清有什么东西。 我敲了敲树干,又朝上面吼了一声,没有动静。我们走远之后,又回头看了看那棵树的顶冠,还是看不清楚。 “真是太有意思了。从没见过这种,竟然每个人都在听音乐。”我听着电台里舒缓轻松的爵士乐自言自语。 “不过你怎么知道他们真的在听音乐呢。说不定他们有什么广播,新闻,说不定他们听的是本地神明的神谕。” “得了吧,你也看到了他们人手一只的随身听,不过我倒是奇怪,怎么日本的昂贵产品能飘洋过海,在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普及呢。” “说不定是索尼公司的广告项目,说不定是西方什么组织的人道关怀,说不定哪个地方藏着油田,连那几根大理石都能千里迢迢过来,几百个播放器还不简单么。” 那首爵士乐似乎没有完结般在车里流动。不,在暴烈的热带环境,在干燥的沙漠地带,那里的人们不会满足于听这样的音乐的,这种音乐应该在纽约的某个杯觥交错的酒吧里,或是出自某艘行驶在太平洋上没有终点的远洋渡轮,而不会这样贫瘠的城市。 “你这就是偏见了,那你说说,他们应该听什么?” “应该是民族性的音乐,我闭上眼睛开始想象,那种时而轻盈,时而激情的鼓点,让老虎也能翩翩起舞的快节奏。” “思绪飞到夏威夷去了,醒醒,我们不在海岸线,我们在非洲内陆……” “好吧,我有点后悔了,现在想来,”我遗憾地说,“在那些用泥土铸成的红色房子里肯定有一间满是音乐磁带,我们应该挨家挨户找过去的。” 我们从猴面包树林回城时已将近日落,原本厚厚的云层突然散去,城里也变得冷清。我还是觉得猴面包树上真的住着人。路两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许多临时店铺,就像家乡的夜市,我看到有人在卖旅店房间里那样的地毯。 一个女孩子正从一只趴在地上、懒洋洋的公牛身上卸下地毯。两三米正方形地毯上绣着各种各样的图案。一般来说,民族地毯上总是有些看不明白的抽象图案,一来方便手工编织,二来容易设计,各个民族有各个民族青睐的样式,而女孩一张张丢到地上的地毯上画着的不是重复、没有内容的图纹,更像古代壁画:一个女人正在给牛编头发、几只猪在飞翔、音符从天上砸下来。它们在眼前就像连环画一样挨个闪过。 “你可以帮我把它们平铺开。”那女孩看我们站在一旁很久,就主动搭话。 于是我摆出一副外国友人的好奇,把一张张地毯铺在地上,女孩说:“要买一张地毯吗?” “好吧,这个音符的多少钱?” “两百美金。” “走吧,”子昂戳了戳我的后背,“她在骗你呢。” 电台里的爵士乐总算停了,一长段的沉默,电台主持人在用本地方言重复着一句话。“Rasi zuie storme ja me une Kataute. Rasi zuie storme ja me une Kataute.” “Kataute不是我们要去的机场名字吗?” “的确…难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外面开始刮起风,沙子被吹到路上,拍打着挡风玻璃。我坐正了身子,有些紧张。 子昂稍显礼貌地降了点速,刚才还能看到的晴朗夜空现在已被云或是扬起的沙子遮住。风逐渐大了,公路也被沙子遮住,车子开过时发出磨砂的声响,挡风玻璃被极小的石头击中声音。 “不会是沙尘……” “小心!” 子昂和我同时看到了路边的一个黑影,子昂猛踩刹车,却无济于事。我听到“砰”的一声,车子歪着停在路中间。一只比车还高的东西定在车前,车灯照去,分明是一只野鹿。那只鹿虽然很壮很高,看上去却十分胆小,在沙雨中战战兢兢地走到了另一边。她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消失在另一边沙漠中。 车的右前灯凹下去一块,一片血迹。子昂在车前五米的地方向我招手,我这才看到地上的一具雏鹿。 “报警吗?” “报哪国的警察?” “走吗?” “回车里说。” 回到车里,我手止不住颤抖起来,夹起一根烟,却怎么也摸不到打火机。 “嗨,没什么,又不是你开的车,跟你没关系。” “帮我找下打火机。” 子昂把吸顶灯开起来,按起点烟器,我点了烟,把车窗摇下,外面的沙尘一下飞进来,打了我一脸。我“呸呸”地把烟往外一丢,关上车窗。 “别这么紧张,总有坏事会发生的。” “沙漠里有鹿不奇怪吗?” “也许我们看错了呢。就算是鹿也有可能,你难道没听说过沙漠里发现鲸鱼的骨骸么。” “刚才还是大晴天,现在突然刮这么大的沙尘暴。” “那是因为昼夜温差大,气压变化迅速。” “继续开会很危险。” 子昂把雨刷打开。 “没事,我这次开慢点,总不会又窜出只鹿来。” 我没有说话。车窗玻璃撞在沙子上让我想到雨水。 “你觉得我们非得处理这件事情是不是?” “嗯。不然一定会被发现的。早晚都会有人路过。” 子昂沉吟了一会儿,说:“好。” 我跟着子昂下车,子昂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根铁锹,来到躺着的鹿身边。鲜血从它的鹿角根渗出来,眼睛睁着,好像仍在看死后的世界。 我们提着鹿的前后两只脚,往沙地里拖去。周围的风暴平静下来,我抬头,从一小轮圆圈中看到了澄澈的夜空,这大概是风暴眼。我们拖动鹿的同时,风暴眼也跟着我们。我下意识地保持虔诚的沉默,直到看不见我们的车子。子昂取下背后的铁锹,四下张望,朝一棵枯树走去。 随后子昂在鹿的旁边凿了两个深洞,把刚才砍下来的两根枯木插进去,又把腰间的绳子在两根枯木之间来回缠绕,我点了一根烟,风暴眼的中心静得连打火机的火焰都没有一丝倾斜。 在火光下,在星光借着眼洞倾斜下来的暗淡之中,子昂在两根枯木间完成了一张网。 “这是什么?” “捕梦网。” 我们反倒好像在梦里。 “捕谁的梦?” “捕它的梦,死亡就像睡觉一样,在梦中就分辨不出二者。现在我造了这个捕梦网,它便会忘了自己已经死了。” “你从哪本小说里看到的。” “忘了。” 我看了一眼在网后边的鹿,它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子昂的手被绳索勒得出了血迹。他也站在一边看着那只鹿,过了一会儿,风暴眼越来越大,声音渐熄。 看着我手上的烟,子昂说:“你是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忘了。” “当时为什么要抽呢?” “在我们这个年纪,抽烟意味着反叛,我抽的不是烟是叛逆。” 子昂也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只是强撑出一个微笑。 “那我也试试。” 我把烟递给他,火光里,他脸上的汗水沾满了沙尘。他抽了一口,学着老手把烟吸进肺里,又马上咳了出来。他笑了,就在我们互相笑着对方的时候,我们周围的沙尘暴完全消失了。 我们沿着那条拖痕回到路上,一个晚上沙子就会把这些覆盖。电台里怎么也搜不到刚才的爵士音乐,只有一些七十年代的摇滚歌曲。 机场的亮光在夜幕下兀自闪亮,一架巨型飞机的头颅在我们面前的斜坡尽头出现,子昂连忙打转,飞机几乎贴着我们的头皮起飞,轰鸣声好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们。 “我去,谁想出来公路和跑道用同一条路的?” 惊魂未定中,我看了眼车中台那数字钟表,上面昏暗的液晶数字写着“22:45”。 “完了。那架飞机是我们的航班。” 子昂也吃了一惊:“我完全把时间忘了,我们的航班是几点来着?” “晚上十点。” “哦,那就不是我们的航班。” “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早就他妈的飞走了。” 子昂开始打电话给租车公司。我转过身,把行李背在身上,走出很远(我没敢再走到公路上,怕又不知从哪来的飞机把我碾死)。对岸的子昂不时地点点头,听不到他在对电话里说什么,大概是告诉那头正在子夜打瞌睡的员工我们停车的地点吧。 我也拨通了航空公司的电话,询问下一趟去黄金海湾的航班是什么时候,对面甜美的女声让我稍作等待,播放起神秘园的音乐,能从背景音里听到她敲打键盘和鼠标的声音,电话又被接起来,对面用一副装出来的热情说: “先生,您的起点——非洲内陆的某地,目的地——想象出来的黄金海湾,最近的航班为1月29日。” “那是七天之后了?” “先生,是的,不过还有一个小时,就是六天之后了。需要我为您订下机票吗?” 还要在这个犯冲的地方待另外一周,我顿时感觉到有些绝望。所以我没有说话,好像沉默能让问题得到解决。 “先生,您还在听吗?” “先生,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错过航班可以退钱或者改签吗?如果可能的话,直接帮我把上一班次的机票改到下一周。” “理论上是可以的,请问您现在是没法前往机场吗?我可以为您办理改签。” “我就在机场,但已经错过了航班起飞的时间。” “但是现在您的DEM768的航班因为上一趟航程延误,目前还在机场等待起飞,我这边看到的状况是预计十一点二十离港。” 我立马朝子昂跑过去,指着手机,抓着他就往机场里跑,“快,来不及解释了,先进去再说。” 我们三步并作两步跑进机场,拿了机票就往海关冲,整个海关黑漆漆一片,电灯如同声控一般,我们走到哪里哪里就亮起来。坐在绿色小房子里的是一个精神抖擞的胖胖的黑姑娘,她看着我们的护照高兴地说:“我工作以来第一次遇到中国人。” 我也报以一个微笑,其实心里想的是赶紧让我们过关。 “欢迎下次再来,亲爱的免签国民。” 她把身后的关卡打开,孤零零的候机室正在落寞地等待着我们这两个最后的乘客。 检票的是一位军装、墨镜、厚嘴唇、士兵模样的空乘,他右肩上鲜黄和鲜红相间的国旗似乎预示着他来自一个不怕鲜血和战斗的国度。在撕开我们的机票之后,他露出黄澄澄的金牙说:“欢迎登机。” 令我惊讶的是,站在飞机舱门前,一身褶痕挺直的机长却是个碧眼白发的美国人。他向我们问候。 没一会儿,我们这架有如金属巨鸟的庞然大物开始在跑道上滑行,头顶的指示灯发出微弱、催眠的白色亮光。窗外的景色开始移动,我指给子昂看——那是我们来的车道,那是我们埋下网的地方,那是猴面包树林,那是我们逃出来的小镇。 后来发生的事情不言自明,专题报道里有大部分细节。除了那些家属朋友之外,所有人都在假装悲痛之中不知疲倦地搜集着事件的所有细枝末节。 例如:消失的那些人里,有多少学生;飞机上除了前往参加狂欢夜的学生和主办方之外,还有哪些关键人物和名人;在坠毁的现场发现了哪些意想不到的物品(他们有没有找到任何遗书);飞机是因为雷击还是别的隐情;为什么在非洲内陆某地,它特地等待了一个小时二十分钟,接上最后两名中国乘客;黑匣子在哪;有没有人幸存。 我能理解所有人猎奇的心理,或多或少,我们都会期盼一场突发的灾难,这是藏在我们基因里的劣性,我知道,我也知道,当我们真正遇到灾难的时候,没人能够承受得了。现在,就让我回答最后一个问题:究竟有没有人幸存下来?我可以自信地说,有人活了下来。并且起码有两个人。 钢铁巨鸟的载客量达到了惊人的368人,航程则有上万海里(能够轻轻松松地跨越太平洋),靠窗的两边分别有两排,中间则有六排座位,每个座位的宽敞程度和普通机型的商务舱一般。据我目测,如果将座位拆掉,我们甚至可以在机舱里面踢一场足球。 因此,它的起飞就像是一栋大型建筑缓缓升空,我能感觉引擎正在全力地将碳氢化合物结合成清洁的水,在机翼下冒出蓝色的光芒。那光芒和远处的天空交相辉映,分不清那里日出还是日落。也许是因为延误了将近两个小时,早早登机的人们顺势便进入了梦乡。 子昂也瞬间入睡了,空乘贴心地将舱内的灯光全都熄灭,现在,机舱里仅剩亮着的是禁止吸烟和呼叫舱内服务的按钮,不过它们的光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北部天空璀璨的繁星从未如此清晰地映入眼帘,它们之下黝黑的大陆,千百万年以来唯一的光污染只有人们手中的火杖和燎原的篝火。在万尺高空的一场酣眠和触手可及的生动星图中我选择了后者。我用衣服裹住了整个窗户,只把头钻进去,紧贴着窗户朝外看去,这下它们更加明亮了。 半梦半醒,就像走在一座山的山脊上,一边是现实的世界,另一边则是睡梦的世界,我在山脊上行走,正要跌进那个安全、黑暗、神秘的另一边时,机舱的灯光突然亮了起来。 空乘们推出一辆装满锡制餐盒的小车,开始分发起食物。 “有没有搞错,”我小声嘀咕,“这都几点了。” “哎,话不能这么说,”刚刚睡了一个饱觉的子昂揉了揉眼睛后戴上眼镜,“你怎么知道我们脚下的时区是几点了。” 接着明亮的舱内灯光(我想我们正在地球这个高度上最明亮的一间房子里),我打了一个大哈欠,耳朵里的空气也像一个气泡一般炸开,引擎的轰隆声音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些。 我戳了戳子昂的肋间,指着我们右前方。 “那不是琳达吗?” 我马上看看她座位左右,路西不在那儿。路西和琳达是我们学校舞蹈团的姐妹,几乎人人都认识她们。 “她是安静的那个,还是活泼的那个?” “安静的那个,可是没看到路西,这怎么会呢。” 她们是双胞胎,但是性格截然相反。 “说明她们没有一起去。” “她们在学校里可是形影不离的。”我有点失望地说,我喜欢的是路西,并且坚信路西在舞蹈上的造诣会比琳达高。 “为什么?” “直觉。并且舞蹈是需要完全向外表现自己的,舞蹈就像说话,每个动作都是一个词语,最后连成句子。真奇怪,我可从来没见过她们不挨在一起的样子。” “我知道了,”我看到琳达右边的那个男生转过头来和她搭话,“好吧,别在意了。” 舱内的灯重新关上,好像白昼被加速,又迅速进入到了黑夜。我的心有一些酸痛,我知道那是嫉妒在作祟。 窗外,“它”躲藏在厚重的云层中,它把周围照亮成玫紫色,它在云中时隐时现,那是一艘在海中孤单的捕鱿船,用玫紫色的灯光吸引着海里的鱿鱼,我们已经飞到海边了。 头顶的指示灯亮了起来,是空乘的声音:“乘客们,我们预计穿越高压云层,有遭遇雷击风险,请系好安全带,客舱服务暂时中止。”大家都有些紧张,不知道在前面等待我们的是什么。 没过一会儿,飞机开始颠簸,有个人大叫:“我们为什么非得穿过这片云呢?” 云雾笼罩了我们。现在外面什么都看不到,有东西像雷电在发光,那是飞机机身的闪烁灯。机舱内的灯光突然灭了,有人开始哭喊起来,“快让我们降落吧。” 空乘用几乎严厉的口吻说:“不行,我们必须上升,我们必须到高处。” 整架飞机在抬升,但只过了几秒,我们就像火箭发射被分离的那部分一样,直勾勾地往下掉。 在座的谁也不曾经历过这样的自由坠落,都绝望地哭喊起来。唉,那大概是我人生中最绝望的十几秒。飞机重新调整了姿势,舱内一片狼藉、死寂,好像一个人歇斯底里爆发后的沉默。 机长发话了:“我们刚刚被雷击了两次,现在我们正在迫降。请保持冷静。” 有人在放声哭泣,有人在怒吼,有人已经呆滞了,看上去不明白正在发生什么。坐在我一边的子昂呢,竟然有些洋洋得意的样子,好像他正在真正地活着! “我们不会有事的,”他神秘兮兮地跟我说,“我保证,放心。”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们的飞机缓缓地下降,那些哭泣的人渐渐不哭了,那些愤怒的人也感觉有些疲惫。在一片安静祥和的氛围中,飞机平稳地停在了一座山坡上。 黑夜里混入了一些淡蓝的光芒,乘务组拉动藏在机舱门内的拉栓,一座银色的梯子凭空出现在半空中。所有人安全无虞地从上面滑到了有些潮湿的草地上。 山脚下,一座木制餐厅正在彻夜营业,发出了无比温暖的灯光。恐惧之后人们往往饥饿,我们马上朝那里走去。 餐厅内没有顾客,但又好像刚走掉一批人,剩下没有完全散去的热闹。我第一次吃了甜甜圈,上面沾有蜂蜜、焦糖、炼乳。 恐惧之后是欢愉。厨房里又端来热腾腾的包子,咖喱面包,奶油煎鱼。重头戏是每个人一整只的烤鸡,我摸了摸鼓起来的肚子,看着烤鸡无从下口。 一个人走过来说:“快吃吧,多吃点,我们还得上路呢。” 他说得对,身边的饕餮们都吃得起劲,好像嘴巴直接通向一个无底洞。吧台后面的胖大厨们戴着白色厨师帽。铁板上烤着肉,摆在洁白的餐盘上;偌大的啤酒桶灌满一个个杯子。一个满头银发、脸色苍白(厚厚的粉底)的老太太正在往嘴里拼命塞着烤成金黄色的乳猪片。 不好了,我心想。一个醉醺醺的人站起来,摇摇晃晃地举起杯子。 “大家一起干杯吧。” 气氛热烈极了,我悄悄问坐在身旁的人:“我们在庆祝什么?” 他指了指那个驼背、银发的老人说:“庆祝她又能吃下这么多东西了。” “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人老了之后会吃不下东西吗?有一句话说得好,能吃是福,老人能吃肉就是幸福,我们在庆祝这个呢。” “好吧,干杯。” “还有,”他压低了声音,好像在透漏一个极大秘密一般,“她终于能自由自在地吃肉啦。” 他给了我一个共同分享秘密者信任的眼神。我看了看那位老人家,感到有些吃惊。 挤过正在欢声笑语的人群,我认出了一些面孔,他们正在以大人的面貌相互干杯,他们成熟的行径让我感到自己的幼稚。我走到餐馆的一个不那么明亮的角落。那里有一些人正在痛哭。 “天啊,这一切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其中一个人说。 不知道怎么的,刚才还被热闹温馨的氛围感动得眼角湿濡的我,听到这句话,立马觉得心脏被攥紧了似的。 “永远不会了,”另一个人呆滞地看着空空的桌面,看来他们离吧台太远,食物都没有送到这边来。 “闭嘴,你这个蠢货,都是你心血来潮,非要坐这趟航班!”第一个说话的人抬起头,我发现那是满脸泪痕的琳达,她的双眼哭得通红,因为生气和懊悔而面部扭曲,但是即使如此,还是保持着少女魅力十足的面庞。 这时,那个呆滞的人给了琳达一个巴掌,琳达差点被这一巴掌甩了出去。没等她说什么,我暴起给了那人一拳。接下来十分混乱,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每个人的身上。最让我懊恼的是,另一边在热闹的灯光下的人们,对我们这边发生的状况好像屡见不鲜似的,他们先是哄笑,再欢呼起来,接着好像在赌哪一边会赢一样。 打累了之后,我们双双躺倒在地上,鲜血从鼻子、嘴巴里流出来,我感觉血液暖洋洋的,没有痛感,只有一种搔痒似的大笑的冲动。 “你还不知道吗?这一切早晚都会发生的。这一巴掌,这场闹剧。猴子打字机。” 我听不懂他说的话,他就是刚才在飞机上坐在琳达旁边的人。现在他被我揍得面目全非,像个一夜之间发福的胖子。 我向他的身上唾了一口血沫,抓着琳达的手就往外走。 “走吧,你这个荡妇,滚得越远越好。” 琳达在我身边一直在哭。根据我的经验,一个人哭到绝望、伤心的时候,会控制不住地将四肢收缩,好像要把整个身子都蜷缩回婴儿时代,琳达的手也像这样用尽全力抓紧着我的手。而一旦到了这样绝望的巅峰,就会慢慢恢复平静,那些悲伤会消失,最后剩下一种空荡的虚妄。 一路朝着山冈之上的飞机走去,琳达一直在哭。这搞得我也有点伤心,我开始回想,有什么事情也能让我如此伤心? 她一定很喜欢刚才那个男人,不然她不会哭得这么伤心。不不不,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她懂什么是爱情吗?我笑了,她怨恨地看了我一眼。借助星光,我看到她的脸上渗出了血渍。我知道了,是因为她那原本无暇的容颜现在受了伤,她在为这个悲伤。 在飞机降落的斜坡旁,她索性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到了这个份上,我开始认为哭泣只是她夸张的表演,我甚至能分辨出其中造作的部分。如果受伤的是路西,她会怎么样呢? 琳达在地上哭泣到了永远,她两只手抓着泥土,开始干呕起来。我拍了拍她的后背,她是悲伤的少女和引起悲伤的少女。 “你在哭什么?”我终于忍不住,打破了半山腰的寂静。 她的指甲里都是泥土,好像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一般,将手指伸出来,指着那架钢铁巨鸟。我不以为然地转过身去,一阵恶臭扑鼻而来,接着是余热,好像一堆炭火的余烬。 我跑过去,那座充气梯子现在泄了气,在半空飘荡。扒开舱门,我闻到一股刺鼻的机油味,我该庆幸没有任何的光亮。屏住呼吸,找到我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子昂在一旁熟睡着。这家伙,真是在什么状况下都能睡着!我拍了拍他的身子,没醒。飞机断裂的声响传来,它像一个在热锅中融化的模型。对不住了,我小声说,用力扇了他几个巴掌。 子昂醒来时表现出了他特有的迷茫,从胸前那条毯子上,拾起他的那副生还的眼镜。 “现在是什么情况?” “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得快跑。” “悉听尊便。”子昂总是赞同朋友们的提议。 “等等,”我流着冷汗,裸露的电线在冒着火星,好像随时都会引起一场爆炸,“过来帮我一下。” 我踩着倾斜的铁板,走到我们座位右前方,琳达果然还坐在那儿,她右边那个男人已经被揍得不成人形了。 我解开勒紧琳达小腹的安全带,她之前的哭声还在我耳边回响。现在她浑身软塌塌的,我往外拽了一下,没有拽动。飞机已经在解体了,我的心跳声像一面鼓一样响着。子昂喊着:“腿!腿!” 我看了看自己的腿,在颤抖着。 “不是你的,是她的!” 琳达的腿弯曲着,不,应该说弯折着。 “把前面的座椅往前推一下”我带着哭腔说。 子昂跌跌撞撞地跑到前面,用双手掰着座椅。 “不行,没用,快跑吧。” 说完,飞机从我们脚下隆起,像是巨人在玩弄一把铁勺。琳达的身子顿时轻了许多,我立马抱起她从舱门往下跳。 我的背重重地摔在草地上,起码对琳达来说,这是个软着陆。飞机的残骸发出骇人的金属的呜鸣,声音恐怖极了,让人直想捂住耳朵。 “你这家伙,差点害死我。”子昂从那堆废墟里爬了出来。 “现在怎么办?”我仰面看着他,天开始有光了。 “去山脚下,找一辆车,之后就好办了。” “好。” 我撑起身子,看了看琳达,她的脸上尽是泥土和血渍。我要背着她下去。 “她死了,许山。” “你再说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好吧。” 子昂有点懊恼地坐在一边,好像在看我接下来想怎么样。 “我证明给你看。” 我不敢看琳达的双腿,只是一遍一遍地叫着她的名字。 “琳达。琳达,醒醒!琳达!” 子昂在一边摇摇头。 “琳达!琳达!” 我使劲摇晃着她的肩膀,好像这有什么用似的。 “你看,我没骗你吧!” 子昂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少女,琳达的眼睛张着,一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直勾勾地盯着我们俩背后的那片天空,云已经若无其事地飘到了远方。 熟悉的一幕就在眼前,琳达眼睛像一座喷泉一样不断喷涌出眼泪,混杂着乌黑色浑浊的血液,重新流回她干燥开裂的嘴里。她的哭泣完全没有声音。 “走吧。”子昂叹了一口气。 “我们不能抛下她不管,”我绝望地说。 “她撑不了多久了。” 那也得等到那个时候。子昂站在山腰,似乎找到了我们下山的路。琳达已经流干了所有的眼泪。 事物的终结往往不容易分辨,让我们总以为有回旋的余地。幼儿园毕业的时候在校门口笑得很大声的那个小孩在小学毕业时有些疑惑,到了初中结束的时候竟然把自己的脸隐藏了起来。 “说起来,我已经三年没有回去过了。” 我们在草岗上往下走。子昂愣了一下,又继续往前。 “我刚才突然忘了回家的公交车是几路了。” “那现在想起来了吗?” “没有,彻底忘了。” “怎么了?” 子昂看我停在原地,不解地问道。 我让他在原地等一下,自己又重新爬回山坡。 人们需要自己规定一个终结的时间点,因为许多事情实际上没有结束。例如放学后在校门口和朋友告别,当你们走到那个将要看不见对方的转角的时候,你完全可以转过身来追上他的脚步,告诉他我们可以再一起走一段路。 我爬上山坡,所有先前告别的东西都在那里。我鼓足勇气走进飞机的废墟,我要留下一些什么在身上,那些原本不属于我的东西,现在已经变成了证据。 我在一个座椅下找到了我和子昂的手机,在另一片地方捡起落了满地的烟和打火机。我原本试图找到什么笔记——不管是那种被烧得只剩一个角的,还是被什么人紧紧握在手里的,或者是被放在钱包、书包里的,可惜它们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我站在那里,嗅觉已然麻木,耳朵警觉,惊恐地希望听到任何声响。可是,没有声响。 琳达,还躺在原地,这是我所说的“没有终结”。她的双眼仍旧看着天空,明亮的天空回报以一种奇怪的橙绿色。她的嘴唇已经苍白,她的脸上已经看不到任何痛苦。我认为我没有资格对她的双眼做安息的动作。 “好了。”我下定决心,“这是我约定的终结。” 我拥抱了她,但感觉她的灵魂已不在此时此处,因此她很轻。 对于任何人来说这个场景都太过沉重,远处厚重的那片云大概是谋杀我们的凶手,它背后正是那个带来虚假希望的太阳。我用尽全力往那里跑去。 山脚下的餐厅空空如也,我趴着窗户对子昂说:“这个就是我刚才说的那间餐厅,真奇怪啊,现在什么都看不到了。” 窗户凉凉的,就像清晨的气温。餐桌上的残羹冷炙,是人们曾经宴会的证明。 子昂终于拨通了租车公司的电话,我们实在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好在电话对面的人耐心十足。他比我们更加好奇地想知道我们的地点,像是鼓励着我们一样,让我们看看周围有没有任何标志性的建筑,如果没有的话,地理特征也可以。 我们环顾了一周:一连串的山脉,但是山上没有树,只有流动的草莽,从山脚眺望过去能看到一处断崖面对着一片海域。我们不知道那是那片海。 我用手势告诉子昂得把这间餐厅也告诉他,子昂一开始摇摇头,好像这个信息帮不上什么忙一样。后来他不得不说:“还有一间餐厅。” “餐厅?你说?”对面的声音像是找到答案了一般。 “是的。”子昂用唇语问我:“这个餐厅叫什么?” 叫什么?我绕到它的前门,只有一个断掉一边的草绳挂着的“Closed”标牌,在漆成绿色的木门上画着大大的一颗洋葱。 “好的,先生,请您原地等待,我们马上派工作人员来到您在的地方。” 很明显,这是一个忍受了一周无聊、令人懊恼(比如一通不知道从世界上哪个不存在的角落打来的越洋电话要求一辆出租车)的工作的电话接线员所做的恶作剧承诺。我和子昂待在原地等待救援,忍受着灾难之后难以入眠的折磨。 躺在地上,烧着草尖的露水,点起一根烟,再用它侵蚀草叶。湿漉漉的草地接纳不了火,在原地呆滞,直到烧尽的烟头刺痛了食指和中指,毫无目的地看着那两只微微颤抖的手指,时间变成了伤口、烧焦的皮肤、紊乱的神经、迷途的思维。 我们约定,如果一方先饿死之后,另一方就可以免责地吃掉对方。我曾经想不通他们是怎么下手的。但在玩弄手上的打火机时,我大概有了一些思路。子昂补充说:“山上还有好多储藏。”我把昨晚的那些烤鸡、烤肉、啤酒和挨的拳头都吐了出来。 那辆我们眼熟的宝马出现在我们的视线里。我看到的仿佛不是一辆现代工业产品,而是一艘从无人荒岛炽热的沙滩上遥望到的白色帆船。宝马车上下来的正是那个印度口音,非常有耐心,严肃地让我们以为是恶作剧大师的电话接线员。 他看了看状态极差的我们,仰望了一眼破碎的山峰,把闪光的钥匙放在子昂的手里。从他的嘴里得知,我们一旁的正是大西洋,我毫无保留地哭了出来。 沿着大西洋海岸沿线往前一路行驶,我们就能开到黄金海湾。黄金海湾位于伊达市郊,三面环海,背面则是大陆的起点,从世界地图上看上去就像一枚金黄色的箭头。气候舒适,一年中有三百多个晴天,是世界闻名的旅游胜地。狂欢夜定于1月24日的夜晚,经历了这么多之后,我们竟然能在这一天的早晨出发走完最后一段路。 我是在哭我们离目的地这么近,却在终点前毁于一旦。 印度接线员安慰我,说他曾经的梦想是去欧洲留学,“读文学专业。”他说,为此他克制自己,放弃了很多东西,终于得到了牛津大学的奖学金。要离开他的家乡特立尼达岛,必须要有一张一千五百欧元的机票,并且航班一年只有一趟。“那是个交通并不发达的年代。”他说,为此,他节制饮食,在半年里瘦成了皮包骨,最后终于凑出了一千六百欧元的机票,他甚至多攒了一百欧元用于路途上的它用。“我本来决定一下飞机就赶往牛津大学,虽然我并不是很想进那所大学,但是我早早就开始了憧憬。只要能够离开自己出生的那座岛。” “临近出发的前几周,所有的亲戚都过来了,我的父母从没有这么高兴,我的一个远房爷爷,我们家族里最有话语权的人,送给我一只手表。我的表哥把我拉到一边,神秘地告诉我,坐飞机一定要坐在机尾。” “我觉得自己已经身在欧洲了,但是之后发生了其他的事情,那年的夏季十分残酷,没有雨水,瘟疫四起,家畜都死了。爸爸也病倒在床上,田里干涸到大地开裂。我们不得不啃食泥土。这种情况下,我知道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坐上那个航班到牛津去了。于是我撕毁了机票。” “在原定起飞的那一天,特立尼达岛终于下了一场大雨。那场雨如同末日审判,整整半个月,整座岛都笼罩在乌云的深黑色中。泛美航空也将我原本要乘坐的航班推迟了,事后我得知,那架飞机根本没有飞到特立尼达岛中转。我的父亲身体再也没有好转。我也有想过,换渡轮前往欧洲,穿越北大西洋,但是我最终没有出发。” 在路过的唯一一家开门的早餐店里,我们接着听他的故事。早餐店是一家咖啡店,在七点钟摆出了各式各样的面包,我想吃点热乎的,就点了一份煎蛋培根、半个三文鱼三明治,一杯热咖啡。店面里唯一的服务员是一位穿着白色长裙,戴着淡绿色的发卡的女士,胸口的别针名牌上写着她的名字:珊迪。她极度热情的服务态度和精神十足的语气都与仍在打瞌睡的清晨格格不入。百叶窗外的太阳照射进屋子。 “两年后,我的父亲去往了他界,”接线员说到这儿,双手合十看向天花板,“他一直没有原谅我放弃去欧洲的机会。这两年里,我表现出了农作的天赋,在我们的田地里轮流种小麦和土豆。干裂的土地里也长出牧草。有一天晚上,我的母亲告诉我,现在是你出去的时候了。我花了三十分钟,说服他们让我重新入学,并且得到了两年前他们承诺给我的奖学金,最后我和本该同一届的学生一同毕业。” 接线员身材消瘦,好像节食的习惯一直持续到了今天,他在他的华夫饼上倒满了蜂蜜,用餐刀将它们分成两块,两口吃光。南大西洋的风到了这间咖啡馆的门口变得温柔了许多,只是将门带开,掀起了我们餐桌上叠放的纸巾。 “好了,我想我们就在这里告别吧。”接线员擦了擦自己的嘴,起身结了账。 “对了,”他眼窝下的眼神捉摸不透,“你们上一回租的车撞到的是什么东西?” 叉子掉在了瓷盘上,子昂面前的咖啡碗啪的一声掉下,溅在桌布上,留下一个隐喻的图案。珊迪躲在吧台后面烘焙面包。 “我…呃…”子昂支支吾吾的。 “一只鹿,我们撞倒了一只鹿。” “我应该停下来的,不该这么快地往前继续开。” “别担心,”他拍了拍我们的肩膀,“在记录上,你们两个人已经死了。如果我是你们,会好好想一想该怎么花保险这笔钱。” 他喝完了杯子里的水,伸了一个懒腰。看了看店里的装饰品,他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即使在虚构里,这些都显得这么特别。”接着,他走出店面,经过我们的车子,消失在转角处,自始至终也没回头看一眼我们。 我们到达黄金海湾的时候是下午的一点差一刻,海滨停车场的车辆稀稀拉拉,入口的一块牌子上写着:“停车,一天收费五美金。”但是五美金三个字被人用红色的喷漆画了一个大叉,在上面又写下“FREE”。我们把车子停在A区的第47号停车位,在出口,我俩又看了看整个停车场的规划——一共有五块区域,每块都有500个停车位,如果整座停车场都填满汽车,它们会被毫不留情的太阳加热到七八十度,这一片就会变成汽车发电站。 海滩边已经有了一些盛典氛围。放眼望去,都是我们熟悉却又叫不出名字的人。 在那只黄金箭头的尖顶处,围着一群穿着橙色衣服的学生们。他们是物理竞赛班的学生,去年刚从国家级比赛中夺得团体金牌,他们是一个很排外的组织。 我一眼就认出来其中一位:高远,从初中开始就因叛逆而出名,在这分数至上的环境下,学校因为他突出的成绩而一直拿他没办法。经常听到广播里听到对他的处分。但他有数不清的铁券——最近的那枚就是全国物理竞赛金牌。他在海面上兴奋地指挥着其他人,物理班的学生们用木板、蓝色的气垫、绳索等等材料在沙滩上造出一块块可以悬浮在海面上的建材,每一块都可以站上十几个人。 每造好一块,他们就推到海里,在海里的一些人就在水中用绳索将这些建材绑到一起。我们津津有味地看着这项工程,约莫两三个小时后,附近的一大片海洋就被这些蓝垫子覆盖了。最靠近沙滩的那几十块垫子,每一块都伸出两条绳子,绑在沙滩边的椰子树上。 “大功告成!”高远用扩音喇叭在海滩上宣布,“为黄金海湾增加三千平方公尺的国土!” 所有在海湾的人都欢呼雀跃起来。 高远看着被蓝色浮板覆盖的海面,像一个国王一般欢笑,那时候我们可不知道他将要开一个天大的玩笑。 到了下午三点,海湾的人逐渐多了起来,有一个热源在远处冒着热气——那座停车场,就算走到很远的地方,也可以看到阳光反射在每辆车上合成的光芒。在“箭柄”处,主办方搭建了一个舞台,工作人员正在拆封一些比人还高的音响设备。已经在舞台上提前排练的一个组合朝着下面路过的人们喊着:“记得晚上来看我们。”在舞台的周围,一些小吃摊被搭起来了,炉灶被塑料布盖着。 等待狂欢和狂欢之后没什么区别,走在类似余兴的气氛之中,对狂欢的期待懈怠了,那些节日的准备就像对热情的剧透,对魔术戏法的解谜,我竟然打起哈欠来。 我提议找一个地方睡一觉,或者索性回去。 “回哪儿?” 他接受了我的提议。当务之急是找一个能坐着晒不到太阳的地方,再从长计议。我做的所有旅行计划都到今晚为止,好像提前预知今晚过后一切都不复存在一般。 黄金海湾镇的人愈来愈多,所有店面都将人满为患,放不下一张供我们趴着休息的餐桌。 “干脆离海滩再远点。” “行啊,”子昂指了指我们背后的一座雪山,“那里怎么样?” “走吧,”我开玩笑说,其实那雪山离我们得有一百公里远。 我们朝着海滩反方向的内陆走去,大概走了半个小时,这才远离了人群,一下跌进小镇居民的沉默之中。旅游城市的居民大概早就对游客们厌烦了,所以在这种节日当头,各个都紧闭家门,有些屋子看上去就像从未人住过一样,只有邮箱的开口处新鲜的刮痕暗示着这里有人生活。 一个老奶奶在路口:“你们也是来过节的吗?” “是啊”我回答,向子昂挤挤眼睛。 “唉!希望今年不要有人再死掉了!” 老奶奶似乎不介意用这句话作为邀请我们进门作客的开场白。可是我们也不是那种胆小的高中生,考虑到我们刚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回来,我们也不介意听听有关死亡的传说。 “每年都有人淹死在大海里!”老奶奶看我们无动于衷的样子——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就又重复了一遍。 “是的,每年都有人淹死。” 她摆一摆手,示意我们跟上。 屋里很清凉,只摆放了必要的家具。墙面上挂满了照片,我们不好意思凑近看。 “这些年我把该丢的东西都丢掉了。哦,你们可以叫我安妮。” 我和子昂盘坐在地上,显然她把留给客人的椅子也丢了。安妮不像其他老人讲个不停,说完这句话她就走到一边,留下我和子昂面面相觑。 屋子里的空气慢慢变色成安静,我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远远看着墙上的照片,隐约能看出几乎每张里都有安妮。 她走来,手里拿着一张照片——那照片是她的近照,大概在近年的冬天,大雪覆盖了金黄色的箭头。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然后指了指墙顶空缺的一个角落。我马上明白过来,安妮应该是够不到那个地方。 我接过照片,背面的北端已经黏上了双面胶。子昂搬来唯一的一张凳子,我踩了上去,单手一拍,照片就定格在那儿了。 说起来也奇怪,我下来之后有点窘迫。安妮高兴地拍着手感谢我们俩。 她指着墙对面的窗户说:“有时候风太强,会把这些照片吹落下来几张,就像掉叶子一样。那些掉下来的叶子,我就不再放回去了。你们稍微等一等。” 安妮走到一个又大又厚的柜子前,慢悠悠地走回来。手里的那张照片是一个小孩子面对波涛的背影。 再看墙上那些,七十年来大海的变化几乎没有,照片中的人倒是一直在变。 我试图理解,但是我发现理解不了。照片里的安妮在照片中悠然自得,除了她,没人知道照片里的世界是什么味道的。 狂欢夜终于开始了。我们一路小跑,来到之前搭建好的舞台前,那里已经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舞台上跳舞的人正是路西她们,舞台的对面,人没有这么多的一块空地上,一个男生正在拉小提琴。他对面舞台的音响声音太大,让他看上去有点滑稽。在小提琴家旁边,是一对正在唱歌的夫妻搭档,他们二、三十年前流行过一阵子,过气之后就一直全球各地跑,哪里有海边的晚宴就去哪里卖唱,顺便环球旅行,也是一种不错的生活方式。 眼下,我们这帮年轻人没人认识他们了。我一个人为他们捧场,时不时在他们面前点点头,其实我不喜欢他们唱的那些歌——都是时下流行的通俗歌曲,通不通不知道,俗却是俗透了。 在休息的间隙,我跑上去攀谈,让他们唱一首三十年前的老歌,听到我说出那些老曲目,他们显得有些惊讶,我的愿望自然而然地被满足了。听完那首穿越时空的歌曲后(我怀疑连他们自己都快忘了那段时光),我看到夫妻俩人眼睛里都有些眼泪。 丈夫非要请我喝一杯,“说实话,没人听我们感觉更轻松,就像躺着拿钱一样。” 他们给我叙说以前的辉煌时光,走穴遇到的古怪的顾客,去过的偏僻的角落,“给南太平洋小岛上的部落女儿的成年式表演”。妻子穿着白色连衣裙,肚子这儿勒得很紧,像是中年之后的体宽,我赶忙把眼睛挪开。丈夫递给我一张名片说,以后我的婚礼,可以免费给我们助兴。 然后他们两个突然吵起架来,妻子不让丈夫抽烟,会坏了嗓子。丈夫说,你看看还有谁会听我们唱歌。妻子在一边抹眼泪。我感觉有些尴尬,灰溜溜地跑走了。 我回到舞台边,我是从小看着路西跳舞长大的,算是她忠实的舞迷。但我第一次感觉这么紧张,因为再过一会儿,我就要告诉路西那个消息:我不想她从冰冷的新闻里得知自己的好姐妹琳达的死讯。 她的节目在欢呼声中结束后,我立马冲到后台,也不管和她说话的人们,一把抓着她往沙滩上没亮光的地方跑去。 在一棵椰子树下,我终于停下来,倒不是气喘吁吁让我说不出话来,实在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有什么要说的吗?”刚跳完舞的路西呼吸马上就平静下来了,听说她每天要游三千米锻炼肺活量。 “琳达死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换什么说法,事实就是这样。 “谁是琳达?” 她从刚披上的衣服里拿出粉红色的手机,单手把盖翻开,荧光映在她的脸上,能看到汗珠从她的短发上滴落下来。这个和琳达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妹妹如是说。 她的朋友们赶过来,不由分说地给了我一脚,正中我的肚子,我差点被踹得不省人事。 “你没事吧?”一个英俊的高个子热切地关心起路西来。没人关心关心在沙子上痛得抽筋的我。 “嗯哼?我能有什么事?”路西转了个身就走了。 那一脚真结实,三十分钟后我才缓过来。 高远在他的木筏王国上喊:“登船了,同学们!” 很快,许多人都跑到了气垫子上,这一天是满月,汐流比平常要汹涌许多,涨潮踩着点来了,原本在沙滩犹豫着没有登船的人们为了躲避潮水、继续在海边狂欢,也纷纷挤到那片王国上。 绑着椰子树的绳子吱呀吱呀地发出摩擦声,紧紧地拉住那些木筏。在箭柄上的人远远望去,能看到木筏上的人群像是悬浮在海面上一般。每过来一波潮水,连在一起的木筏就上下飘动,熟悉之后的人们终于克服了恐惧,重新兴奋起来,他们在王国上继续欢腾。 在海的深处,一串亮光从东边慢慢向西边行进,那是另一批参与狂欢夜的学生,他们包了一艘豪华邮轮,在海的那边庆祝。 王国上的人们摇啊晃啊,好像被海水和月亮催眠了一般。一声巨响传来,他们一齐往海平面的方向看去,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半空中绽放,足足能吞下几千个邮轮的亮光。烟花一个接一个地发射、爆炸。 “哈哈哈,”是高远在扩音器中狂笑,“同学们!今天,我们不止于此!今天,我们要提前宣告自己的独立!今晚,我们都是月亮的孩子!看啊!她在高空中看着我们!” 说完,一阵奇怪的细簌声在我身边响起,簇拥海湾的几十棵椰子树那被拉弯的树干忽然直起来——绳子被同时切断——高远的王国迅速往海里飘去。我站起来,往海里走了几步,一股海浪瞬间把我拍回岸边。我又站起来,往海里跑了两步,海水一下子漫到了我的胸口。我毫无勇气继续下去。再看去时,他的王国已飘出去很远。 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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