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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do, vole

Yodo, vole
1\. 夜,暗杀者的夜 今年的冬天有所不同,这将是我完整地品尝到的第一个冬天。京都的皑皑白雪降落在街道上,一些奇迹般没有掉落的红色果实诡异地挂在枝头。我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仍在那里——在白雪包裹下更加鲜艳,就像一团鲜血。 一只突然出现的乌鸦冲破飞雪的幕布,它乌黑的利爪精确地抓住那从积雪下露出的树枝,在乌鸦的冲击下,树枝随着它的身躯摇晃,过了没多久,二者恢复了平静。这时候乌鸦就像从树枝上生长出来似的,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墨似的枝条上。 我看着乌鸦面向前方明亮反光的乌珠,它似乎对我没有兴趣。更加准确地说,它并没有注意到世间曾有我的存在。不消说愈来愈大的白雪,我想乌鸦这种生物并不如人类,但看着那个仿佛有极大的耐心的鸟类以一种打坐的姿态赤身附在树上,我竟产生一种落下风的自卑感。立身于漫天大雪中,感受真正的冬天,我看着它出神,听说乌鸦非常聪明—— 那只乌鸦突然扭动头颅,朝着那颗挂在枝头火红的果实啄去,鸟喙刺破果实的硬皮,鲜红的汁水溅洒在乌鸦磷光的羽毛、灰白的积雪上。像血液,果实应声落下,没有发出声响。那乌鸦本身并无意去品尝这颗严冬里幸存的果实,它并没有因为失去果实而懊恼,相反地,它毫不在意地扑扇着腾飞远去了,并炫耀般嘶叫了一声。 白色的天地间没有留下哪怕一根黑色的羽毛,刚才这一幕仿若幻觉,我仍立在原地,只是那声嘶鸣在空中回荡着,逐渐变成亦真亦幻的过去的时候,另一个声音闯入了。 那是一种从未听过,撕裂,但绝对属于音乐的声音。它让我回想起乌鸦的恸鸣,好像刚才那个单音节的声音再次被分隔成两个不同寻常的部分,以电的速度在半空中回荡,走远了,又回到身边。好像雪花碰撞发出的微型闪电。 我突然感觉肩头被人拍了一下,回过神来,原来是菅原。他是个热情四溢的青年,本市的野球队选手,竟是我在同志社大学唯一的朋友。 他冷不丁的出现吓了我一跳,随即他问:“傻站在这干什么呢?”我才注意到他赤裸着双足踩在一双没到雪里的拖鞋。我本想告诉他那棵树上发生的事情,想必菅原应不会对此感兴趣,因此,我只好指了指他几乎踩在新雪上的脚,说:“不冷么?菅原?” 他看了看自己赤红的双脚,不好意思地说道:“刚训练完,融雪反倒感觉爽快呢。” 他说得没错,雪花在他周身还没降落,就已经被消融。 “那么大的雪,仍旧可以训练么?” “大概不行,球打出去就看不见了,好像变成无数个球飞到不知道的地方。倒是训练场旁边的湖水结冰了。明天一早若是雪晴,恐怕能捡到许多丢掉的球。” 是啊,我们并排往宿舍走去,菅原手上提着一颗白萝卜,想必是一会儿要做汤喝。 “你还没说,刚才你一个人在雪地里干什么?” “哎呀呀。”我示意他别再问下去了。 “难道是在听音乐?” 我心里一惊,因为我早已把刚才空中忽然出现的音乐看作是我的幻听,或是属于我个人的秘密。没想到菅原竟说起这个似有若无的东西。 “喜欢时下流行的Beatles吗?”看来菅原说的并不是我想的,我松了一口气。 “不喜欢。”其实我并没有听过,也许在什么地方听过,但我不感兴趣。 “好危险的回答。前几年的武道馆演唱会我很幸运地去了。那时候我还是个高中生,全是姐姐们的尖叫声。”菅原爽朗地笑了,“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就是和一名女子一起去的。那时候我连他们的一首歌都没听过。多学唱一些Beatles的歌曲吧,If I Need Someone, Paperback Writer,你肯定能谈上恋爱。” 我没有弄明白其中的道理,看着露出一口白牙的菅原,我只好说道:“我不喜欢他们,一个个顶着西瓜似的头发。再说了,我不喜欢美国佬这些歌曲。菅原,他们占有我们的国土,你不觉得可恨吗?” “Beatles是英国的。” “那也一样。” “好了,不和你开玩笑了,”菅原用手肘捅了捅我的胸,然后手臂搭在我的肩膀上,“其实我也不喜欢他们,想不想听点真正的音乐?” 我似乎这才意识到菅原原来一直在谈论这空中仍未消散的声音。 “喏,”菅原指了指空中,好像在指半空中掉下来的音符,实际上他指着我们正路过的体育会馆,“大雪封校,这会儿体育部的活动都中止了。武志君就托我学校预约了武道馆,借口是武道训练。现在整个体育馆都是他们的。” 我微笑地听着菅原讲述他的伎俩。 “你知道游泳馆的门一直是关着的吧?冬天场馆就一直关着了。不过你看,”说着菅原变魔术般拿出一长根钥匙。“是从竹美那里得到的。其中的故事就不和你说了,总之,早上天还没亮的时候,我就和武志把所有的东西——音响、变压器、吉他、鼓、贝斯……足足十几个箱子,真是费劲。不过也值得。”说完他站定,我们刚好停在那座雪中的体育会馆前。 我只觉得脸上的血液全都逃光了,变得紧巴巴的,好像有什么细线正在往下拉我的脸皮,一种莫名其妙的澎湃引起我的心潮。里面大抵有一个乐队正在玩命似地排练着,在这样的大雪天,刚才菅原说的武志,是不是乐队的一员?菅原是不是乐队的一员?应该不是,菅原是个棒球小子,大抵不会……但我却装出平静的样子。 “所以,里面有一个乐队?” “没错,哈哈,被你发现了啊。真没办法。”菅原再次邀请,“怎么样?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菅原,明天好像有中期评判。” “去他妈的评判,只是中期考试而已。里面可是正宗的音乐,会后悔的哦,岛见?” 这是一股无可奈何的悲伤紧紧拽住我的心,菅原,正因为你是内阁大臣的儿子,若是三十年前,我恐怕只能是你的学仆。不过,你的热情又有什么错呢? “算了吧,等下次。”我感觉我的脸色一下苍白了。 “岛见,你总是推辞,不过没事。”他又悄悄地凑到我的耳边,仿佛生怕有第三个人听见似的,“他们大抵要连着演奏三天三夜,以我对他们的了解。恐怕七天七夜也并非不可能。总之,一定会有机会的。等明天过去,你就没有什么‘考试’的借口了。” 奇怪极了,冰天雪地里的体育馆,三天三夜?那他们吃什么,喝什么?难道靠着音符过活吗?我不想暴露我极大的好奇,只好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去。 菅原也好似一下忘了刚才的对话,“怎么样,一会儿去我那儿来一锅暖暖的萝卜汤吧!”他提起手中那霜冻的萝卜。 我笑着摇摇头,这真是个傻小子。 “你看岛见,又拒绝了。好了,快回去吧。说了这么久,我的两只脚都觉得冻了。”说完他一蹦一跳地跑到我前面去了。 到了夜晚九时,屋内燥热的空气烘得我脑涨,我暂时搁下书本,熄灭煤油灯,将身旁结满水珠的窗户打开。 雪风像伏在床边等待了许久,一股脑地闯进屋内,头脑瞬时清爽了。我把窗沿的积雪用手扫落,看到了正前方初升的新月。看来雪已在不知不觉中停了,我感到一阵遗憾。而淡蓝的月光将屋外地面上的落雪镶上一层莹光,那些雪籽,好像经历了一番神秘的变化成为了水晶体。 脑子清醒了十分,出门接一壶煤油,就接着学习吧。 出了宿舍楼,我被包裹在更加清新的空间里。雪止后,世间的清晰度又上了一个层次,甚至要比晴朗的时候更加清晰。在这样的路上行走,总会有莫名的欣然。 刚才所见之明月,如冒然变化的分针一样,出现在比想象中更高的地方,照耀着更广袤的大地。要是我的心中能注入这无暇的月光哪怕一丝一缕,我的目光便能看明脚下之路。 手中的煤油箱逐渐冰冷。我在通往体育会馆的岔路口鬼使神差地转了个弯,好像要验证菅原说的有关“三天三夜”的耳语似的。 音乐存在,那撕裂的声音弥漫在空中。我开始认为这当中有解释不清的东西:如果他们一直在演奏,那这声音为何止于转角,而传不到学生宿舍?但这狂躁的声音是切实存在的,与我自身在雪中的存在同样确切。 ……身后突然传来雪中的脚步声。虽无必要,我还是赶忙躲到一棵雪松后。 果然是菅原,仍穿着那对拖鞋,“这个棒球小子!”我心想。他提着一笼东西,想必是热腾腾的萝卜汤和饭团。菅原走向场馆,一路哼唱着“龟裂吧!龟裂吧!”这不明所以的歌词。与此同时,馆内传出的声音正给菅原的癫狂伴奏,愈演愈烈。而我这隐藏起来的,正是当下这一演奏唯一的听众。眼下的场景令人晕眩,我莫名地感觉,如果我此时走出去,加入菅原,我内里的一切将会面目全非。 菅原将体育会馆的门小心翼翼地拉开,走了进去。随后,从会馆里传出的音乐停止了。毋庸置疑,里面正有着活生生的乐队。 然而我知道这些与我无关,退出雪松,我仍不忘扫去雪地上的脚印。取了煤油后,我回到宿舍。直到半夜熄灯之前,我都没听到有什么音乐传来。 第二天,雪又开始下起来。另外,中期评判结束了。同学们与我打招呼,“喂,岛见,这次要给我们留点情面呀!”我听到狂喜的学生们之间的谈话。 “怎样,晚上去三丁目酒屋喝点小酒?据说那里近来在女子大学的学生之间人气很高呢?” “蠢蛋,不过是宣传消息罢了。”另一人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就知道什么是燃烧了。” 两个青年走远了。 菅原就像全力扑捉棒球一般击中我的后背,问:“怎么样岛见,考试如何?” “啊,应该说顺利完成了。” 菅原压低了声音,“体育会馆的事,如何?” 菅原重又提起这茬,我好像被抛回一个半途中止的梦境,那种接续的喜悦漫过了全身。 “那就走吧。” 菅原的反应如同找到玩伴的小学生,却又站在原地打量起我来,仿佛要看穿我身上的某种伪装似的。 “好样的,不过倒不急着立马就去。”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我开始暗自想“菅原在打棒球时是否会戴着这块昂贵的表”。 菅原冷不丁地说:“等我训练完之后再去,怎么样?” 棒球小子竟能看透我的心思不成? “等到六点之后,我们在门口见。” “现在去都立野球场,恐怕天都黑了。” “今天就在校内训练。” “那好吧,听你的。” 同志社学生食堂放着西洋的流行歌曲,我无意去分明它们是英国、美国的,它们都一样。从某一天开始,就像美国人的军事基地占领了日本的各个海岛,西洋音乐也占据了我们进食、游逛的公共空间。如果从土地占有的比例上来看,这些公共空间的占领恐怕更加彻底。但是,不管有多少海岛如今建立了美军基地,哪怕只有一座,在它们没有终于变成废墟之前,在反光的金属墙面上的美国国旗被烧毁前,在令人恼怒的美国大兵仍若无其事地走到名贵品店里的每一分秒里,日本就是被占国。那一天是否会到来?我怀疑。我情不自禁砸了一下桌面,周围的人纷纷向我看来。食堂的兼职的学生走过来,紧张地询问: “发生了什么吗?” 我摇摇头说十分抱歉。眼前洒出来的可口可乐,杯中“咕噜噜”爆裂着冰块,将它融成更寡淡的软饮。或许从1910年开始,一场不可逆转的失利便开始了,这样也未尝不可。“等一下,再来一杯冰镇可乐,麻烦您。”我对着刚走开的学生后背喊道。 食堂二楼的窗外,一方面可以看到远处野球场的模糊轮廓,一方面可以看到近处通往体育会馆的道路。连接窗户的屋顶,旧雪上又静静积累着一层新雪。这样的场景,想到菅原再次在风雪中打棒球,这当中的幽默感令我忍俊不禁,他茫然在雪中挥棒的样貌仿佛就在眼前——一会我定要嘲笑他一番。 “您的可乐。” 在更近的地方,可以看到学生们三三两两行走的样子。我突然想起什么来,于是直起身子,好更清楚地看清他们。他们正在大声交谈,我想要观察,在转入那个听得到声音的路口后,他们的表情会不会有变化。说白了,他们能否听到那空中的乐声?!我心中有三种想象,一是他们会对突如其来的音乐惊异,一是他们心照不宣地向对方隐瞒,一是他们充耳不闻。可惜,我竟看不出有什么变化,所有人都像像赶路一样匆匆走过了。 天就这样黑下去了,接着路灯亮起来,我径直来到通往体育馆的路上。在经过那棵曾藏身的雪松时,我竟然抑制不住地轻微颤抖起来,而前不久,我竟然忘得一干二净。菅原就像前一晚一样旁若无人地出现了,手上依旧提着些东西。走近了,他说: “岛见,等了很久么?” “刚到,你怎么不穿那双拖鞋了?” “我昨晚才意识到,冬天是不该穿拖鞋出门的,尤其是这样的雪天。” “迟钝的家伙,今天的棒球训练,一定很顺利吧?天气好极了。” “是的,可惜队员们只来了一个,打着打着人就不见了。比起这样挖苦我,下次你来充当我的接球员吧,或者我们互相抛球也行,你应该接不住我的振击,嘿嘿。” 他示意我们该进去了。对了,一到夜里,站在体育会馆旁边,漫天的音乐像温柔的闪电一样从天而降,棉麻的雪如同导电子,简直要麻痹我的神经。我接过菅原手中的木提篮,竟然还有几瓶酒,几乎要在冰冷的空气中冻裂。 “这种冬天不多见吧?”菅原拿出钥匙,小心地转动门锁,门开了——门关了,在身后,门廊的声音像一个秘密信号一般发生,黑暗的廊道远处的声音也停住了。几缕余音在周围好像无限的空间里回荡。 我的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只听到从黑暗中一个亮点里传来一声高呼:“菅原来了?” 菅原没有说话。我们几乎是摸黑朝着那个亮点走去,末了我才发现,那是又一扇门上一小块玻璃透出来的光。我们推门而入,菅原首先浸没在场馆里陌生微弱的光芒里,我怯生地跟随在他后面。离我们不远处站着、坐着四个人,我不能确定在黑暗中是否有别的听众亦或是别的成员。三双眼睛正肆无忌惮地打量我这个陌生的闯入者。与此同时,我感到愈发窘迫,脸上的表情也不自然起来。 我想到一起往事。由于我的交友绝大部分取决于第一印象,而见到菅原的第一眼我便认为他并不像日本人,更像西洋人。像在夏威夷什么地方跟随外交官家庭晒足了阳光后回国的少年,随后便没有被日本那生来的阴郁所侵蚀。诚然,近年来的日本青年逐渐有自强的风气,在社会上并不拘于顺从,但菅原所拥有的那种自信中更多出一种我无法理解的神秘之物,仿佛已然褪去了我们民族那一层落后的旧皮,成为新一代的日本人。 对于这种我尚缺的少年之成熟,出于确认或者是我无法自拔的羡慕,我曾问菅原是否从海外归国,得到的回复是只有持续仅仅几周的见学经历,当时菅原的回答瞬间令我十分恼怒。于是我以可鄙的口吻说:“你应该去美国,像你这样的人应该轻而易举吧?” 菅原罕见地发怒了,立马以严肃的态度回答我,他并没有提及我混蛋似的问题,只是说:“我视你为朋友,如果你认为我配不上你的尊敬,我想我们应该在此地当即绝交。”我后悔至极,好在我及时道歉,我认为是他性格中与生俱来的部分令我疯狂地妒忌,因为这是新青年中必不可少的元素。我们随即和好如初,至今彼此也没有重提那场旧事。 第一印象至关重要,这也是为什么到那些人面前之前的这几步路,令我感到十分难堪。 四个人与我年纪相仿,都留着长发,这一印象令我心中稍感失望。令我吃惊的是,最高的那位,刚才一直用一种无法避免的冷冽目光逼视我,好像早已经下定决心将我置于浩事之外,此时却第一个上前与我打招呼。他的手像骷髅,我感受到的几乎全是指骨,纤长、苍白,像个高挑的女人。 “岛见君,应该是你吧。我是水谷,水谷孝。”他的声音却是十分正常的男声。 “我是若林。”另一个人放下肩上的贝斯对我说道。直发中分,头发披到肩膀上,我捕捉到了他眼中的火焰。他说完之后的沉默就好像对我的审问,而审问的内容,无非是我们应该如何燃烧剩余的青春。 我暗忖,坐在地上那位想必是菅原口中的武志。他好像这才注意到我似的,站起来对我点了点头,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拨弄着手上的电吉他。“我是中村武志。” 到此为止,菅原都没有说一句话,但他们似乎早就知道我是“岛见”,这让我如何是好。 菅原把木提篮放在地上,掀开篮盖,取出几个盘子,是一些鱼片。 “抱歉”,菅原这才开口,“为了保鲜,从早上一直就埋在雪里。”接着在地上摆了一圈烧酒。 武志突然站起来一言不发地走到另一扇门的后面,“砰”的一声,我们头顶的大灯熄灭了,我隐约觉得,一些光亮的尘埃散落在我们周围。我听到武志跑来的脚步声,在我们一圈人外停住。“欻”的一声,若林划亮了一根火柴,水谷从不知道何处拿出一根纯白的蜡烛,这大概是什么秘密的仪式。 烛光的黄色铺陈在鱼片上,肉隙间的冰缓缓地融化。 随之,他们仿佛继续着昨晚的对话般喝起了昨晚剩下的烧酒—— “又带来一瓶新酒吗?” “是的,父亲已经默许自己的酒柜里无缘无故少半瓶,或者一瓶酒了。” “啊,早晚得登门道谢,我们简直是依靠这些烧酒在冬天活下去的。” “若林,你得少喝点,想像昨晚一样午夜排练的时候一头栽下去吗?” “嘿,我的部分没有这么重要,我倒下去的声音也是音乐,不觉得吗?像闷雷,轰隆隆隆隆隆。” “明明还没开始喝酒就开始说胡话了。” “说真的,不觉得我这个点子不错么?以后就这么办!演奏到那个时候,我就一头栽下去。嘭!轰隆!” “倒也不是不行,我想想,其实不用真的用你的头撞到地板上,比如,用吉他应该,像这样…” “喂,中村,这个效果音不错呀,不愧是中村。” “听吧,这样,就像若林一头撞到大地上!!” “不过。”… “不过什么?” “不知道,总感觉不太一样,还是我用头直接撞更好一些。” “水谷,简直像喝水一样啊。” 我好像处在参与和未参与对话之间的驻足点。像是为了证明自己存在似的,我问他们:“所以,乐队的名字是什么?” “有天晚上我们走在街道上,原本有一大拨人的,不知怎的走着走着就剩下我们三个。” “月亮出奇地明亮,把我们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街上没有一个人,恐怕谁看到我们都会马上绕道走。等到意识到只剩下我们三个的时候,大家都不说话了,就这样走了好久。水谷突然说,我们三个就像一个小型集会。但是光光叫集会不够特别,所以不如在前面加上裸。” “听上去很危险,像最近流行的团体行为。” “我对政治不感兴趣。” “所以是裸体集会么?” “算是吧,不过我们正式的名字是法语。rallies我用日语的拼写方式…” “明明是水谷你忘了怎么拼吧!不过也无所谓了。” “三个人的集会…听上去人数有点少呢。” “不,三正是能称之为集会的数字。” “那么裸体怎么解释?” “我们的音乐是独一无二的。若是把大家的灵魂像这样(手势)抽出来。灵魂可没有衣服穿,这样不就是一场裸体集会了?” “若林真会说,不过我们想出来这个名字的时候,可没有这样想。” “所以说自然而然就发生了,说不定我们本身就是这个意思呢?” “怎么样,岛见,要不要加入我们?” “我什么乐器都不会。” “你看若林,加入之前也是什么都不会,现在负责贝斯部分。” 若林一直重复两三小段旋律;而水谷和中村分属两个声部,吉他的狂响刚出声的时候,我竟然没忍住捂上了耳朵。不过等第一个效果音过去——好像世界伊始那个开天辟地的音响,或者是宇宙大爆炸那个奇点的爆鸣——之后,整个体育会馆里仿佛沉在余音的海洋。那足以切割开空气的奏鸣,自身带有暗蓝色的光泽,我感觉我并不像是灵魂被抽离出身躯,裸身在寒气侵袭的木地板上,更像是灵魂在躯体内原地被切割成无数块,紧接着它们快速地离开原地,我的意识融进了夜里。 当天晚上我和菅原就听着他们演奏,看上去,他们早就忘了我们二人的存在。另一个令我不解的问题是,这样难以描述的音乐,似乎必然将像一个暗杀者那样潜入校园里正在沉睡的每个人的梦里。我笃定地认为只要他们走出这个无人问津的体育会馆就会立马成功,这样的音乐会让集会一下子扩张到几千、几万人。 我没有加入裸身集会。我不会乐器,我也下不了决心,将我的内里的一切天翻地覆。 独自走出会馆,崭新的雪令我困惑,没有一个人在体育会馆前驻足。 我带着一丝独醒者的狡黠几乎是笑着入睡了。 那个夜晚的观看并非是一场梦,翌日醒来,在空中我仍能听到那音乐的持续。他们真的如菅原所说,连续排练了七天七夜也未曾可知。因为到最后,我已忘了那弥漫在校园内部的音声到底是什么时候停止的。在那些声音停止之后,雪也停止了,直到这时,学生们似乎才反应过来,有什么东西消失了,他们开始谈论,开始猜测,等到所有人都确信无疑,过去的雪天里一直有一种声音,有人在路上说:“我早就注意到了。”有人言之凿凿地指着那声音的发源之地,有人说那是一种新的音乐。我对这些感到厌烦,因为在它正在发生时,无人谈论,在它结束之后便有人出来指认以便展现自己的敏锐。 我将自己关在房间中,像疯了似的学习来年的经济课程。在我奋笔疾书的时候,感到有一分水谷在那忘我地拨动吉他的神似。裸身集会和大雪一同销声匿迹了,直到来年的春天,我才第二次听到他们的消息。 菅原敲响了我房间的门,递给我一张海报,是四月的校内活动“Barricade a gogo”的预告,上面赫然印着裸身集会的名字。我们相视一笑,我知道也许这是他们的起点,他们会把名声传到首都,最终席卷整个日本岛。我把节目预告放到我的桌上,菅原说:“恰好是开春,怎么样,今天陪我训练一下吧?” 我们往训练场上走的时候,才注意到菅原一瘸一拐的,没等我开口问,他便说:“上个月受了比较严重的伤,最近正在康复中呢。所以今天来麻烦你帮我抛球、捡球。对不住啦。” “这是哪儿的话,一直承蒙你照顾,这是应该的。是比赛的时候受的伤吗?” 菅原并没有说话,只是自顾自往前走去,就连这个时候,他还是比我走得快。 我们来到球场,开春之后这里开始发出了新芽,虽说只冒了一些草尖,但嫩绿的显得十分可贵。我尽量不踩到它们。菅原看到我的走姿后说:“没有事的,就算当头一脚,它们还是会长出来的。相信我。” 我还是第一次充当发球手的角色,菅原的动作稍稍被脚伤所影响,示范了几遍抛球动作后,我跑到远处掷出了第一个球。菅原毫不费力地将它击飞到空中,棒球在淡薄的蓝天之下旋转了几周后落到了球场中央棕黑的土地里。我印象中,选手们会在棒球飞起的时候开始追逐那颗球,在落地前接住,但又不确定这是否是击球手的任务。如果我擅自奔跑起来,可能会略显可笑吧。所以,我等到它安稳落地之后才小跑过去捡起它。 整个野球场只有我们俩。我掷出那颗球,菅原挥动木棒,清脆的击打声,棒球冲破空气的声音,棒球触及地面的沉闷的声响。基本上,这个日子的这块地方只有这些声音。 在我胳膊感到酸痛之后,我们在一旁的石凳上休息。菅原说:“岛见,你很有天赋,不考虑参加棒球的活动吗?” 我笑着拒绝了这个提议,心中想的大概是这仅仅是菅原为了感谢所说的恭维话。 “岛见,我记得你说,你从来没有看过棒球比赛是吗?” “是的,没有看过,电视上没有看过,现场也没有看过。” “刚才你掷出的球都很有水平。” “是吗?看来我可以当你的御用陪练了。” 菅原拿出一些硬币,放到我的手中,“岛见,帮我在那个贩卖机里买两罐饮料。” 等我回来时,他少见地摆出一副忧郁的神情。拧开一罐咖啡,递给我,又拧开另一罐,一饮而尽。我知道他将要说什么,所以耐心地等着。 “岛见,你觉得棒球是怎么样的运动?” “我不知道,反正我下午打得挺开心的。” “是吗?那不错。你知道,在一场棒球比赛中,投手和击球手是敌对的一方,也就是说,我和你是对立的两个人。在训练场上感觉不到这样的敌对关系吧?岛见,我觉得比赛之中的对立只是一场表演,我们都只有一个目的,把球击打得又高又远。你觉得呢?你觉得国民和官员们的关系是这样的吗?” “菅原,前面的我赞成,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菅原不再解释什么,只是看着远处渐沉的夕阳,想来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他不自信和沉沦的样子。“岛见,如果我不能再打棒球,你觉得我能干什么?” 我很快回答:“我认为你什么事情都能干,比方说,你可以轻松地变成一个银行家,因为你很自信,很聪明,很会和人打交道。” “你不觉得打棒球联赛没有意义吗?” “我不这么觉得。” “好吧。岛见,再见,我就要去美国治我的脚伤了。五十五十的机会,如果手术成功的话,记得来比赛上看我。” 我看到他眼睛里有些泪,但我假装没有看见,他又拍了我一下,说:“记得替我去看裸身集会的节目,这可是那帮混蛋的第一次演出。” 他怒吼了一声,将易拉罐丢到空中,又迅速拿起棒球棍,将它击打了出去。易拉罐在空中旋转了几圈,落到了不远的地面上,没有挣扎,身上多了一个夸张的凹陷。 我这才记起来在二月的某个仍寒冷的阴天,我在校园里遇见若林,说实在的,我一开始并没有认出他,因为他把自己的那一头长发剃光了。但他一眼就认出了我,远远地叫着我的名字,到我跟前后,他说:“永远那么一副认真的表情的岛见。上哪里去?去学堂吗?” 我们边走边扯,他若无其事地说:“岛见君,知道最近东京发生了什么吗?” 我不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事情,只好否定。 “就算我们在京都,也不能不了解下首都发生的事情。听我说,他们试图拦截一架飞机。” “谁们?他们?” “我们,我,和你,还有很多像我们一样的人。”他双手插着口袋,我发现在冬天,他穿了很少的衣服。我这下知道是什么事情了。 “你知道吗,就算是飞机,我们也是可以阻止的。飞机不是什么坚不可摧的东西,看上去速度很快,体型很大,但是靠我们也是可以拉下来的。” 我无言以对。 “有趣的是,”若林继续说,“这时候一位京都大学的学生死了。更有趣的是,他死去的时候浑身赤裸,刚好和我的乐队名对上了,裸身集会,你还记得么,岛见?” “我当然记得,你说那个死去的人,是在阻止飞机……?” “是在这次死去的。他浑身赤裸,身上有辙痕,当然,他们说是我们杀死了他,随他们怎么说吧。我和水谷说,让我们来写一首歌,纪念山崎,但是水谷拒绝了。说什么这和他的理念不同,你能想象吗?岛见,我是说,山崎死去的时候浑身赤裸,现在水谷却说,他的理念和我们裸身集会不同。可笑。” “我不知道怎么说,若林,所以你不在乐队里了吧?” “当然,从一开始,我加入乐队就不是为了陪水谷去演奏他的那些东西。岛见,你的目标是什么?嗯?银行家?不要告诉我是政治家?”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觉得还有用吗?你现在一定是去学堂里继续读你的破书吧?可能要点上一点煤油灯,一直学到深夜,然后从这个学校毕业,到社会上闯荡一番。你觉得这一切可能吗?虽然我们在京都,但还是该看看首都正在发生的事情。看看越南战争,看看坐在我们旁边的人是怎么死掉的。看看我们明明可以用席卷全国的音乐去唤醒这个国家,却选择躲在一副墨镜后面。看看我们政治家的儿子是怎么热衷于打野球的。岛见,你有想过这些问题吗?还是说你只想着最近那一次的成绩,还是说要进入哪个企业大显身手?” “你为什么无缘无故对我生气,若林?如果你看不起我的话,大可不必和我说话,毕竟我们不是朋友。” 他把手搭在我身上,“没关系,就算你们没有想过也没关系。我会帮你们的。你相信我吗岛见,你必须相信什么事情,所以相信我吧,如果你们不打算做点什么的话。” 我直到现在才想起来,恐怕是因为这次偶遇让我觉得若林已经完全疯了。 四月的裸身集会上,我果然没有见到若林的身影。水谷带着两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在台上表演着和十二月相同的音乐,当同志社大学的学生们认出这短暂出现在雪天的音乐时都陷入了疯狂,其他地方来的学生们,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音乐,同样轻而易举地进入了如同我的那个旁观之夜的忘我状态。此时,殿堂里的人们的灵魂都被抽出,我们进入了裸露的灵魂形态,我们参与了这一场集会,也许若林说的对,这种时候,只要水谷愿意,他能让现场的人相信任何东西。演出结束后,我找到水谷,向他带去菅原的问候。 水谷戴着四方形的墨镜,涂着口红,面色苍白。他一边收拾着器材,一边向乐队的其他两人介绍我。说实在的,也没什么好介绍的,我在原地感到发窘,若不是菅原拜托,我恐怕早就遁形了。水谷说:“难怪最近没有见到菅原那家伙,原来是去美国治疗了。在这个时间点,许多事情,岛见,拜托帮我对他说声对不起。”看到我疑惑的神情,他恐怕知道了我对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好吧,我们一边喝酒一边说吧,我把事情都告诉你,怎么样?“ 如果是平常的我,大抵会推脱之后回到宿舍里独自学习,但我想到菅原以往常说的话,说什么只要问岛见的意见,根本不用等到回答就知道他会拒绝。下一秒,我才反应过来,我已经远不是菅原带我到体育馆看裸身集会排演前的那个我了:看看我如今,竟然会参加一个音乐的活动,还在后台找到只有一面之缘的水谷,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我的内里已改变了不成。 我们来到一个居酒屋,老板看到水谷说:”水谷,今天可不要给客人们带来困扰!“ 水谷带我们到最里面的位子,坐下后便要了几杯生啤。几轮过后,我已有些晕眩。水谷还是红唇白脸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喝似的。他盯着我说道:“岛见,你知道菅原的腿是怎么伤的吗?” “大概是比赛的过程中伤的吧?” “不是的,菅原是被若林打伤的。就在这里,在这个位子上。“他把酒杯拿起来,又轻轻放下,好像手上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似的。”若林这个混蛋,背叛了我们所有人。这个蠢货,以为自己真的能拯救什么日本国吗?现在还有那种东西吗?别开玩笑了。” 我盯着酒杯里一个个破裂的气泡。这样一定很奇怪吧,我想,眼前的这个像女子的男人,菅原,若林,当然还有我,就像在啤酒里的碳气一样,不管怎样都会冒出来,消失。 “好了,岛见,你觉得今晚我们的演出怎么样?” 我握住他的手,唯独他的手,不像一个女子,粗糙且坚硬,想必是练习的产物。“非常特别,水谷,话说武志上哪去了?” “他也退出了,在若林退出之后。想听听我的计划吗?刚才现代剧团已经邀请我们进行例常的公演了,我们打算持续到明年,然后,我们要去东京,在那里进行活动。” 我说不出什么漂亮的话来,“水谷,这一切都会成为现实的。你的音乐,非常特别,再看看你的打扮,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都很特别。” 水谷点点头:“但是我的音乐已经完结了,其实若林那天晚上说得没错,我们就是要把所有人的灵魂都裸露出来。但是他没有搞懂的是,既然灵魂都离开了,我们的肉体还有什么意义呢?那具裸露的死体也好,侵略战争也好,他自称的赤色斗争也好,都是虚罔,为什么感受过灵魂的裸露后,还要去投入那无谓的一切中呢?岛见,你也亲身体验过了,大概知道我在说什么吧。这个世界就是一团噪音,我的音乐就是那团噪音,我在演奏给你们听。其实我已经死了,或者我从没有存在过,但是我的音乐是真实的,是真正存在过且唯一重要的。但我的音乐已经完结了。对了,等菅原回来之后,一定要来找我,我们,若林,还有武志,还得好好喝一回。” 我看到他的墨镜下有一些泪迹,但是他的红唇笑成了弯,看上去真叫人高兴。若林他们劫持的飞机就是在那时候掉下来的。 2\. 火灾中的三片笔记残张 其一.  离家的新干线,酒馆,父亲 明天是正式行动的日子,告别了双亲,我走在田地边,这一片想必是稻田,在秋天会结出金黄色的稻穗。如果没有行动,秋天必不可能到来,金黄必不可能实现。现在已经到了非干不可得时候了。只是,面对这片即将成为回忆的故土,我只感到透彻的不舍,爱一片土地却要永远离开它,何其残忍。等我从不舍中苏醒时,匆忙赶到车站,才发现那列车已经开走。我嘲笑了自己,若这是天意让我不去,何如?但我知道是自己的软弱使我错过了去东京的列车。我只好在打给了父亲。他接起后有些吃惊,听说要再借予我一万两千日元,他叹了口气,让我在原地等待。在风中,我看到父亲皱着眉头过来了。他递给我两万日元,我就要走,他拉起我的袖子说:”儿,再陪我喝一杯。“我们在车站旁的酒馆里。父亲对我加入了什么组织一无所知,但,这次离家,父亲大抵也感觉到什么了吧。到了大约发车的时间,我又说了一句:”可能要有一会儿见不到了。“父亲看上去有些吃惊,还是送我进了车站。 其二. H.J. 在右舷窗看到富士山时,就是我们行动的时间。我们亮出了武士刀、手枪、炸弹,劫持了飞机,吉田、岡本冲进了驾驶舱,现在我们要去北朝了。机长说没有足够的油支撑到平壤。我们先降落在板付机场。结果来了自卫队的家伙企图阻止我们。在要挟之下,补充完燃油后我们再次起飞。我们释放了二十几人,让他们保证不派出战斗机跟随。在飞过对马海峡后,我们已脱离日本,飞往平壤。我们在高空创立了全世界最高的图书馆。我们把随身带来的《列宁全集》、《金日成传记》、《毛泽东传记》、《共产党宣言》、《卡拉马佐夫兄弟》拿了出来。结果,只有一本《卡拉马佐夫兄弟》借了出去。 其三. 记忆遥远,大海之书 在遥远的记忆中,我想起那三个影子的夜晚,但是街道的名字已经记不起来。我周围的大海变成了血,火光在海上无休止地燃烧着。这就是我们追随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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