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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长的花园

疯长的花园
\#\# 序 时间过得飞快,许山一下就升到了四年级。他还没明白,为什么老师们不能把教室门口的“三年(三)班”改成“四年(三)班”,而非要换一个教室。他还没来得及把他在暑假前藏好的纸条从窗台下的木柜子里拿出来,就发现自己坐在了新的教室里。冯老师的解释是:新的一年级,我们也要更上一层楼。所以教室也从三楼搬到了四楼。 许山一只手托着下巴,心想,每天多爬一层楼梯,一层楼梯三十五级,一年就是365乘以35一万两千七百七十五级。但他马上发现多算了寒暑假、周末的日子。更确切的数字是多少呢?不管怎么算,那肯定是一个庞大、本没有必要的数字。 四楼的阳光比去年更灿烂。许山突然发现,他的新课桌上留着不知道是谁画的“宇宙飞船”的俯视图,“肯定是个五年级的幼稚鬼画的。”他一边想一边把它擦掉,现在这张课桌完全属于许山,他的四年级和十一岁便开始于这样一个阳光很好的上午。 \#\# 第一部分 \#\# I 某个下午,许山和陈诺走在去美术教室的路上。他们进行着一场颇为神秘的对话:“怎么样?这节课下课后去吗?” “可以。”陈诺回答。 “我中午问了潘老师,今天下午阅览室做归档。美术课下课我们就去。” 陈诺眼睛看着前面点点头,好像不想让别人看出来他们在对话似的。 一进学军小学的校门便能看到一座倒“U”型建筑,由三栋四层高的楼组成,正对大门的那栋每层楼从上往下写着“个性化”、“现代化”、“国际化”九个烫金大字,左边那栋楼的四楼便是他们现在正在前往的美术教室,右边那栋是许山他们一年级时上课的教学楼,许山每每经过都会感到一阵时光不再的忧郁。U型建筑和四年级所在的教学楼由一栋一字长楼连接。长楼后边是一座花园,而花园再过去便坐落着小学的操场。 从二年级开始,他们便开始这项秘密活动。每个学期冯老师都会让陈诺借阅供整个班级阅读的课外书。让三班的同学们更加健康、全面地成长,陈诺和许山决定再每个学期开始时便决定好书目和顺序。事实上,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目的——通过精心设计的书单控制全班人的思想。这个目的仅存于他们两人之间,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美术课结束后,他们前后来到了位于长楼第三层的阅览室。在阅览室的潘老师眼里,他们俩不过是两个“爱读书”的好孩子罢了。这天,正如许山所说的,阅览室正在进行清点归档工作,阅览室的所有图书都需要进行盘点,以便将新学期的新书籍收录档案,顺便将一些破损的书籍报废并删去,还有一项工作便是列出新学期计划购入的书目。总之,清点工作是阅览室最繁忙的一段期间,要进行将近一周的时间。潘老师看到许山和陈诺后说:“你们俩就到那块去看书把。”她指了指一堆摆在地面上的、如城堡一样堆起来的书堆,“那些已经归档好了,还没来得及归位,你们看完之后放到原来的位置上就行。” 陈诺说:“老师你放心吧。”他们走到那堆书前面,找来两个用来拿书架高处的椅垫坐下,特意压低了声音:“上学期的书单你带来了吗?”许山问。陈诺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都挤在这里呢。” 许山叹了口气,用双手抹了抹自己的脸,看上去一副懊恼的样子。陈诺问:“怎么了?我真的都记着呢。” “不是说这个,”许山说,“我是说上学期的书,你觉得效果怎么样?” 陈诺会想起上学期他们的进展,过了一会儿说:“还不错,大家都挺热情。你中间临时加的那本《剑鸟》,大家都传疯了。虽然里面有拉帮结派的情节,但我们班反倒更加团结了,所以我觉得还不错。” “嗯,我觉得上学期最大的问题,是,呃,就是有些单一。” “单一?” “怎么说呢,都是些友谊、团结之类的。三年级确实可以,可今年四年级了,我们得来一些不一样的。” “比如?” “比如复仇、成长,比如……比如爱情。” “等等,爱情?!” “你小点声。” “我不确定他们是不是到了可以理解爱情的时候,再说了,我们要选什么书出来涵盖爱情呢?你能想象徐天麒读《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样子吗?那一定很搞笑。” 许山看了看潘老师的方向,她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谁说他们理解不了?刚才我叹气就是因为,我发现上学期,除了我们借的那些书之外,女生之间还流传那些言情小说。你还说对他们来说太早了吗?” 许诺思索了一会儿,认为许山说得没错。他们决定在这个学期的书单里加上爱情元素。达成一致后,他们开始挑选这个学期的书目。陈诺首先列举一些上个学期他们认为有些“超前”,所以没有列入的书籍,例如《雾都孤儿》、《双城记》等,这些书一一被加入到书单之中。接着,他们挑选了一些科普读物,例如《昆虫记》,可以作为科学课的补充阅读。他们商量了二十分钟,大致有了一个雏形,书单上已经有了四五本书。 “好了,现在该讨论讨论你书哦的,‘爱情’主题的书了。就刚才我们说的那本《罗密欧与朱丽叶》怎么样?” 许山皱了皱眉头,“不行。你想想,冯老师会让我们明目张胆地借这本书给大家读吗?她一定会说:‘这本书对我们来说太早了,等你们长大了再读’之类的话。冯老师,哦不,大人们就是这样,他们觉得我们不能理解这些东西,他们觉得这些东西对我们毫无用处,有时候,他们还觉得这些东西会害了我们。我对此非常怀疑。” 陈诺在一旁反复思考有什么有关“爱情”的小说,但又不能像陈诺说的那样太“明目张胆”。他说得没错,冯老师肯定不会让他借那种书的。终于,他想到一个名字:《汤姆索亚历险记》。他兴奋地询问许山。 许山听到书名后愣了一秒,他没读过这本书,但他并不想承认。 陈诺等着许山的回应,又觉得自己找到了完美的答案,书名一看就是一个冒险故事,和爱情根本不沾边。许山故作沉思,肯定了陈诺的想法:“那就《汤姆索亚历险记》吧,不过等我们借这本书的时候,要禁止大家带回家,如果被家长发现就麻烦了。” 陈诺赞成许山的观点,于是书单就这样决定了,许山又补充了一条,《汤姆索亚历险记》要优先借阅给女生。 那天放学后,许山独自来到新华书店,在世界文学区找到了那本书,并在书店读了一个晚上。爱情在这本书里藏匿地很深,但还是被许山揪出了尾巴,书中的一段情节讲,当老师就要体罚贝琪时,汤姆站了出来替贝琪背了黑锅。虽然许山自诩早熟,并且已“完全明白”爱情的含义,但读到这一情节时,还是感到脸上火辣辣的,心跳也剧烈跳动,想必这就是爱情的真谛了。在许山心里,爱情又有了另一面貌,在危急关头挺身而出,替心爱的人挡住厄运的行为无异于爱情。他想象出许多场景来,关于自己怎样替别人接受一顿皮开肉绽的毒打,怎样不动声色地默默承受,对那个女孩怎样轻描淡写地回避身体上的痛楚,这就是爱情。 在许山的这样的年纪,对事物的理解无关深刻,却是十分笃定的,这个夜晚,他在灼热的心跳节拍中睡去。 \#\# II 在日日匆忙而平稳的学习生活中,许山和陈诺的阅读计划有条不紊地来到了《汤姆索亚历险记》,阅览室里只有一本可供借阅,许山把自己那天独自去书店买的那本也带来学校。他们和之前决定的一样,禁止同学们把这两本书带回家,只能在学校读。而许山又私自把自己的那本借给了寒阳。 他等了一天、三天、五天、两周,没有任何回应,他实在没有耐心了,便闪烁其词地去问寒阳的好朋友们那本书的下落,最后,那本书莫名其妙地失踪了,直至又两周后的周五,楼可可把这本书还给许山。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生。许山第一次觉得惊慌失措,他和陈诺的阅读计划似乎完全失效了。女生之间的话题仍是那些流行的言情小说:《天使街23号》、《麻雀要革命》等等。它们像过于浓烈的香料洒满女生的圈子里,仿佛从此她们便闻不到别的“精神食粮”的气味似的。 许山对此非常沮丧,他第一时间告诉陈诺这一发现。那是个课间,下一节是数学课,他们倚在走廊的栏杆旁,教学楼楼下足球场上陆陆续续有高年级的同学在集合。陈诺倒是更加乐观:“说到底,那些书总有被读完的那天,她们会回过头来读我们的书单的。” 许山的手不停轻锤着墙面:“难道我们就这样坐以待毙吗?如果她们永远不回来了怎么办?我们两年来的努力不就白费了吗?” 在陈诺看来,女生品味和兴趣的变化并非是他或者许山能控制的。他没有说话,许山接着说:“你有看过她们在读的书吗?” “没有。” “你觉得里面会不会有一些那种内容?” “哪种?” “亲嘴之类的。” “也许有吧,要不然她们也不会这么热衷。”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告诉冯老师?” 陈诺可没想到许山会这样像,他赶忙把许山拉到一旁:“你疯了?这种事情怎么能把冯老师扯进来?我们干的事情不也差不多么?再说了,就算冯老师,”说到这,数学杨老师从教室前门走了进去,两个孩子停止了对话,往教室里走去。 陈诺又小声说:“就算冯老师禁止她们读,那又怎么样,许山?她们放学后就不会读了吗?” “你说得对,我的想法太幼稚了,就这样吧。” 女生的读物愈发不可收拾之后,许山反倒感到一种解脱的轻松感,不过从此他和女生们之间便隔了一层纱布似地屏障,纱布的另一边,她们的成长变得不可辨别。他和寒阳身边的朋友们网上聊天时,总能从她们变化着的字体、QQ空间上意义不明的语句摘抄中,感受到女生之间日益增长的,男生里不曾发生的东西。 \#\# III 上半学期的期末考试,许山和陈诺又一次免试了。考试的这两天,他俩和别的免试的同学得以在阅览室里度过。他们可以尽情阅读《科学周刊》、《漫画大王》,还有其他的军事、科幻杂志。许山喜欢在这两天发疯一般把一个学期以来各种各样的杂志全读完。科幻杂志里各种各样的新奇故事,总能让他废寝忘食,在那里度过两天简直像过了两个月一般。今年的阅览室和之前有所不同,阅览室被划分成两个部分,原先的书架被压缩到了一半的区域,另一半变成了“多媒体阅览室”,那里新添了几台电脑,可供同学们学习。 这样一来,平时去阅览室里的学生多了起来。但许山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就拿现在来说,他们这些免试的同学被安排坐在书本区,另一边多媒体区空无一人,许山却总听到那里的机器发出的哔啵声在侵入这一边的领地,让人想往那儿看两眼。许山在借阅下一本科幻世界时确实往那瞅了一眼,什么人都没有,什么声音也没有。 在他们埋头读书时,冯老师走了进来,找到陈诺和许山,把他们叫出去。许山以为两人的计划败露了,有人走漏了风声,现在冯老师将终结他们的计划。 但事情并非如他所想。冯老师说,年级里下学期要举办一个表演比赛,每个班都要排练一个节目,并且有可能会到省里面参赛。冯老师觉得陈诺每个学期都负责书籍的借阅,平时又很爱读书,便把写剧本的任务交给陈诺。至于许山,其实冯老师一直知道许山和陈诺一起去阅览室的事情。 没等冯老师说完,许山就想到了一个绝妙的电子,既然女生们对他们的书单不屑一顾,那这次就由他们写书本改编的剧本,而且就写那本让他大失所望的《汤姆索亚历险记》。他把这个想法说给陈诺,陈诺也非常高兴:“为什么不呢?”他们还是第一次一起创作一个剧本,新鲜感如潮水般袭来。 他们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放个草稿本,陈诺在封面上煞有介事地写上:“汤姆索亚历险记”,又在右下角写上“编剧:陈诺,许山”。两人看着纸张都笑了起来,好像已经大功告成了一般。 接下来的一天、一个星期、一个月,两人都在神秘兮兮地写着剧本。一开始,在许山强烈建议下,剧本着重描写了汤姆和贝琪之间的“爱情”,以至于整部剧的场景大多集中于两人,其他出场的人物不足五人。汤姆和贝琪一直在对话、嬉戏、玩闹,他们这样扩写着,直到许山意识到整部剧变成了汤姆贝琪谈情说爱。回看他们写好的剧本,两人哈哈大笑起来。其中的一小段是这样的: 汤姆: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贝琪:是什么? 汤姆:你保证不告诉别人? 贝琪:我保证。 汤姆:好吧,我爱你! “想象一下冯老师看到这一段会怎么说把,哈哈。” “如果真的照这样演出,台下会多么混乱,那场景肯定会非常壮观。” 他们重新考虑了剧本的情节,并且一致同意,应该把主要剧情集中在汤姆历险的部分,而“爱情”的部分,用许山的原话来说:“应该用一种轻描淡写的,却又突出的方式着重描写。”虽然他们还不知道如何实现这一点,但剧本毋庸置疑需要推倒重来。他们又拿来一本新的草稿本,在封面上再次写上题目和两人的名字。他们带着未完成的手稿进入了寒假。 开学前的某一天,陈诺给许山打了通电话,约他在西溪公园见面,他们挑了正午的时间,通常这个时间点整个公园都没有人。 他们见面之后,不约而同地说对方变了:许山觉得陈诺又晒黑了一些,陈诺说许山瘦了很多。他们没有过多谈论假期里发生的事情便进入正题。陈诺从藏青色地Jansport书包里拿出一叠稿纸递给许山。许山结果那一叠沉甸甸的稿纸,又看看陈诺,不禁觉得心潮澎湃。虽然假期无所事事之时他也一直在想汤姆的剧本,没想到陈诺已经在假期里把它写好了。 公园里的树木们缓缓摇动,冬日阳光包裹了整个公园。温度正合适,合适到让人们几乎察觉不到气温的存在。树叶在地面、长廊上投下影子。 许山把稿纸探出长廊的阴影,白色的纸面反射着很亮的光线,第一页是放假前他们写下的标题和姓名。他激动地翻到第二页,安静而耐心地读了起来。陈诺背靠在长廊的柱子上,双手保住膝盖,一声不吭。 许山读到最后一页,读完最后一个字,长吁了一口气,过了许久,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想演汤姆·索亚。”陈诺点了点头,两个孩子此时无比认可对方的友谊。许山问陈诺借了一支笔,把封面自己的名字划去。 \#\# IV 许山在脑中想象了无数次自己站在台上和寒阳表演的样子。他们会像真实存在的人物那样对话,他们将一起冒险,许山会扮演汤姆挺身而出,替贝琪挨一顿鞭子。多么美妙的幻想,多么美妙的人生。 他们终于等到冯老师找他们要剧本,陈诺把早就准备好的稿纸递给冯老师。冯老师看着那一沓厚厚的稿纸显得十分惊讶,好像在说没想到他们真的写了这么多似的。两周漫长地等待后,冯老师再次把他们叫到办公室,许山和陈诺都非常紧张。 冯老师地桌上放着一个瓷白色的水杯,一瓶开着盖的红墨水,据许山观察,冯老师从来不往钢笔里灌水,而只是用笔尖蘸一下墨水就写。那对剧本的纸就放在办公桌的中央,上面能看到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 他俩直到,剧本大概是通过了,许山没忍住便笑了起来。 冯老师还没开口说话呢,看到许山笑得这么开心,也跟着乐了:“许山同学,怎么这么开心?老师看过你们写的剧本了,非常不错…” “老师,剧本都是陈诺一个人写的。”许山打断了冯老师的话。 “是吗?”冯老师看了看陈诺,后者点了点头,腼腆地笑了笑。“好,这个剧本我看可以用,这周的班会上,陈诺你就在班里读一下这个剧本,看看哪些同学感兴趣,愿意来演的。老师数了一下,有十几个角色,所以机会还是很多的。” 刚才还十分兴奋的许山这会儿突然紧张起来,他之前想象的许多场景此时变得无比清晰,但它们近在咫尺却十分有可能功亏一篑。一股莫名的勇气驱使他说:“老师,我想演汤姆。” 冯老师像没听清楚一般看着许山,许山此时红了脸,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加小了:“我想演汤姆·索亚,可以吗?” 冯老师迟疑了一会儿:“当然可以了,不过,角色的选择也应该听一听同学们的意见,如果只让老师来决定,对别的同学也不公平。” 见许山低头不语的样子,冯老师又安慰起他来:“我觉得同学的意见很重要,陈诺这个编剧的意见也很重要,这样,这周的班会后,我们再商量选角的问题。好了,两位同学,把稿纸拿回去,按照老师修改的内容再写一份。” 他俩无不高兴地走出办公室,别的同学都陆续回家了,远处的操场上一些留下来参加体育活动的男生在尽情喊叫着。许山愉快地拍了拍陈诺的背,陈诺也很高兴:“像做梦一样。” 笑过之后,许山又觉得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腔,看他这样子,陈诺说:“放心吧,我会说服冯老师让你去演汤姆的。” 被看穿了心思的许山不知该说些什么,其实他还有一个担心:要是贝琪不是寒阳演的话,对他来说会是更大的折磨。 他们一起收拾书包,往校门口走去。一路上,陈诺把他设想中的人物和演员一一说过许山听,许山点头表示赞成,直到陈诺说到关键人物贝琪时,询问起许山的意见来。许山支支吾吾地,故意说了一个别的女生的名字。陈诺不可思议地说:“我觉得寒阳就很合适。”听见自己心中那个真正的名字被说出来,许山简直要跳起来,他差点想说:“就是她,她就是最佳人选。”,但他只是掩盖住内心的激动,说:“她也不错,可以演贝琪。” 班会那天,冯老师简单介绍了表演比赛,接着陈诺上台朗读了冯老师修改后的剧本。一些读过这本书的同学反应了过来是怎么回事,另一些虽然读过,仍像第一次听到一般,另一部分人,包括那些被言情小说抢走了的女生们,也听得津津有味。这可比语文课有意思多了。 朗读持续了三十分钟,等陈诺读完,大家还意犹未尽地想要听下一幕的剧情,根本不像平时闹腾的班级和班会课。冯老师告诉大家,现在开始为剧本选角,教室这才热闹起来。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起各个角色,但没有一个人站起来自告奋勇。窗外阴沉的天空终于开始下起雨。许山在班里稀稀疏疏的讨论声中突然站了起来,那场景就像在第八幕中老师拷问班里谁弄坏了书本一般。班级顿时鸦雀无声,只有越来越大的雨砸在教师左边那排玻璃窗上的声音。 许山自顾自走到讲台上,对着台下的同学说:“我要演汤姆·索亚。”说完,许山便站在原地,藏在讲台后面的手微微颤抖着。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十几秒后,才慢慢恢复理智。他几乎忘了自己是因为什么才走到台上的,有的同学似乎在懊恼为什么上去的不是自己;有的同学笑着看着许山,似乎在表示肯定和赞许;有的同学则干脆闷头看着桌面,或者看着窗外,恐怕心思早就放学了。当他看到寒阳的双眼正盯着自己时,脸瞬间一阵红一阵白,当下便产生了逃跑的念头。“假如真到了演话剧的时候,我该怎么办呢?”他心想,不敢再往那看一眼。 “很好。同学们想要报名表演刚才陈诺同学的剧本的话,可以像许山这样上台,或者在座位上站起来说也可以。许山你先下去吧。” 说着,冯老师在黑板上写下角色们的名字,在汤姆·索亚后面,写下“许山”两个字。第二个举手的是费弘耀,他想演哈克贝利·费恩。其他同学也陆陆续续举手想要演其中的几个角色,贝琪却迟迟没有人报名。许山忽然觉得有些羞愧,难道是因为自己是汤姆,没人愿意演贝琪了?有那么一小会儿,他祈祷有人能站起来报名贝琪,哪怕不是寒阳。但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如果不是她,那自己也不演了!” 雨越下越大,贝琪后面依然空着,汤姆后面的名字也只有许山一人。已经快要到下课时间了,此时许山已经不管不顾地盯着寒阳的后背,希望她能站起来,在他的视野里,四周的东西都变得模糊,只剩下寒阳的背影缓慢放大。 从未见过冬天下这么大的雨,整间教室的注意力似乎已被不可忽视的雨水声夺走,没想到寒阳真的站起来了。她穿着一件非常好看的青蓝色羊毛上衣,在她站起来时,许山觉得她周边潮湿的空气都变了颜色。看着黑板上,贝琪后面紧挨着的“寒阳”三个字,许山不敢相信一切真的如他所愿地发生了。 他沉浸在无与伦比的幸福之中,冷冽的雨水和玻璃上鼓点般的节奏提醒他,这是真实的。也许对于别人来说,这个疾风骤雨的周五下午会很快过去,但对许山来说,它恐怕会成为一段拥有雨水的潮湿感和幸福的愉悦特质的时间,今后被反复回忆。 \#\# V 在U型楼的左边有一栋两层建筑,一楼是音乐教室和教师食堂,建筑西边是一个五米宽的长阶梯,东边是一个通向二楼的旋转楼梯。二楼是室内体艺馆,木头地板,体艺馆的一边是一间教室那么大的舞台。 音乐教室在两边台阶的中央,阳光在黄昏时分恰好照进教室。每周周五的班会,演员们就在这里排练。第二周开始,大家才逐渐进入排练状态。排练的过程和许山想象中并不一样,他原本以为会和寒阳经常互动,再不济,他们也会一直待在一起,就像时下流行的“冒险小虎队”里那些探险的成员们一样。但大多数情况是汤姆在和其他角色对话,令许山没想到的是,有很多汤姆和费恩单独行动的场景,他们倒是在四处冒险。这个时候,其他同学则在台下,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椅子上看他俩。 一方面,许山把费弘耀视作敌人,因为他经常和寒阳说话、嬉戏。另一方面,许山又要在剧本中扮演费恩的好朋友,在危急时刻一起克服危险,费恩帮助汤姆脱险等等…许山慢慢认为费恩,或者说费弘耀是个不错的朋友。 许山对费弘耀的偏见在几周的排练后正在慢慢融化,费弘耀四年级时身高就有一米七有余,许山只有一米六几,和剧本人物的设定也相似,费弘耀像极了许山淘气、五大三粗的大朋友哈克贝利·费恩。 排练中发生了很多趣事。剧本里的“波丽姨妈”没有女生愿意出演,陈诺又觉得不能强制让某个女生来演这个“大嗓门”的“大妈”人物,许山和陈诺灵机一动,说服俞天航来演波丽姨妈。俞天航一开始扭扭捏捏的,直到一次用他模仿出来的尖细的声音大声斥责汤姆逃课去和费恩玩耍,台下的同学笑得人仰马翻。看到大家笑得这么开心,俞天航也接受了这个角色。 没有贝琪的戏份时,寒阳会坐在台下那排椅子上,看着台上的小演员们,许山因为扮演汤姆,戏份非常多,大部分时间得在台上和各个同学对话。这种被她注视着,或者说感觉被她注视着的感觉非常特别,许山总觉得那是一种让自己微微腾空的晕眩感。有时候剧本里的汤姆干了一件聪明事,又惹得哪个角色赞赏或是愤怒了,许山会偷偷地往台下看一眼,虽然他并不是直接看向寒阳那双明亮的双眼,但他仍觉得骄傲,好像汤姆的聪明行径便是自己的聪明行径,好像他确信寒阳正激动的看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似的。 也有汤姆和贝琪都不在台上的情节,他们就坐在后排,许山会诚惶诚恐地假装偶然坐在了紧挨寒阳的椅子上。奇怪的是,许山从来不主动和寒阳交流,有关自己刚才的表演,台上的同学们的表演,有关寒阳对剧本情节的看法——从来没有。这些交流仅存于许山自己的心中。 这些小演员们第一次排练戏剧,完全不知道除了剧本外,还需要道化服的加持。冯老师只监督了他们两次排练便不再过问。当他们排练到汤姆拿着油漆桶站在高脚凳上刷房子时,谁都不知道该怎么表现出这个场景。许山只好先进行无实物表演。某个周末,陈诺又约许山到西溪公园,他们讨论了道具的事宜,决定下次排练前要准备好以下道具——油漆桶:水彩画用的水桶;死猫:小熊玩偶;高脚凳:音乐教室的椅子;鞭子:五十厘米的透明塑料直尺;海盗的枪:玩具BB枪。 06年2月23日,杭州下了一场大雪。24日,天气转晴。满地的积雪只留下道路上东西的模糊轮廓。他们从四楼教室走到一楼,穿过一楼的走廊,走到校门正对的空地上,往音乐教室走去。同学们看上去都很兴奋,费弘耀不知从哪聚了一团雪球,轻轻朝寒阳丢去,许山在后面带着复杂的情绪看着他们玩闹着,寒阳发梢留着那颗雪球破碎后的碎雪,她小跑到学校雕像下的大理石面上抓起一团雪往费弘耀身上砸去。哈克贝利·费恩和贝琪在剧中并无交集,但在现实中他们经常这样打闹;汤姆和贝琪在剧中无话不谈,现实中他们却几乎没有交流。 到音乐教室后,同学们的兴奋劲还没过去,他们表现得好像第一次看到下雪一般。许山心里对他们有些厌烦,实际上他对费恩和贝琪耿耿于怀。音乐教室里闹哄哄的,排练迟迟没法开始。陈诺劝说了半天也未见成效,眼看着教室里的聒噪要一直持续下去。许山提议:“大家都这么喜欢下雪,今天我们就去花园里排练吧。”没想到一下得到了大家的赞成。“但到了花园,我们不能这么吵了,两边都是上课的班级,要是被年级组长发现了准挨批。” 于是大家又排着队前往花园,花园紧靠长楼一楼的走廊和U型楼,另外两边是通往操场和教学楼的路。学校在里面种了各个季节的花卉,花园的中间造了一座小亭,亭子两根木柱上写着“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这里刚好可以用作他们这次排练的场所。 下午刚好排练到许山最期待的那一幕:汤姆挺身而出解救贝琪。 人物:贝琪(寒阳),汤姆·索亚(许山),杜宾斯老师(林逸超) 道具:三年级语文书,一张从漫画大王撕下的插图,直尺 汤姆:贝琪,对不起,今天是我太过分了,我永远不会那样了,我们和好吧。 贝琪:麻烦你自己待着,不要来烦我,我再也不会和你说话了。 旁白:贝琪来到教室,看到杜宾斯老师忘记锁他的抽屉。她好奇地打开抽屉,看到了那本神秘的《解剖学》。 贝琪:这是什么书?怎么一个字都看不懂。 旁白:贝琪翻到了一页人体示意图,是一个全裸的男性人体。这时,汤姆·索亚从教室门外突然进来,贝琪慌忙合上书本,不料那一页刚好在慌乱中被撕破了。 贝琪:汤姆·索亚,你怎么偷偷摸摸看别人? 汤姆:我都不知道你在教室里,我怎么直到你在干什么? 贝琪:你应该感到害臊!这下完蛋了,杜宾斯老师肯定会发现我把书本撕破了,你肯定会告发我! 旁白:贝琪把书匆忙锁进抽屉,拿着那张被撕下来的书页跑了出去。 许山看着眼泛泪花的寒阳,不禁感叹起她的演技。刚才还在一旁嬉笑的同学们也安静下来,还以为她真的生气了。 汤姆:贝琪这个胆小鬼,不就是挨一顿揍吗?不过,我才不会告发她,这不是一个男子汉应该做的事情。… 许山说到这儿,突然感到有些害臊,不经意看了一眼陈诺。他想起自己说要向冯老师告发女生们读言情小说的事情。 … 但贝琪肯定逃不掉了,一会儿杜宾斯这个老家伙闻起来,贝琪保准一下就露馅,这下她惨咯。 扮演杜宾斯老师的是林逸超,他中等个子,戴着圆框眼镜,不言自威。 旁白:杜宾斯老师看到抽屉上的钥匙,眼镜转了一圈,马上把抽屉拉开,翻动起那本《解剖学》来,他发现了那页残缺的图画。杜宾斯老师脸色一沉。 杜宾斯:谁撕了我的书? 整个亭子鸦雀无声。 杜宾斯老师绕着亭子来回走动,盯着每个人的表情。这时候,亭子里的所有同学都不由自主地加入到了这场表演里,甚至扮演波丽姨妈的俞天航也不禁紧张起来。 杜宾斯老师:本杰明,是你干的吗?是你干的吗?罗宾逊? 杜宾斯思索了一番,来到女生那边:“艾米,是你吗?” “格蕾丝,你呢?”“不是我,老师。” 下一个就是贝琪了。林逸超举着那本语文书,走到寒阳面前:“瑞贝卡·撒切尔!”许山回头瞧了一眼寒阳,所有人都回头看她此时的表演。她被“吓”得脸色惨白,哑口无言。 “是你把这本书撕掉的吗?”杜宾斯老师把书举到她面前,寒阳吓得直哆嗦,一边摇头一边把手举起来了。 许山几乎是下意识说:“是我干的!”那声音几乎要突破亭子,跑出花园,传到教室里去。大家的视线一下就集中在许山的身上。 杜宾斯老师:好啊,汤姆·索亚,又是你这个捣蛋鬼!手伸出来。林逸超拿起直尺在许山手背上实打实地拍打了几下,每下都发出清脆的声响。 到这里,这一幕就结束了,同学们都很高兴,纷纷围上来,为刚才那一幕感到开心。几个同学还对林逸超的表演心有余悸,另一些同学已经开始在亭子周围玩耍起来。 寒阳走到许山身边,突然捧起他的右手,看着他被打出红印的手背,用手指小心的触碰那道印痕:“他干嘛打得这么狠。” 许山像被闪电击中一般,战战兢兢地抽回自己的手,哪还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搪塞过去,只觉得那道闪电一直生长到心脏,像一棵飞速展开枝杈的闪白大树,在他的心脏里轰隆着有如雷声奏鸣。在雷声沉鸣的间隙,许山一股脑儿地说:“没事,这样演更加真实,你演得真不错,我就被骗了。我说被骗是好的被骗的意思,而且我刚才看到你还以为你真的哭了。” 寒阳站在那听着许山前言不搭后语的话,默默微笑着说:“那下次再这样演吧!”便和其他同学一样走出了亭子。 一切恍如梦境。许山慢吞吞地跟在寒阳身后,看着她不知是因为高兴还是寒冷而一蹦一跳的背影融入雪白的背景之中,他也跟着那情绪走进花园,在那里,俞天航兴冲冲地看着他,仿佛在说:“我都看到了,你小子可以呀!” 花园里的雪都拥在一起,树枝上落满了已成冰晶的雪籽,许山有些晕眩地看着那些雪籽落下,露出深绿色的花梗。同学们小跑经过时带过的微风都会让它们不住地摇动。 他盯着花园,忽然有一种感觉——那花园里的花丛正在疯长。那花梗上细小的、映照着阳光的水珠也好,那在风中因同学们的呼吸、体温而变得柔软的雪也好,都会升腾、消融于空中。而那花丛将绽放出鲜艳繁盛的花朵。太阳的黄色、或红色、瑰丽的紫色、靛蓝的深空、浅艳的粉色,那些花的颜色在许山的眼里疯长起来,这才配得上这冬季的长风,才配得上那悠长的远空,才配得上那手指和手背的触碰。 \#\# 第二部分 \#\# I 年级的表演比赛在音乐教室楼上的体艺馆举行。整个四年级六个班的同学都到场了。春季日渐增长的白昼长久地停留在天机。等待上场地时间里,许山从体艺馆南边那排窗户往外看去,灰白色地居民楼在阳光下仿若幕布上的投影。另一侧的舞台上同学们正紧张地等待着,许山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他们知道,走上台就会面对整个年级的同学、老师,以及各个领导们,虽然已排练无数次,台词也已滚瓜烂熟了,但他们心里还是直打颤。 许山第一个上场,走到台前,险些被眼前的阵势吓得忘了台词,他心里想,原来站在台上和在台下坐着看区别这么大。台下看着自己的每一双眼睛都如扑腾着的鸽子毫无顾忌地往身上撞来,好像自己身上贴着面包供他们啃食,这些眼神几乎要把自己推翻在地。不过,许山深吸了一口气,耳朵里旁白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楚有逻辑起来。他在心里点了点头,开始摇晃起自己手上的水彩桶,就像一个调皮、机智的汤姆·索亚摇晃他的油漆桶那样。吉姆从远处走来了,汤姆想到一个好点子…… 四(三)班的戏剧大获成功。台下的同学们又是捧腹大笑,又是鸦雀无声,又是热泪盈眶,最后是掌声如雷。许山作为主演,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处境,恍如梦寐。到第二天,他还总是傻笑、自言自语,好像仍处在某个没梦里,时不时觉得浑身充满了能量,经常抬头看天空,好像天上有什么明亮的东西。许山演出后的那个周末就在这种表现中度过。 从那之后,许山甚至在年级里都经常被认出来,有同学看到他直接喊汤姆,一些班里的同学还揶揄他叫猫和老鼠里的“汤姆猫”。 另一个变化和寒阳有关,同学们叫许山汤姆,自然也不会放过剧中汤姆·索亚的“女朋友”贝琪。经常有好事者说:“许山,你的女朋友寒阳…”他们可不敢直接和寒阳说,不过偶尔也有被寒阳听到的时候,她面对此等刁难,从来都是不气不恼,冷静地和那些无礼的同学说道理。许山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时,心里还暗自高兴了一阵,但转念一想便驳斥了回去。后来又发生了几次小冲突,最后还是不了了之,玩笑还在继续。 许山反驳同学的理由是复杂的,小学生之间的关系看上去简单实际上很复杂。许山和陈诺从二年级开始为全班同学设计的书单中,最多的主题恐怕就是友谊,但要让班级团结一致谈何容易,阻碍团结的最大原因便是男生和女生的性别差异。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只是先天还是冯老师的人为,男生女生成了两个对立面,学习成绩、纪律,甚至是运动会上的比赛成绩,都成为两边攀比的内容。陈诺和许山认为三年级的那本《剑鸟》帮忙促进了男生女生之间的友谊,消除了许多隔阂。虽然剑鸟当时风靡全班,男生女生一起借阅这本书,也被书中的团结一致所感染,但许山和陈诺还是高估了那本书带来的效果。到了四年级,这种罅隙愈发明显。可以说,从二年级开始,女生的成绩、纪律,包括运动会成绩都是全方面占优。男生在文体方面的全方面落败人尽皆知。这种状况在女生那边,则带来了一种自信甚至是优越感。她们大都认为男生是落后的、幼稚的,“不堪大用”的;而在男生这边,效果则完全相反,他们一方面不接受自己落后的事实,一方面对女生充满了敌意。但是这种敌意又没有一种合理的方式表现出来,毕竟他们的成绩确实落后。因此,这种敌意变成了对亲近女生的男生的排斥与欺凌,以及时时刻刻盼着女生们犯点什么错。但平时,男生们可不敢明面上惹女生们,尤其是学习成绩突出的那一小撮女生,寒阳便在那列之中。许山驳斥同学的一方面理由便是被这种潮流所影响,另一方面,他觉得这种调侃是不尊重人的。他的内心非常排斥男生女生之间的敌意,但行为上,却被“面子和尊严”完全支配。 这天,学校组织参观杭州历史博物馆,四(三)班的同学们组织在音乐教室门口排队,等候接送巴士。由于人多、队伍紧凑,冯老师命令同学们排成两列手牵手。许山看了看身边正好并列的寒阳,脸一下就红了。寒阳大大方方地把左手递给许山,许山则小心翼翼地牵上。这时候,闹哄哄的队伍里传来王俊杰的声音:“哦,夫妻牵手咯,夫妻牵手咯。”许山说了句:“真无聊。”王俊杰依旧不依不饶地叫喊着,虽说周围很嘈杂,但那声音挥之不去:“牵手咯,牵手咯。”许山准备教训教训油嘴滑舌的王俊杰,却觉得右手被捏了一下:“别理他了。” 在走去巴士的路上,王俊杰仍一边回头做鬼脸一边嘟囔着,在巴士前,他们依次松开手开始上车。在车上,王俊杰站在座位上,一脸傻笑地看着上车的许山。许山抓住王俊杰的领子,一把将他推到一旁的座位上,捶打王俊杰的胸口,王俊杰也没闲着,手脚并用回敬许山。但王俊杰身子还是比许山瘦弱,他哭喊着说:“你就是喜欢寒阳!你就是喜欢她!”许山听了之后脑子一团混乱,竟然分辨不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他用膝盖顶住王俊杰的腹部说:“我不喜欢寒阳,你再敢说一句。”王俊杰被顶着肚子都说不出话来,只能发着噫噫唔唔的呻吟。 听到车上的动静,冯老师上车查看情况,看车座上的两人扭打在一起,冯老师气不打一处来,把他俩拉开,严厉地批评了一番。末了,王俊杰坐到车前面看着窗外,愤懑不平地抽泣着。许山从车前往后走的时候,觉得车里面的气氛可不一般,经过寒阳时,他不安地看了她一眼,寒阳眼睛红红的,看到许山立马别过头去。许山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为了自己男生的面子,却把寒阳的尊严视作无物。 许山有想过赶紧去道歉,但不知道如何开口,怎么措辞,难道说“我喜欢你”吗?不,那句话绝对说不出口。如果说“我不是不喜欢你,也不是讨厌你,我说那些话只是为了王俊杰闭嘴,保持在男生里的威信,并不是真的。”只会越描越黑。 时间一久,再特地跑过去解释又有些奇怪。于是,这件事便只能悬而未决,无法进展。有一点许山是确定的,即他把寒阳视作自己的朋友,反之亦然。这个信念支撑着他,他把对她的喜爱包裹在这层友情之中,以欺骗自己那次冲突已被消解,只有这样他才能继续学习生活下去。他们真的再也没有谈论过这件事情。 \#\# II 演出过后一个半月,演出的成功带来的影响逐渐消退,从某一天开始,好像所有人突然忘了那次戏剧的表演。不管是忿忿不平的调侃者,还是心生敬佩的赞赏者,又或是大获成功的演员们,都约定好一般不再提及这事。“成功”如同一朵浪花拍打在岸边,溅起的雪白泡沫与水花着实美丽,但它们总是瞬间消逝。那些被打湿的沙滩与海石,如今也干燥了——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某天下午,冯老师毫无征兆地来到教室。似乎是预知到什么,全班一下就安静下来。冯老师说:“我们的同学们,平时阅读课外读物,老师是赞成的,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但是同学们在挑选书籍的时候,也要有选择性,有些书,老师明确禁止大家阅读,它们不仅浪费时间,里面的一些内容也是很有害处的。”冯老师停顿了一会儿,突然说了几个女生的名字:“楼可可,寒阳,郑舒婕,邵婕,你们几个站起来。” 许山听到这些名字,不禁心头一惊,这些可都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在许山的印象里,她们可是第一次被这样被当堂点名批评。 “你们几位,平时都是同学们的领头羊,怎么能带头犯错误?这次看在你们是初犯,老师就从轻处罚。你们每个人今天放学后写一份检查,不写完就不能回家。” 放学后,被点名的女生留在教室里写检查。其他同学有的窃窃私语,有的男生索性幸灾乐祸起来,这对女生来说可是一个极大的打击。学习成绩,平时表现最好的几位女生被这样惩罚,可谓是给男生们出了一口气。走出教室前,陈诺叫住了许山。 学校里的放学氛围和教室里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陈诺和许山似乎各怀心事,他俩在人群中凝重的神情显得格格不入。陈诺忧心忡忡地说:“有关女生的那些小说…”许山打断了他:“我们的计划不会暴露的。你的剧本已经在全年级面前演过了。”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冯老师不会无缘无故发现那些小说。” “确实很奇怪,据我所知,她们在学校从来不会拿出来读的。最多就是在放学的时候交换一下书本。” “是啊,而且如果是家长告状的话,怎么会一下就揪出所有读言情小说的女生呢?” 许山停住脚步:“陈诺,你不会是在怀疑我吧?” “怎么可能,我只是在说这件事很难解释。” “你怎么能这样想我?我不可能干出这种事情。再说了,我告发她们对我有什么好处?” “没人说你告密了,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他们在校门口不欢而散。 女生们读言情小说的事情并没有平息,各种各样的传言在男生群体里兴起。有人说自己做完包干区卫生回到教室看到楼可可边哭边写检查,还有说她们家长都被请到了办公室,但最引人耳目的传言和许山有关:有人说许山是第一个发现女生们读言情小说的人。言下之意便是许山是那个告密者。但是告密的行径却被男生们轻而易举地忽视了,而他给女生佼佼者们一次打击的行为,让他在男生中的地位更进一步。就连王俊杰都对许山友好起来。在课间的走廊上,他和许山道歉:“许山,那天对不起啦。”他露出大大的门牙,那态度令他生厌,不知王俊杰为何发生如此转变。“你真行,让班长边哭边写检讨。”那是许山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他们眼中已成了什么人。 没人关心传闻的真实性,或者说,传闻的真实性便是传闻本身的真实。比起得到女生的友谊与青睐,表面上的尊严更加符合潮流,几乎每个男生都被这种潮流影响着,那所有女生都厌恶的潮流,那部分男生内心同样厌恶的潮流,却在三班里始终流动着。现在处于这潮流之端的许山体会到了什么是身不由己。一方面,男生对他的追捧让他有时竟能顺势接下,另一方面,女生的疏离、陈诺的沉默,让他在之后回忆起来惊诧与后悔,自己还是自己眼中的许山吗?或许唯一没有改变的是费弘耀,他在男生和女生之间相同地受欢迎,许山的人气和事迹对他丝毫没有影响。 而海浪总是要归入大海的,许山本以为自己乘风而上,却突然发现,托着自己的只不过是一些终将融为大海的短暂的浪涛。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已在海上,既不能独自游回岸边,身边又是空无一人。 \#\# III 五月,冯老师宣布了一个好消息:戏剧节目被选为学校的代表节目参加省里的比赛。校方安排周末带四(三)班的小演员们去离小学不远的一所大学的艺苑楼排练。听说排练的场地不再是逼仄的音乐教室,小演员们都开心极了,许山也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和陈诺、寒阳、班长他们把误会解开。 周末,他们在校门口集合,小演员们各个兴奋异常。车里的玻璃是深棕色的,一下把阳光滤成了暗黄色,窗外的世界仿佛变了样。一向活泼的许山如今一言不发,或许在找合适的时机兑现他的决心。可现在他们都过于亢奋,顾不上彼此,许山坐在窗边,隔着厚厚的车玻璃看街道掠过。 不到十分钟,他们便在一所大学门口停下。大学的教学楼修建得得恢宏大气,好像它们被建造出来绝不是为了分成几个班级供学生上课,而仅仅是为了占有一方空间。刚才在车上欢声笑语的小演员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面对庞大的建筑,他们不再兴奋,只顾着沉浸在全新的环境中,几乎忘了自己地存在。 冯老师带领队伍往艺苑楼走去,校园的道路两旁栽种着梧桐树,梧桐下是修建得很好的火棘树,枝条间结满了灰绿色的果实,到秋天,它们全将变成饱满团簇的火棘果。偶尔路过几个大学生,他们和小演员们心目中的学生不同——沉静、成熟,有的人带着厚厚的全框眼镜,就算结队行走,他们也也不会像小学生那样嬉戏打闹,大声喧哗。有的大学生手上捧着书本,许山很想看看那是什么书,是不是自己读过的,是不是自己听说过的,但每一本都恰好被手臂遮挡住了名字。一位大学生骑着银白色的自行车,路过他们的队列时下车推行。所有这些路过的大学生们、校园的景象,都成了许山心目中理想的模板。 队伍在一栋白色两层高的建筑前停下,建筑正面是几面透亮的落地玻璃,中间有一扇自动门。他们停留在原地,仍保持着不同寻常的安静。过了一会儿,他们正对着的白色建筑旁较为低矮的一个入口里跑出来一位老师,边跑边说:“冯老师,带孩子们从这边进去。” 于是他们又稍往前走了一小段路,这才看到那栋稍矮的建筑外墙上的三个镶边金字“艺苑楼”。艺苑楼门前有二十节阶梯,阶梯的右侧设置了一座梯形的人造喷泉。小演员们有秩序地走上阶梯,入口一座铁树盆栽,也许在那已经有几十年了,以至于那棵树或许已经凿破花盆在水泥地里生了根。铁树的叶子如扇叶版展开,铁绿色的叶面上有一些枯黄的斑点。 走进艺苑楼,他们首先看到镂空的楼顶,左边和一栋四层楼高的长方形建筑相连,右边是刚才他们停驻的白色建筑。在入口的右前方,出乎他们的意料,竟是一片室内幽静的池塘。 队伍沿着带扶手的长廊往里走,右边的池塘带来许多疑问,池塘旁的石子路、竹子,池塘里的浅石、青绿色的池水。这就像一座室内庭园。他们为什么要设计这样一个地方?许山心想,这根本说不通——那些树、亭子、池水、露出半块的石头,他定睛一看,池水里还有成群游动的鲤鱼:橙红、黑色,甚至还有金黄色的鱼。阳光只是斜斜打在一侧的灰白色墙面上,一片静谧的氛围。池水从哪来?泥土从哪来?是先有的庭园还是先有的楼房?这些都是一下出现在他脑海里,他无法理解的。 长廊在末端拐了个弯,跨过池塘通向白色建筑的侧门。走进那扇侧门,许山的感到又黑又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后,他得以看清整块舞台。舞台的两边是十几米高的铁架子,棕色的地板有些反光,冯老师走在上面时发出沉闷的声响。舞台前侧两边是两块一模一样的十几米长的红色幕布,他在以前总在电视节目里见到,每当一个节目结束,灯光暗下,幕布便缓缓收拢。在这样的近距离下,许山才发现它们大得惊人,仿佛每一块 卸下来都能铺满整个舞台。孩子们终于再度兴奋起来,显而易见,这里就是他们将要表演戏剧的地方。 费弘耀走到舞台中间,朝观众席看去,不禁发出“哇”的感叹声,引得别的同学也都跑到前面。两层观众席大约能容纳一千余人,由于没开灯,只能看到前排空荡荡的座位,后排数不清的位子都隐藏在阴影中。最远处两扇门的边缘透出一点微光,许山后来才知道这两扇门用特制的毯子盖住,以免大厅的光漏进来影响哪怕一点的舞台效果。 就算是在脑海中想象一下眼前全部坐满了人,许山都兴奋地直打颤。他们任由自己的想象天马行空,在偌大的舞台上跑来跑去。过了一会儿,那最远的两扇门中的一扇被掀开,一大束光线在黑暗中探头探脑,随即走进几个大人,他们走到舞台前,在最前排座位中间坐下,有人认出来其中一人是小学校长。 冯老师让大家安静排好队,小跑着从一边抛下舞台,走到那群人身边,附身低语了一阵,随后起身说:“同学们,让我们欢迎杨校长讲话。”小演员们一齐鼓起掌来。 杨校长从右边走上舞台来到同学们面前:“同学们上午好,”他的两只手在胸前合拢,“你们两个月前的节目,杨校长我看了,非常好。这次代表小学参加省里的比赛,大家不要又心理负担,就当作玩耍一样,好不好?” 同学们异口同声地说:“好!” 杨校长走到许山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师没记错的话,你应该是演主人公的同学吧?” 许山用力点点头。 “好,好好排练,老师看好你。” 说完,杨校长转头对刚刚跑上来的冯老师说:“冯老师,那就辛苦你了,表演上有什么需要的就和上级反应,我们就不打扰你们排练了。” 冯老师点头哈腰地送校长回到观众席,又陪同领导们一起走出去。 回来后的冯老师看上去很高兴,走到舞台前又收起了笑容,说:“好了同学们,现在离表演大概也就三周的时间,时间紧、任务中,虽然我们之前排练过,但这次在新的舞台上,都要重新适应。好了,我现在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学校会请专家老师为我们每个角色定制服装道具。我们不能让他们失望,大家说对不对?午饭前,我们抓紧开始排练第一幕。老师在台下看。” 许山就是在这时感觉到不对的。在表演时,同伴的表情很僵硬,没有眼神交流,台词说得磕磕绊绊,时不时看一眼在一旁观看的同学们。按照往常的排练,每一幕结束,大家总会七嘴八舌地上来讨论、调侃,而这次的同伴竟然一言不发,像做错事一般回到了一旁的队伍里。许山刚想说些什么,话就因对面的沉默和怀疑咽了回去。起初,他归罪于新的舞台,或是太久没有排练,但在许山最真实的心底,他知道这一切都和这两个月以来发生的事情有关。也许一切的开端是那个极为平常的下午,冯老师走进闹哄哄的教室,把成绩优异的同学们批评了一顿。 像是还没有死心,要再次确认一般,许山直勾勾地往那一边的人群里望去,他想找到寒阳,来印证自己的所想是否属实。他们是不是在一块排挤他,就像全班排挤徐天麒那样。他一眼就找到了寒阳,她冷漠地转过头去了。 如同对眼前的一幕熟视无睹,冯老师夸奖了他们的表演,并开始说明中午和下午的安排。下午回家之前,杨校长还会回来看一遍大家今天的排练结果,每周都是这样。看来这次比赛确实很重要。 许山虽说看着台下的冯老师,却不得不在一自己和其他人之间空出的那一道舞台,他们所有人都讨厌我,但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过这样,冯老师难道看不出我和他们之间那一道扎眼的空隙吗?冯老师也知道这一切的发生吗?陈诺、俞天航,寒阳也非常、非常讨厌我吗? 想到这里,许山感到来自内心深处的惶恐不安,好像有一只不知什么时候钻进领口的虫子得意洋洋地在后背、前胸蠕动。他想逃出这个地方,转身就跑,只要离开这个昏暗的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哪怕他将跳入的是万丈深渊。 但许山仍然保持站立姿势,保持着对一切都不知情的态度面对他的同伴们,与他们交谈。其他的演员们仿佛对许山的不知情感到惊讶,却也保留着和平的态度。能感觉出,他们的内心正讪笑着面前这个佯装正常的男孩,并且随时准备将现实一览无余地展示给许山:他已不再是他们的一员了。 \#\# IV 冯老师把他们安排在艺苑楼进门左边一楼的一件体操室里午休。虽说小学生们通常都有充沛的体力,不需要午休,但这天大家都异常劳累,也就接受了这个要求。体操室里已准备好几块垫子,门口墙上的时钟指向12点。“一天还有很久。”他想,随后,他回想刚才吃饭后的对话,他鼓起勇气找到陈诺说了自己的想法。 “许山,我是你的朋友,永远是你的朋友,你可能想多了。” “那为什么表演时大家的举动这么怪?为什么他们谁都不理我了?为什么一幕结束后,所有人都不说话?” “你一定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对不对?”许山抓住陈诺的手,陈诺几乎感到他因为激动而颤抖。但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一切。已发生的事情都秘而不宣,陈诺的年龄和经历不足以让他得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传达给许山。事情的开端是冯老师点名批评她们几个的那个下午,也可能是更早的时候,追溯到他们决定编写剧本的那个午后。 这种决定论不管往前还是往后推及,都得到同一个模糊的答案,陈诺无法解释它们,只能将此时此刻的结果毫无保留地告诉许山:“她们现在很讨厌你。”许山得到想到的回答后,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见他没有任何反应,陈诺把从一开始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出来。有关她们如何转变对许山的看法,最后决定不再搭理他。过程和许山猜测的没什么差别:误会与沉默的混合物,时间参与催化。 陈诺和许山像很久之前那样结伴走在陌生的大学校园里,远远的就能看到艺苑楼那栋白色建筑,陈诺讲述着变化中的关键节点,如同分析化学反应的各个阶段,“这时候你要是去解释一下,可能就不会这样了。”,又或者是“我当时和他们说,你的本以并不是这样。”,最后陈诺说:“我觉得事情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下午我们一起和他们说清楚吧。” 陈诺自顾自地说着,眉头紧锁,不停思考该怎么解开许山和女生们以及其他演员们之间的误会。最重要的是解开和女生的误会,因为其他人只不过是被团体氛围影像而不和许山讲话。但对于小学生来说,解决问题仅限于习题本、考试卷上的加减乘除,生活中的问题并没有确切的正确解答,他们所思所为更像是在房间里用力拍一下皮球,看它会落到哪个地方,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当陈诺献计献策的时候,稍稍跟在他后面的许山并没有听他说话,而是默默流着眼泪看向另一边,陈诺回头看到这一幕后也不说话了,低头沮丧着。 他们现在背靠背睡在垫子上,走进艺苑楼前许山早已把眼泪擦干,他不想让任何人包括陈诺看到自己的泪水,也许是伤感带来的伤神,许山很快就睡去。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等醒来时,竟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眼前的视线逐渐清晰,他看到墙壁上的时钟:十二点十五分。 许山错愕地回想梦中自己度过的几天时光,他发现那些梦境,那些时日像纸张被烧毁之后散乱在风中的灰烬般不可辨,怎么可能只过了十五分钟呢?四周静悄悄的,好像不仅是同学们,就连空气和墙壁都进入了深眠。他悄悄爬起来,蹑手蹑脚走出体操室。他注意到头顶有轻巧的钢琴声传来,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是有大学生在琴房练琴。他仍在恍惚中,倚着走廊的栏杆看着池水里的石头。奇怪的是,鲤鱼们都不见了踪影,他用手背再次抹了抹眼睛,走出艺苑楼的圆形拱门。守门的老大爷好像也在午睡,世界都在午睡。 走出艺苑楼,右边有一小块草地,草地正中央有一块小轿车大小的鼠身形石头,大石头周围又有几块椅面大小的石头。许山看到那块大石头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走近一看,果然是同班同学玫吾。 玫吾背对着他,几乎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许山走到他身旁拍了拍他的后背。玫吾回头见是他,“啊”了一声。虽说同班同学每周都在学校里见面,但在除了学校以外的地方偶遇时,对方便会神奇地穿上一层神秘的面纱,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玫吾和许山在石头上邂逅时便是这种感觉。 许山先打开了话匣子:“太巧了,竟然在这里遇到你。” “是啊,我每个周末都在这。” 许山不好问其中的原由,便说:“你在干什么呢?” 玫吾不假思索地说:“我在想象。” 随后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这些石头,都是宇宙飞船。” 他指了指在大石头右前方的一块平滑的小石头,说:“那块是我的专属飞船。” 他又指了指相邻的另一块突起的石头,看上去像一座小金字塔,说:“那块是朱骏的专属飞船,不过他今天没有出来玩。” 许山若有所思地问:“谁是朱骏?” “我忘了你不认识他,他是我的一个好朋友,但是今天没有出来玩。” 说着,他站起来,指了指另一面的一块石头,许山绕过去看,那块石头比刚才的两块都要大一些,不过有些凹凸不平,中间有一个小坑。 玫吾说:“这块石头还没有人专属,下雨天,它的中间会有一小摊水池。”他们站在原地看着那块奇怪的、过不了几年就会被永远移走的石头出神。 “之前从来没有在这里见过你,今天怎么来这了?” 许山把他们过来排练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玫吾。后者说:“原来是这样,你们太厉害了。尤其是你,当时在体艺馆里演出的时候,我可佩服你了。” 许山心里想,“可惜我演不了了”,因此也无法做出高兴的回应。 “你们之后也会在这个艺苑楼里面演出吗?” “是的。” “太好了,到时候我也能看了。” “为什么?” “省里的比赛应该不会再让整个年级的同学一起看了吧?不过要是在艺苑楼,我什么时候都能进去看。” 许山觉得玫吾非常了解这个地方,似乎是为了证明这一点,玫吾又说:“我带你去别人不知道的地方怎么样?不过,你们不是要排练吗?怎么只看到你一个人?” “他们还在睡午觉呢。” “刚好,我们可以去里面玩玩,好玩的东西可多了!” 许山点点头。经过体操室时,许山告诉玫吾同学们都在里面,玫吾轻手轻脚朝里看了一眼,说:“没事,他们都睡得很熟。” 他俩回到紧挨着池塘的长廊,许山饶有兴趣地问:“这里是一开始就有地吗?还是造好楼之后才挖的池塘?”玫吾倒是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思索了一阵后说:“我觉得是一起造好的。” “你不觉得不可思议吗?” “什么?” “一栋楼里面有一座这样的庭园,有池塘,有树,有石头,还有鱼。” “我一直都没这样觉得,不过你说之后,我也这样觉得了。” “你说里面的鲤鱼最老的有多少岁了?” “我听说最大的一条有二十多岁了,比我俩加起来还要老!” 许山并不知道一条鱼能活这么长的时间,他把身子探出走廊,企图找到鲤鱼的踪迹,它们在他心里的形象已有改变。但池水里仍旧不见一条鲤鱼。 “它们都躲到石头下面去了,”玫吾说,“其实我们脚下整片都是池塘,经你一说,我也觉得有些神奇,要不要下去看看?” 他们回到入口那边走下池塘的阶梯,玫吾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对许山说:“稍微等我下,我去哪一点东西。”他跑出艺苑楼,不一会儿就回来了,手里攥着一包东西。他在许山面前把手打开,手心是一包粉红色的鱼饲料。 许山到下面才发现,池塘中的那些石头并不是随意摆放在那的,而是刚好间隔铺开,能在上面从池塘的一头走到另一头。玫吾轻车熟路地走上那条水上石头路,回头说:“小心,有些石头有点滑。别掉下去了,不过掉下去也不会怎么样的。” 他在中间一块石头上蹲下,许山还在后面慢吞吞地一步步走来,总算走到玫吾旁边的石头上。玫吾从那袋鱼饵里抖了几颗到手心,说:“这是我从门口的徐老师那里拿来的。偷偷告诉你,听说徐老师晚上会长出三头六臂。他一直睡在那个传达室里。” “为什么会这样?” “不知道,可能是太孤单了吧。” “我是说他怎么会长出三头六臂?” “哦,你说这个啊,总会有奇怪的事情发生的。”说着,玫吾把鱼饵散在面前的池水里。那粉红色的小颗粒一下就沉到水下,两个孩子盯着水面,只看到了自己的脸,过了一会儿,水面开始有了涟漪,一群橙黄色的鲤鱼从水里冒出来,就在他们脚边疯狂游动着。 玫吾指着它们说:“这些都是新来的鱼,我说的那条二十多岁的老鱼一般不会出现,应该是一条很大的黑鲤鱼,下雨天运气好才能看到。”他把剩下的鱼饵都撒到水里,面前的鲤鱼更加欢脱地扑腾在水面。“下次你想喂它们可以和徐老师说,他总是在传达室里坐着呢。”许山心里怕极了徐老师,哪还敢去拿什么鱼饵。 那群鲤鱼哗哗分完了所有鱼饵,又绕着他们转了两圈便游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他们站起身小心翼翼地穿过池塘,天空晴朗,风吹动着庭园里亮闪闪的树叶,两个孩子从侧门走进去。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冷清的舞台,平常我可不来这里,跟我来,我带你到后面看看。”玫吾径直走到舞台左后方,掀开一个不起眼的幕布,幕布下是一扇门洞。他一只手伸到旁边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一个开关,门洞里的通道等依次亮起。 “走吧,这里是舞台后面。” 许山有点拿不定主意,他总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似的,不过看玫吾稀松平常的样子,只好跟在他后面。 其实没什么可怕的,几条橡胶相互堆叠在过道的边角,沿着它们仿佛能通向一颗黑暗中跳动的心脏。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他们行走的时间过长,以至于许山以为他们闯入了什么迷宫,要么就是早就走出了艺苑楼来到别的地方了。他心里对若无其事的玫吾有点生气,自顾自就把自己带到奇怪的地方。他们走到一个稍开阔点的地方,走廊的灯不足以照亮整个空间,玫吾指了指右边:“那个就是舞台的大银幕,外面就是舞台,神奇吧。”说完他整个人往那块银幕冲去,然后撞到那墙面上,又慢慢滑下来,哈哈大笑起来。“快来试试,这个银幕是软的。”许山到这已经更加生气了,就说:“别闹了,继续往前走吧。” 他们又走到弯弯曲曲的过道里,路过一个小门,玫吾说:“这就是化妆间了。我之前来过一次,不过那时候这里全是表演的哥哥姐姐们,现在一个人都没有倒是有点不一样。怎么样,进去看看吗?”许山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有点发怵,他想:“怎么看这扇门后面也是什么都没有。” 玫吾手轻轻放在灰黄色的门把手上,往前一推,木门发出“吱呀”的尖细的声响。看吧,许山心里说,这声音在说自己已经几年没被打开过了。玫吾用力往前一推,门倒是开了,可在中途又被卡住,发出一声拖响。门里一片漆黑,一堆灰尘逃逸一般冒出来,在昏暗的灯下四散开来。 许山和玫吾一句话都没说,就急匆匆地继续往前走了。至于那扇被打开的门,谁都没勇气把半边身子探进那可怖的屋里的黑暗里去拉一把门把手。 尽管他们真的在后室里迷了路,但玫吾还是一副轻松的样子,完全没被影响到心情。 “我听说,”许山的语气有些迟疑,“我听说所有迷宫,只要是走得通的,如果一直靠着右边走,最后都可以找到出口。” “我想起来了,你有没有买过蜘蛛迷宫的书?里面都是千奇百怪的迷宫,我家里有十六本,每本里面所有的迷宫我都走通了。有些很复杂的迷宫,我用的大概就是你说的这个方法走通的。如果你不说我还不知道呢。” 那堆电缆总该通向什么东西吧?两人决定沿着它往前走。 “你们今天是第一次排练吗?” “是的。” “真好呀,许山,我一直很羡慕你。” “为什么这么说?” “那还用说吗?你在我们班这么受欢迎,不仅老师喜欢你,同学也都喜欢你。” “哪有这么夸张。” “你的学习成绩很好,大家都喜欢和你玩,不是吗?” 许山心想,真是这样就好了。 “信不信由你,我楼下住着一个同年级的同学,她的名字我得保密,之前看了你演的汤姆之后,说想认识你,叫我帮帮她介绍你。你说你是不是很受欢迎?不过我和她说,我和你只是同学,没有熟到一起玩的程度。” “你当然是我的好朋友了,下次我们周末一起吧。” 许山看着走在前面的玫吾一只脚踩在电缆上往前走着,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把玫吾叫住,说:“玖吾,汤姆你来演怎么样?”说完,许山觉得头皮发紧,又说了一遍,这回更加坚定:“你来演汤姆·索亚吧。” 玫吾才明白许山在说什么,他愣了几秒钟,马上回绝了:“我演不了。” “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演了呢?难道你是因为我刚才说的那番话,所以可怜我,才这样说吗?” “不是的,”许山有点焦急,“是我没法再演了。” 他痛苦地攥紧拳头,不敢相信自己说出这种话:“因为她们都讨厌我。” “谁?她们是谁?” “所有人,戏剧里的所有人。寒阳,楼可可,所有人。” “她们怎么会讨厌你?” 许山不知从何谈起。 “是不是今天和她们吵架了,我们班的男生女生关系本身就有些奇怪。” 许山索性坐在那摞电缆上,从自己和陈诺的计划开始,到他怎么真的实现了愿望,甚至连寒阳在花园里怎么碰到他的手都悉数告诉了玫吾。声音在回廊里来回撞动,传到不知名的远处。伴随着玫吾时不时的惊叹声和不敢置信的神情,许山最后讲到今天早上自己终于迟迟发现和她们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他坐着说:“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我没有资格再演了。这是我对自己的惩罚。” “为什么这么说,我觉得你并没做错什么呀?” 许山有些动摇,想到自己和寒阳在音乐教室里一起排练的时光,想到那个下雪的亭子里那触碰的感觉,至今仍如此清晰、真实地引起了心悸。 “真奇怪,”就在许山回忆那些时刻的光景,玫吾冷不丁地说,他看着许山的眼睛说:“我感觉我这个学是白上了。” 这回轮到许山一脸困惑地看着他。 “你说的那些事情,别说经历过了,我连听都没听说过。整个小学到现在为止,我和寒阳面对面说过的话可能不超过三句吧。” 许山抹了抹自己的脸,这会儿,他已再次决断要告别汤姆这个角色。他站起来,拉起玫吾继续往前走。没一会儿,他们看到了一间明显比刚才更大的房间,门也敞开着,通过走廊的灯光,能看出那才是真的化妆间。 房间左手边一个立式衣架上悬挂着花花绿绿各式各样的一副,有些上面已落满灰尘,不再有人愿意穿上它。几张梳妆台上摆放着千奇百怪的东西,许山和玫吾只认出口红、梳子、刷子、小镜子,甚至还有一定假发,它们那样散乱地被遗忘在桌上,似乎它们的主人在一种要么慌忙、要么不在意的情况下离开。 玫吾看着那些桌上的东西,一步步靠近,等走到梳妆台桌前一抬头,惊叫出声来。还在门口的许山也被他吓了一大跳,差点拔腿就跑。玫吾杵在原地说:“我自己吓了自己一跳,没想到这里有一面镜子。” 他们一一翻看桌上的东西,把一个个盒子打开,拿起刷子涂来涂去。拿起假发戴在头上,看着一下变了样的自己,许山和玫吾哈哈大笑起来。梳子上竟还有一根长长的黑发,许山把它从梳子齿上扣下来,站直身子,一只手提高,那发丝在光线下成了透明的一根线。 “哇,”许山说,“你见过这么长的头发吗?” “你觉得我们会见到这跟头发的主人吗?” “应该不会。” “如果遇到了,大概一下就能认出来,这根头发得有一米多长。” “许山,我突然想到一个事情。” “什么?” “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得徐老师的三头六臂吗?听说他每天晚上都会长出这么长的头发,在池塘里洗头呢,连腰都不用弯。” 许山“啊!”地惨叫一声,把头发甩开,跑出化妆师,虽说玫吾只是随口编故事,但见状心里也有些害怕,跟在许山后面跑了出去。就这样误打误撞走到了后室的出口,回到了舞台。他俩发现自己重新站在舞台上,往左边看去,不过隔了十几二十来米罢了。许山惊魂未定地问玫吾:“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假的!” “好啊你,把我吓得腿都软了。” “只要你不把我被镜子吓了一跳的事情说出去,我也不把你被头发吓到的事情说出去。” 跑了一路,他门都出了一身汗,玫吾拉了拉许山的衣角,说:“好了别生气了,想不想看看操控室?”许山不知道什么是操控室,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隐藏在这件迷宫和神殿般的艺苑楼地底下的驾驶舱,可以让它整个腾空而起,飞往太空。 不过,玫吾只是把他带下舞台,在观众席右侧的角落一面墙后面,出现一条铁质的楼梯。爬到二楼,一间充满科技感的房间出现在两人面前。两张大桌子相对摆放,一张上放着笨重的大脑袋显示器,向前突起的玻璃屏幕上漆黑一片;另一张上摞了一排类似DVD放映机的机器。最让许山感兴趣的大概是两张桌子上都有的令人眼花缭乱的控制台,上面有各种按钮、旋钮、摇杆。玫吾解释说:“这个是控制舞台声音的。”,他又指了另一个控制台说:“这个是控制灯光的,看外面那几个黑色的家伙。”许山这才发现他们在俯视整个舞台。 玫吾又找来两节一号电池,头尾连在一起,过了一会儿递给许山,许山接过来差点又丢掉地上,“这是什么,怎么是烫的?” “这叫电池短路。”玫吾咯咯地笑起来。 “你怎么知道这些地方的?” “因为我爸有时候会负责舞台,我当然知道了。”许山无不骄傲地说。 \#\# V “嘘,舞台上好像有动静。” 他们趴到窗前,看到小演员们在舞台上走动着。 “看来你们要开始排练了。” 许山点点头。玫吾当然没有忘记刚才在后室里都说了些什么,这会儿,他只是觉得许山一定已经反悔了,并且一定会下去排练。他会不会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和我道别,然后正常地去排练?玫吾带着等待这些发生地心情,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许山。 许山早就觉察到玫吾眼神中的某种轻蔑的态度:“怎么?我说的话可不会改变,你是不是等着看我笑话?那你可能要失望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那好,一会儿下楼左边就有一个出口,我在外面等你。” 许山从舞台的另一端走上来,着实让大家吃了一惊,陈诺看见他之后,便从侧门跑出去。过了一会儿,冯老师跟陈诺回到舞台上。许山还是第一次看到冯老师这么生气:“许山,你到哪儿去了?!知不知道老师找了你二十分钟?” 冯老师走到许山面前,许山差点以为自己要像徐天麒那样挨巴掌了。但冯老师没有下手,“你看看,这么多同学等你一个人,大家都在因为你浪费时间,你不觉得自己很自私吗?大家都能好好睡午觉,就你许山不能吗?你是因为演了主人公,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许山默不作声,低着头,他不清楚为什么冯老师如此生气。 “说,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许山感觉背后那十几双眼睛正盯着他的背。他似乎听到了窃笑声音。有同情的目光吗,许山问自己,有人同情我吗?寒阳? “老师问你,你不回答,那大家都陪着你在这里罚站吧,下午我们就什么都不干,光站着。” 许山抬起头,看到冯老师因为生气脸色苍白,嘴唇上几乎没了血色。 “我…我不演了。” “什么?” “我不演了,老师,我不能演了,我不想演了。”许山的声音很小,但大家都听见了,舞台上顿时一片死寂,谁都没料到这一幕会发生。 冯老师沉默了片刻,说:“那也不行,都什么时候了,说不演就不演,对我们所有人都不负责。” 许山又不说话了。实际上,他已经感到天旋地转,好像走进一个死胡同一般。 冯老师又说:“每个人做好自己的角色,我们才能正常运作下去,哪怕是演配角的同学,也没有轻言放弃,你怎么能突然说不演了呢?” 许山不知道从哪来的勇气,对着冯老师说:“对不起。”又对着身后的演员们说:“对不起。”说完便要往台下走。 冯老师一把抓住他,“这样吧,大家下午先排练没有汤姆的场景,你先在台下看同学们表演,老师再和你聊一聊。” 许山答应了,他往台下走去,经过他们的时候,他看了看同学们。所有人都回避了他的眼神,这让他感到意外,没有人嘲笑,没有人幸灾乐祸,大家只是没有看他。他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同学们说着自己已经滚瓜烂熟的台词,冯老师迟迟不来和他聊天。许山如坐针毡,他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寒阳。不知过了多久,冯老师从过道走过来了,后面跟着许山的爸爸。许山看到爸爸出现在艺苑楼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小心地瞟了一眼舞台上,小演员们正在幕间休息,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这边正发生什么。冯老师和许爸爸一左一右在许山身边坐下。 “许爸爸,不好意思让您特地来一趟。” “那里的话,冯老师,许山给您添麻烦了,是不是他又惹什么祸了?” “没有,许爸爸,今天许山突然和大家说自己不想演汤姆·索亚了。” “演什么?” “爸…”许山用央求的语气说。 冯老师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许爸爸对许山演出的事情一点都不知情。之前她准备的说辞全白费功夫。这情况让她措手不及。 “我们正在准备一个省里的表演比赛,之前在年级里也演过。许山是主要角色之一,他没有和您说过吗?” “我没有。” 冯老师看着许山下垂的眼睛,心生一丝怜悯。 “儿子,为什么突然不想演了呢?” “今天中午我批评了许山,他午休时间可能有什么事情,不在教室里休息,所以我批评了他,许山,老师没找到你有些心急,和你道歉。” “老师,中午是我不对,但我不演不是因为这个,对不起。” 三个人都没话可说,许爸爸把许山拉起来,“冯老师,许山他给您和班里其他同学,给学校带来这么大的麻烦,我在这对您表示歉意。既然孩子说他演不了,我们大人也没有办法逼着他演。”冯老师略带尴尬地应和了一句。许山咬着嘴唇,愧疚难当。 “好吧,许山,老师尊重你的一捡,许爸爸,实在不好意思,请您带许山回家吧。” “儿子,和老师还有台上的同学们说再见。” 许山看了看冯老师,后者点点头。他走上舞台,台上的同学们这会儿都知道发生了什么。许山走到他们中间说:“对不起。”便往回走,那短短的几步路显得尤为漫长,他不敢看寒阳的眼睛,但如果没有看着她的眼睛,对着她,那这句对不起不还是等于没有说吗?但他已经没有机会,也没有理由转过身再说一句对不起了。现在,他又希望寒阳上来叫住他,让他继续演汤姆·索亚,他会十分乐意地演下去的。他多么不想走下这个台阶,那木头味道的灰尘、欢声笑语的天堂。 但是寒阳没有叫住他。谁都没有叫住他,他一个人走下台阶,回到他爸爸身边。他们走出艺苑楼,就在他们往校门口走去时,许山突然想到了什么,他请求爸爸稍微等他一下。获得准许后,便跑到艺苑楼的南面,玫吾果然还在那里踢着水泥地上的碎石头。 “我还以为你反悔了。” “怎么可能,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许山故作轻松地说。 “怎么样,他们就这样让你走了?” “那当然,他们巴不得这样呢。现在他们有大麻烦了。” “怎么了?” “你傻啊,现在谁还能演汤姆·索亚呢?对了,你下周还在这里吗?我可以来找你玩吗?” “当然可以了,我一直在。”听到许山马上要走,玫吾眼睛里的光又暗淡下去。 “儿子,为什么突然不想演了呢?” “没有为什么。不演就不演,没什么了不起的。” “好,你这样想就好。” 许山跟在他爸身后,大学校园如此空旷,有一些话许山是怎么都说不出口的。 “爸爸,如果被所有人讨厌,会怎么样?” 许爸爸顿了一下,放慢了脚步:“儿子,不会怎么样的。” “我不理解。” “什么都不会变,儿子,学还是一样要上,作业还是一样要做,考试还是一样要考。然后你还要接着上初中、高中、大学。” “真的吗?就算所有人都讨厌我?” “是的,儿子,但是爸爸知道这些都是你的假设。实际上,没有人真正讨厌你。刚才你和同学们道别的时候,爸爸看到他们都很舍不得你呢。” “你骗我。如果他们都舍不得我,为什么不让我继续留下来呢?” “儿子,因为是你自己提出来要退出的呀。他们为什么要改变你的决定呢?如果你不想的话,一开始就不应该说违心的话。” “我知道了。” \#\# VI 许山和陈诺又恢复了正常的友谊,他们再次时不时聚到一起交谈,并且已经开始商量下个学期的书目。自打退出后,许山又交到了一个新朋友:玫吾。周末的时候,许山总会去找玫吾在大学校园里闲逛,未来的几年,他们会对这个校园愈加熟悉,他们会走遍这个校园的每个角落,熟稔那里发生的所有事情。 在演出前的一周,费弘耀破天荒找到许山,告诉他周末演出的具体时间,如果可以的话,他一定要来看看。许山觉得这是一个挑衅。一整天许山的太阳穴都因为生气而跳动着。 放学时,许山一个人走在通往花园的路上,恰好遇到小演员们在教学楼外聚在一起,有说有笑、气氛融洽。许山顿时又妒忌起来。更让人生气的,是费弘耀正惟妙惟肖地表演着什么角色,逗得大家前仰后翻,笑声几乎传到许山这边。他还看到费弘耀又摸了摸身边寒阳的头发。 他再也忍不了了。转身走到花园里,蹲下身子摸索起来,不一会儿,他就抓到一小颗光滑的鹅卵石,那鹅卵石透出淡绿色和一小块紫色,许山握紧它,看着不远处的费宏耀的背影,稍作瞄准,毫不犹豫地丢了出去。说来也巧,那鹅卵石竟飞过十几米,不偏不倚地砸中费弘耀的脑袋。他大叫一声,捂着后脑勺往前倒下去。在一旁的同学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把他围在中间。 “活该!”许山想。接着,他看到冯老师从教学楼里走出来。这下不好了,许山立马俯下身子,藏在那些花束后面。隔着很远,听不到他们对冯老师说了什么,冯老师拿出手机,又挥着手让同学们散开,让费弘耀坐到一边的台阶上。许山在花的间隙中看着这一切,紧张得差点忘了呼吸,他开始害怕。确认没有人看向这边后,他战战兢兢地往后挪动,直到看不到他们,便开始疯了般跑起来。他绝望地跑回家,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如此不真实。 他坐在桌前不停流着汗,从抽屉里抽出他宝贵的磁带,双手无意识地打开塑料盖子,把磁带拿出来,放回去,扣上盖子,重复这一套动作,眼睛却没有在看任何东西。各种各样的思绪混乱地拥挤在他的把脑子里,没法把任何一件事具体地抽出来审视一番。 直到一双手搭在许山的肩膀上,他下意识回头,看到爸爸正在看着他。许山脸上满是汗水,许爸爸什么都没说,把许山手上的磁带接过,放回抽屉。许山的手不住颤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许爸爸找来纸擦去许山脸上的汗,说:“晚饭吃好爸爸带你去一个地方。” 晚饭时间,许山仍旧心不在焉的。费弘耀会怎么样呢?听说后脑勺是人身上最脆弱的部位,许山甚至还敲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为了看看会造成多大的伤害,这一举动让饭桌上的父母面面相觑。费弘耀如果死了,会怎么样?他原本以为被所有人讨厌以为着世界的末日,现在来看,这才是世界的末日。 吃过饭后,许山跟着许爸爸出门。许爸爸并没有说去哪,只是一味地在前面走着。小区外的巷子两边是两米多高的水泥墙。墙另一边的树高过了墙壁,稀疏的树枝垂到这边来。路灯间隔着很远,发出不明不暗的昏黄亮光,树叶被那些灯光照亮。夏日的风找到了这条笔直的巷路,从车水马龙的一头呼啸而过,又从另一头重返回来。它们就这样在路上玩乐,一晚上也不知疲倦。许山看着那些树叶晃动,地上的树影也跟着摆动,他又发现那些影子竟攀到走在前面的爸爸的身上。 慢慢的,这缓慢,似乎没有尽头的漫步让许山平静下来,他不再混乱地想着自己的恶劣行径,而是认真地盯着爸爸的背影,有节奏走动的鞋子,那规律变换的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之间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影子,和另一个逐渐清晰的影子,它们各自取代,绕着灯珠旋转着。 许山不直到目的地,他真以为自己将永远在前面这个高大的男人后永远走下去。他们走到巷口,前面是文三路川流不息的车流和行人。许爸爸拉着他转身就走到西溪数码港里。室内惨白的灯光,几乎没有什么客人,可能是因为这天是工作日,有些摊位已经收摊了。但还有一些没有下班的摊位,他们见到许山和许爸爸,用一天仅剩的热情开始吆喝起来,电脑配件、游戏光盘、相机设备。 许山被带到一个卖MP3播放器的档口,许爸爸说:“儿子,你不是很喜欢听歌吗?选一个,今天爸爸买给你当礼物。” 听到这话,许山眼睛睁得大大的。眼前玻璃柜子里琳琅满目的MP3,拥有它们之中的一个,许山在梦中都没有想过。 档位的老板立马将柜门打开,开始推荐起来:“小朋友,有没有喜欢的款式呀?” 许山只顾着盯着那些闪闪发光的家伙,没有回答。店家拿出一个银白色、背面是黑色的方方正正的播放器。 “这个是最新款式,你看这个屏幕多大,液晶屏,比以前那种清晰多了。下面四个按钮可以调声音、切歌。容量128MB,市面上这么大容量的播放器不多。你看。” 许山摇了摇头。 “不喜欢这个没关系,”他又从柜子里摸出一台椭球形的MP3,“这个小巧一点,也是现在很流行的款式,比较方便。” 许山还是不满意,他指了指柜子最前面的一台。老板把那台拿出来,递给许山:子弹形的机身,蓝色的塑料外壳,包裹着长条形的操作面板,面板中间是一条荧光屏幕。子弹两边有小小的颗粒。 “这个不用连线,直接把盖子打开,就是一个USB插头,切歌不是按键而是拨钮,往前是下一首歌,往后是上一首歌。” “爸爸,我想要这个。” “好,老板,这个多少钱?” “这个是纽曼的最新款,品牌,原价360块,给你便宜,320块吧。” 听到数字,许山心里一紧。 “儿子,很喜欢这个是不是?” 许山再次点点头。 他们回到那个箱子,许山紧紧攥着一个盒子,盒子沉甸甸的,里面除了播放器,还有送的耳机线,许山好久没有这么高兴了,他能听到巷子里自己的心跳。那天晚上,他在房间里捣鼓了很久,把周杰伦的专辑全存进了那台播放器。载满了歌曲的MP3在黑暗的房间中,摸上去是塑料冷冷的触感,那条屏幕发出黯淡的光线只能照亮许山一小截手指,而音乐声在许山耳朵里响起时,一下就填充了整间屋子。 第二天,许山还是决定去艺苑楼观看他们表演。一方面,他迫切想知道费弘耀有没有受伤;另一方面,他突然好奇他们最后让谁演汤姆·索亚。比赛在下午一点开始,许山十二点多来到大学。奇怪的是,举办省里的比赛的大学校园似乎没有一点变化,直到他走到艺苑楼前,才看到许多人在门口。他一溜烟就跑到那个石头草坪上,玫吾早就在这等着他了。看到许山来了,玫吾从他的“专属飞船”上站起来。 “怎么样,有听说吗?” “听说什么?” “没什么,你看到他们入场了吗?” “看到了,他们上午就来了,好像要彩排节目还是什么,我问了俞天航。他们大概下午两点才开始,你要等一会儿了。” “什么?你和俞天航说了话?今天吗?那他们知道我也来了吗?” “别激动,谁都不知道你要来,我在中午碰到俞天航了。” “他还说了什么?他们正常表演吗?” “什么意思?” “没什么,谢谢,我知道了。” “要不你等会跟我到操控室里看吧,视野多好,听得还清楚。” “不用了,我随便找个座位就好了。” “好吧,随便你。” 他们在外面待了一会儿,艺苑楼外面停满了车,人逐渐少下去。他们决定进场。从圆形拱门走进艺苑楼,他们发现很多演员在侧门那边走来走去,许山赶紧找了另一个入口走进医院楼的大厅,要是被同学们看到就大事不好了。 他从大厅走进观众席,观众席的灯光全亮着,一楼、二楼此时几乎坐满了人,许山还是第一次看见这阵势,不免有些怯场。玫吾问:“你要坐一楼还是二楼?我可以带你去楼梯。” “就坐一楼吧。” 他找了个位子坐下,终于等到汤姆·索亚历险记开始。第一幕就有汤姆出现,等第一个演员出场时,许山还没反应过来:陈诺怎么上台表演了?等陈诺说出自己的第一句台词时,许山顿时傻了眼:原来表演汤姆的人选是陈诺!他从来没有和我说起过这件事。许山觉得自己遭了背叛,陈诺怎么能接替我的角色去演汤姆·索亚呢?不,这怎么会是真的? 许山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不甘、嫉妒、愤怒与怨恨一并涌上心头。许山掐着自己的大腿,几乎要掐出血来。他拿出那台蓝色的随身听,戴上耳机,调到他能忍受的最高音量,播放起《晴天》来。现在,整个艺苑楼的声音都被拒之耳外。仿佛整个空间缩小成耳朵里的小小世界。许山还在看着他们表演,即便是默剧,他也能说出每一句台词,他在心里默默跟着台上的同学们说着。 等到另一幕,哈克贝利·费恩出场时,许山发现费弘耀像个没事人似的,看来昨天的那块石子没有造成严重的后果。渐渐的,耳机里的音乐仿佛飘到了另一天地,不被许山所注意,他的注意力集中在舞台上,他的同学那里,他们的服装如此合适,第一次到这里排练时,服装、道具都还没有准备齐全,现如今,舞台上的同学们各个穿着像图书里的插画上的人物似的。他们用的道具也跟真的没什么两样。至于他们的表演,也是毫无失误,甚至比在年级里表演那次配合得更好了。 许山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停止了哭泣。同时,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涌了上来,年轻的他不知那种时间的单向性带来的忧伤感觉该如何捕捉,只知道它轻而易举地漫过其他情感,占据了他的整个身子。 但那并非是苦楚的感觉,他感到一种轻盈感,好像体内的血液忽而变了颜色与密度,心脏泵出它们所需的跳动不再剧烈,他轻轻摘下耳机,放回口袋,声音从未如此清晰,舞台上的画面也从未如此清楚。他甚至能看到同学们的嘴唇在开启说话之前轻微的颤动。舞台上演员们的话语仿佛就在许山耳边说着,本来站在台上的应该是自己,他突然想到,在台上的想象一下铺展开来,就像现实有两面,而一个念头便能将另一面真实完整地呈现在眼前。他听见陈诺和寒阳正在演教室里代替惩罚的那一幕:下雪的花园里寒阳触碰到自己的手背,它将永远在那里,在某个地方、某个时刻,恒久地延续下去。当汤姆说:“我喜欢你”时,许山记得这句话在剧本里原本是“我爱你”,但冯老师似乎把它改成了前者,许山忘了在年级前表演的那次,自己说的到底是哪一句。所有人都很出色,没有人怯场,没有人害怕,没有人失误。 这样想着,许山擦去泪痕,悄悄站起身,摸黑往艺苑楼外走去。那厚重的毯子遮住了出口,许山第一次没有掀开,好像外面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压在上面。他又尝试了一次,这一次成功了。金白色的阳光一下刺进许山的眼睛,大厅的大理石地面、门口那些落地玻璃,全都反射着无数的光芒,他走进金色的世界里,而外面是一个大晴天。 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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